凡煙小說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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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當謝羽繞著彎彎曲曲的鄉郊道路,開著自己的跑車來到顧遠之住的那個休養院時,已經過了正午。她車子開得很不羈,斜著就停了,一半的輪胎還壓在草地上。

氣溫太熱,謝羽將駕駛位的窗戶將下來一半,指尖銜了一只細長的女士香煙,煙氣從那道小口裏升出去。

她皺著眉毛和眼睛,指甲一下一下磕著方向盤。

謝羽在後備箱裏放了把榔頭。剛才她打到林澈的手機上,果不其然,接的人是顧遠之。她目色暗了暗,心裏只覺好笑地歪了歪頭。

林澈是肯定該死的,可是也不能放過顧遠之,那個吃裏扒外的白眼狼,那個賤種,那個一點擔當都沒有的懦夫。她的心刺痛得厲害,眼裏還泛起了水,她重重地推了一把自己的臉,罵自己憋回去。

她也恨顧遠之,顧遠之抱著殺了她兒子的人走出那個停車場,他袖手旁觀,所以也是他殺了小峰。

謝羽發現自己怎麽能這麽恨顧遠之,恨到跟恨林澈相差無幾,她想把兩個人都捆在一起剁碎了,扔進絞肉機裏。

讓他們在地府裏雙宿雙飛吧。

……

謝羽停在了一個比較偏的角落,本來應該沒什麽人的。可是今天不巧,特別多的病人都趁著好天氣出來放風,草坪上有陪著孩子放風箏的,有給光著頭的孩子戴上漂亮的針織帽的,謝羽咬下後牙,無禮地按了一聲喇叭。

“顧遠之那個雜種怎麽還不下來……”她劇烈呼吸著,急迫地再點開自己的手機。

一道昏暗的影子從她頭頂上籠下,她條件反射擡了頭,怔楞了兩秒,一個相當美的蝴蝶樣子的風箏就落在她的擋風窗上。

謝羽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腦中忽然閃過空白的情感。

伴隨著一個小男孩蹦蹦跳跳跑過來的聲音,還有謝羽看見的他臉上那快樂的神情,風箏被拿走了。謝羽不知怎麽的,忽然覺得自己悵然若失,眼睛不知道往哪個方向空洞地定了一會兒。

大門的玻璃門又被跌跌撞撞跑下來的人推開了,他手裏什麽都沒有,嘴角和衣服上滲出來的一點點血已經變成褐色。

剛一走到陽光之下,那極燦爛的光線就刺痛了他的眼,他伸出一只手的手掌擋了一下。

……

當謝羽回過神來,瞳孔一下戰栗地收縮了,手指間的煙滑落了,直接燒在她的裙與絲襪上,可卻毫無觸覺。

謝羽覺得自己整副身體都僵住了,沒註意到她的兩只手都在蜷縮。

顧遠之沒看見她,還在從整個草坪周圍能停車的地方從近到遠一處處地找過去,身體有時會撞到人,就算撞到一個比他矮不少的姑娘也會踉蹌半步。謝羽不可置信地看到他了,一眼就認出來他了,可是卻不敢相信。

那像鬼一樣,瘦成這樣……怎麽會是

“顧遠之呢?”

謝羽在心裏告訴自己恨顧遠之,一直這麽告訴的。她怎麽會恨這種人,恨這種馬上就能死掉的……不!絕不可能!

跑車疾馳在一條鄉間小道,兩旁都是盛放的稻子,生機而熱烈。驕陽之下,天是湛藍的,田是油綠的。

都是那麽炙烈而燦爛。

她的身體因為車下的碎石而顛了好幾下,她沒有見到顧遠之。濃烈的風在她的皮膚上肆無忌憚地侵略著,將她的眼睛全都烘成幹燥的無水池塘。

謝羽不知道自己到底開得有多快,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逃離那個地方。

……

門診室的門被毫無征兆地破開了,雖然剛剛走了一個病人,但下一個病人他還沒有在系統上叫號,屋內又沒有陪他坐著的實習醫師,蔣軒不可避免的被嚇了一跳。

他眼神一閃,進來的居然是謝羽。頭發蓬亂,眼睛血紅又疲憊,眼神像是瘋狂了一樣地盯著自己看。

謝羽的雙臂重重敲他桌面上,手指上的那些金屬首飾迸發出驚人的脆響,蔣軒又驚又疑,吃驚得說不出話來,又被她這令人驚懼的氣魄嚇得根本一時半刻發不出聲。

她的眼睛看著恐怖,內裏居然事實是柔軟的,水光就要掩藏不住,快從眼眶裏被人瞧見了。

謝羽問他,聲音是壓抑而顫抖的,

“他到底得什麽病了”

“不會是……癌癥吧”

警局會議室。

氣氛如黑雲壓陣,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並不輕松,屋子裏只有頭頂電風扇旋轉的聲響。

