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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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早上八點,市局裏吵得跟過年殺豬一樣,人活生生的忙成狗了。前一天是閑日,平時都是大忙人的警官們難得溜空約了個會,喝了個酒,笑瞇瞇撲在柔軟被窩裏刷著劇睡著了,誰想到僅是半夜就被局裏電話吵成人間活屍。

最開始是市郊的一處景區旁邊重大失火,消防隊的同志們最先趕了過去,費很大勁兒控制住了火勢。但同時又牽扯出了一起綁架和一起命案。

……

陸江醒得算晚的。

七點十分的鬧鈴正常地在床頭響起,他還在睡夢裏迷離迷糊,抱著枕頭依依不舍地不撒手,翻了無數個身。

等閉著眼睛走到洗手間上完廁所,擠完牙膏後實在不得已地得睜眼了,他才看了眼手機。

骨節分明的手指在屏幕上劃拉。

陸江一邊不受影響地刷牙,一邊認真地看著。

隊長給他發微信了,讓他早點上班,昨晚發生了命案。

“咕嚕咕嚕咕嚕……噗——”

他將最後一口漱口水吐出,拿紙巾擦了一下,淡定地離開這裏。

筆錄有很多,做了一晚上還沒做完,整理更是遙遙無期,在左右夾擊的座機響聲之間,大家堅強而又努力地工作著。池英將人分成了三組三部分完成證據和筆錄收集整理工作,算是增強了效率。

她每當這個時候就會後悔自己為什麽要吃那麽多宵夜,撐著腰扇著風,還是可惡的汗流不止啊。

池英的視線順著人來人往長長的過道,往門那邊眺,找什麽人似的。她看見吳烏抱著快有一米高的卷宗,楞頭楞腦的快撞上人了都,她接著一臉凝重地看著這小子的腳步,躲過了茶水機……躲過了門把,甚至躲過了拖把,哇——

她看見吳烏離撞上陸江可能就差那麽個0.1毫米了,猛地閉上了眼睛。

……

“我去。”

陸江拿最上面的那一本輕敲了一下眼前小子的腦門,然後又放了回去。吳烏沒手尷尬地撓自己後腦勺,只能訕笑,

“哈哈陸副早!sorrysorry……”

“小心點。”

陸江雲淡風輕地睨了他一眼,就往裏走了。

他的腿很直很長,腳步幹練步速極快,普通人沒幾個能輕松和他並排走的。他在之後的一段路程中和池英稍微聊了半分鐘,再熟悉了一下案情。

然後,左拐,在副局長辦公室門口開門進去。

“報告。”

“進”

市公安局副局長何永連已經在辦公室裏了,於此同時還在的是刑偵支隊隊長尹利。

陸江和尹利很快的對視了一瞬,交換了個眼神。

和何局稍微說了兩句,陸江就在尹利的旁邊拉了張椅子坐下了。

何永連,“你剛到,對這個案子案情了解多少了?”

陸江,“大致了解過了,細節我會等會兒去確認。屍檢報告出來了嗎?”

他身邊的尹利這個時候給他遞了幾張紙,低頭的時候還能聞見發間的薄荷味,估計洗完頭還沒吹就趕過來了,這人一向比自己來得早。

陸江翻看起來,何永連在這個間隙繼續說:

“當晚同時還發生了一起綁架案,案情並不算嚴重,但是被害人和當時和他在一起的證人現在還在醫院。根據證人在救護車上意識模糊期間說的證詞,我們暫時打算將這兩起案件合並調查……”

陸江的閱讀速度一貫很快,快讀完了表情算的上認真嚴肅,他說,

“血液和組織一氧化碳含量、肺部和支氣管煤灰含量……死者在火災發生前死的。老徐給的死亡時間區間……4月21日17:00-19:00”

陸江合上了那幾頁紙,擡頭,神情很定得住地看著何局。

“那百分之八十是他殺,成立……”

不等他說完,何永連便頷首,

“早上的時候已經討論通過了,即日起成立‘四二一’專案組,你任組長,尹利是總負責人。這起案件的社會影響很大,交給你們倆共同負責就已經說明了上面對這起案件的重視。務必查明真相完成任務,聽見沒有!”