白板上畫的那幅錯綜覆雜的案情分析圖,中間的部分現在有兩張藍底照片了,林澈和謝羽。他們找到了第二個嫌疑人。

謝林峰死亡的推測時間是四月二十一日17:00-19:00,火災是從18:30開始的,林澈租來的車子從五點不到的時候就一直出現在洗車場門口的監視器之下,而監控錄像拍到謝羽最早出現在主道路上是17:57。

火災現場經過專業判定有多個起火點,火情最嚴重的是二樓,因此起火點已經能夠鎖定在二樓的那條寬綽的走廊上。謝林峰的死亡時間必然在火災發生之前,可中間空白的這半個小時卻令整個專案組束手無策。

陸江身上的那件衣服已經比前段時間更皺巴得不能看了,兩個黑眼圈可能快有眼睛那麽大,不過他看起來還是雲淡風輕,照常地保持撐著腰的姿勢,用油性筆點著白板上的字講述案情。

“謝羽的那件衣服後面又進行過兩次化驗,除了袖口處燒焦的部分以外,在背面也發現星點的燙穿痕跡,而且與袖口一樣,都有硝化纖維素殘留。”

“通過路道設置的監控確認不了那件衣服在她開車的時候是不是已經焦了,畢竟焦的部分在手腕下方。”

陸江聳了聳眉,眼神淡漠地轉了個方向。

“因此有理由懷疑,她衣服上燒焦的部分,是因為在接觸到硝化纖維素時部分殘留在了衣服上,之後自燃了。衣服本身是皮質,殘留的量也不是很多,燒起來之後很快就停止。”

幾個實習警都在認真做筆記,吳烏池英這種輩分的就只是眉頭蹙著認真聽,這場尹利一開始不在,處理完一些公務才過來的,進來的時候手裏剛結束一個電話。

他們聽見陸江平靜地說,

“因為她是死者母親,這個無法忽視的特殊身份,所以我有個雖然缺少根據但有可能性成立的推測。”

記筆記的幾個擡起了頭,其餘人目不轉睛。

“縱火者與兇手不是同一人,縱火的……很有可能是謝林峰自己,他是主謀,而母親是協從犯。”

一石驚起千層浪,頓時,所有人開始面面相覷。他們沒有說話,但是卻一直用眼神表示著天性使然的驚奇與疑惑,吳烏的眼珠子提溜得最迅速,像個燈泡。

尹利目下一暗,“……”

當會議室的人散盡,只剩他們兩人還在時,趁著夕陽還沒完全落下陸江還沒有整理完要帶走的案卷,尹利扯住了陸江的肩膀。

他眉頭微皺,“你不覺得這個推測過於草率了嗎?”

陸江,“……”

“謝林峰的房間被他們夫妻倆清理得那麽幹凈,明顯對我們是有備而來,你覺得謝羽會特意留一件有問題的衣服在自己衣櫃裏,等著我們搜出來?”

……

市局從後門出來,開車十分鐘,或者是步行半個多小時,有一條晚上算得上是熱鬧的河堤,因為有一條街的小吃攤。尹利和陸江在一輛寫著“王嬸烤串”的攤車前駐足了差不多有五分鐘,然後各自領著一袋胡椒味兒很重的串走了。

他們悠閑地晃到街旁邊的一座橋上,對著黑漆漆的河水舉著熱氣騰騰的塑料袋吃夜宵。晚上九點多鐘了,天黑得很,看不見一顆星星。

尹利擡頭仰望著,隨口蕩蕩,“你說我們多久沒看見過星了哈。”

陸江就點了兩串素的,慢條斯理的此刻也吃完了,胳膊擱在橋的護欄上,食指曲著吊著空的塑料袋。瞥了他一眼,

“這裏一線城市,空氣能見度你以為能多好。”

他似乎聽見尹利喉嚨裏輕笑了一聲。

“……”

“你說咱倆來這兒一共得多久了,從大學考到這兒算,有十來年了吧。”

陸江不著痕跡地默默看著他,也不知道在想什麽。從他的視角裏,也許能仰視到尹利不太清晰的被風吹著的樣子,眼裏又是感慨又是懷念地望著什麽都沒有的上空。

尹利攬著陸江的肩頭,“你說不如在二三線地方呆著呢,至少空氣不錯,能多活幾年。”

陸江點了根煙,火光閃爍在黑夜裏。

他將打火機收回口袋,順便掀起眼皮回視了尹利。

漫不經心道:

“怎麽,到三十了,就想著養老了?”

旁人聽不懂,可是尹利聽見這句話就覺得特別好笑,與陸江估摸的如出一轍,那表情一看就在使壞。

尹利瞇眼詐笑,“喲,看來今天是想喊我哥啦!來,哥洗耳恭聽……”

連一秒的間隔都沒有,陸江熟練到幾乎是肌肉記憶,用警校教的標準的擒拿姿勢鎖了尹利的喉。他身體跳壓在尹利相當高大的背肩上,胸口被那硬邦邦的骨頭和肌肉壓得疼,尹利一邊紅著臉岔著氣一邊爆笑如雷。

陸江特意壓低的冷冷的聲音:

“還有臉笑,嗯?改過的三十歲還敢捏造個‘哥’出來,這麽多年皮還癢呢。”

“咳咳咳咳咳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咳哈哈哈哈哈哈……”

按身份證上登記的月份算,尹利已經滿三十周歲了,而陸江還在二十九,但是尹利小時候為了上學改過年紀,實際上還比陸江小幾個月。從兩人成為鐵哥們之後,互相知道了這件事,尹利就總喜歡犯這個賤,特別是還在大學裏的時候,那歲月,真是犯賤犯得特別頻繁的時光。

這一鎖喉不要緊,要緊的是還順便勾出他倆那回憶青春的勁來了。

他們踩著自己和對方在月光下的影子,順著回自己住的公寓的那條路走回去,手裏各自拿著煙,有一搭沒一搭的聊。

……

“欸你記不記得,那個時候老頭就天天說你有靈氣,腿軟手軟遲到早退都不要緊,你這種人就是被祖師爺看上了要賞飯吃。”

“是啊,他說對了。”

……

“還是上大學那會兒好,雖然平時累個半死,但是只要休假就能出去瘋,還能隨便喝酒唱歌根本不擔心半夜裏會不會隨機給你出一個任務,喝到睡垃圾桶邊都沒人管你。可惜那個時候一直是光棍,也是操了,怎麽工作了忙起來了到能找到對象了。”

陸江心想可能就是因為你再沒機會出去喝酒唱歌睡垃圾桶了吧,不然普通姑娘怎麽會來靠近你。

不過那個時候……年輕的時候,真的好年輕啊。他自己,也在那個時候靠近著傻逼著的尹利,也一起去喝酒唱歌,其實就算是那麽小的時候他也沒比現在活潑多少,在所有長輩眼裏就是很著調的樣子。他……

“……”,陸江又在自己腦子裏換了個主題。

他們聊到了工作。

陸江在會議上明著提出來,他懷疑縱火與謝林峰和謝羽有關,尹利在這之後私下裏問他,那件被謝羽留著的燒焦的衣服怎麽解釋?陸江當然暫時沒法解釋,當時沒法,現在吃了兩串蔬菜也不會有法。

可他這個人有的時候就是靠與生俱來的刑偵直覺。

這一次,直覺的源頭來自於林澈這個人。

不管有沒有道理,陸江就是覺得,林澈這個人,太過簡單了。不像是能夠老謀深算的樣子,給他一把刀,他或許能在戰場上拼盡全力將敵人面對面殺掉,可讓他策劃一場需要籌謀多時的密室火災,陸江認為他不會有這個耐心。

所以謝羽說那把匕首是林澈嫁禍給她,陸江也認為不是沒有道理。

因為其實到目前為止根本沒有證據證明,那把被人匿名寄來的匕首,就是兇器。

可是謝羽不會想到,這樣的思路反而將陸江引到南轅北轍的另一個方向上來。既然林澈做不到,那謝林峰自己呢?

比起這段時間來對林澈生平持續不斷的調查,專案組其實反而對死者本人知之甚少。這個知之甚少並非說是不知道謝林峰的身份和經歷,而是……他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呢?

既然已經開始在縱火上面懷疑到了謝林峰,陸江就決定他們得更了解這個人的背景,包括整個謝家的背景,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他都認為謝家的三個人之間聯系緊密,扯不斷分不開。

謝林峰已經死了,沒人能告訴他們他生前是個怎麽樣的人。

除了那篇博文。

那篇,當初林澈被顧遠之和謝羽激怒,怒火之下發在微博上的控訴文。

光影投射在他們臉上,陸江翻出了當初那篇博文,尹利在一旁也看著。視線橫掃下去。

陸江,“你說,他們看起來是什麽關系?”這麽焦灼激烈的文字。

尹利回,“朋友唄,在林澈發現或者認為謝林峰殺了他的父母之前,所以發現之後情感能在那麽短時間內直轉急下,因為給他的刺激實在是太大了。”

陸江皺了皺眉,他竟未能馬上理解。然後他又在很快的時間內反應過來,他的情感感知能力和情商不如尹利那樣敏銳和細膩,這也是尹利很討身邊人和女孩喜歡的原因。

陸江,“給我解釋一下。”

尹利,“如果懷疑一個沒什麽交集的人是殺害自己父母的人,這麽嚴重的事情,一定會最謹慎地求證的。”

人會本能地第一反應,這件事一定不能有錯,我不能恨錯了人。

陸江啞口無言。

“朋友……”

尹利,“嗯,只有他在那一刻前還認為相當好的朋友,才能在一瞬間內,恨成這樣吧。代入一下確實太惡心了。”

陸江覺得自己腦中恍惚,記憶一下子不知不覺間飄回某年某月,某個已經很久遠的日子,因為朋友。

天一下子變亮了,擡頭,眼前再也不是黑沈沈不見一星的黑夜,而是林梢錯落之間留一道縫隙空出來的驕陽,還有碧海藍天。

“呼……”

塵土的味道,陸江沈重的眼皮終於掀起來一條縫,他看見眼前格外清晰的一條向前蠕動的蚯蚓。

嘴裏吃進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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