他們幾乎是一起的給了何局肯定的答案,同時側頭對視著。

尹利,“前面那幾頁看那麽快,死因推測看清了麽。”

陸江聽這話笑了笑,不過真的拿回來再看了幾眼,“是什麽?……燒成那樣老徐隨便寫了幾種外傷湊上去的吧。”

他看到了,確實很像燒成炭灰隨便瞎寫交差的:

銳器致命傷,傷口推測在動脈處,排除大面積擊打傷可能性。

陸江盯了那行字有個十幾秒,然後合上了。

從何局門出來後,兩人一起在走廊盡頭的檔案室門口抽煙,那裏有扇窗戶。

尹利比陸江高一個頭,體能體力也比他好很多,已經穿著短袖了。陸江套件外套都打哆嗦,不過面上絲毫不顯,瞥了他一眼,攥著煙掐滅了。

陸江,“我好困,其實根本沒認真看,剛才英子和我說的也沒聽進去。到底什麽情況了。”

尹利猜他徹夜玩dota2靈魂出竅,他一直覺得陸江只把上班當副業的。

他撫了撫前額,熟撚地將煙灰彈掉了,

“沒有監控,火燒破壞嚴重,痕檢還在現場估計很困難……欸,你能別每次煙吸一半就掐嗎,你用的不快誰快。”

“……嘖,下次抽完。接著說,證人是不是看到了死者。”陸江神不知鬼不覺地從尹利那裏順了根煙過來。

“他雖然當時意識模糊,血氧過低,但是證詞出人意料的有條理,我親眼看過那份口供覺得大部分可以采納。他估測的時間是七點一刻前後,被害者頭以下身體部分幾乎都在火裏,正面撲倒頭朝門。血跡是黑紅色的,屍檢報告上推測大動脈被割斷也是參考了這點。”

陸江邊聽,邊若有其事地望著窗外,他眼睛微瞇,嘴裏無意識地呼出一口氣。玉蘭枝頭籠罩的下方,有一枚監控。

所以筆錄要做那麽久嗎,他想。案發當地毗鄰景區,案發當時圍觀的群眾相當多,如果沒有監控,兇手可以混跡在人群之中。沒有明確不在場證明的都不能完全洗脫嫌疑。

因為在思考,陸江又無意識地把煙掐了,白色部分可能還有三厘米。

然後不知不覺地塞尹利手掌裏。

尹利:“……”

陸江側頭看他,“那現在出發去現場吧,我想看看場地結構。等回來先開會討論,再去找老徐聊聊。”

尹利眼角微挑,餘光還在自己掌心那坨灰裏,同時不輕不重的說,

“還沒到重點,先審嫌疑人吧。”

“……”

陸江原本已經邁出一步了,又滯緩地轉回身,眼神裏都是疑惑的恍惚。

尹利無所謂地擡眉,

“是,有嫌疑人。”就是這樣。

“為……”

尹利立挺的五官終於組合成一點覆雜厚重的神情,

“被害人的母親當時在現場,警方趕到後她的情緒……極度不冷靜。唯一一直堅持的,就是指認在現場的一個青年,咬死,他就是兇手。”

他擡眼對視陸江怔楞的雙目,

“現在那人就在審訊室,去審審吧。”

公安局配備的審訊室是個狹小的密閉房間,光線不亮,白熾燈在頭頂提供光源。他的雙手放在椅子前自帶的桌子上,兩個冰冷、毫不動搖的鐵環框住手腕。

頭發散亂、發油,黑沈的眼睛像是心力交瘁,又只像是單純困了。新的純白上衣已經起皺了,一夜之間耗光了生氣。

側頭面對那扇單面鏡時,他只能想到自己的手,掙脫不出來了,哪兒都去不了,自己就是這樣的境況。

恍惚間坐在那張椅子上很久沒動過,忽然有一刻,門打開了。

林澈擡起垂久了的頭向那邊望去。

陸江和尹利並排地穿過人來人往的辦公區域和過道,步頻幾乎一致,速度和成人小跑相近了卻不顯局促。兩人走到審訊室門口,陸江一把將門推開。

進入裏面之後還得再隔一道門才是嫌疑人坐的房間,陸江隔著玻璃遙遙望了一眼那瘦削挺拔的年輕男人,轉過身沖屋內其他人說話。

“昨晚案發後就直接帶過來的,有沒有接觸過什麽人,魯米諾反應和硝煙反應做過沒有。”

吳烏,“報告陸副,都做過了,沒有特殊的痕跡,除了袖口那裏有一些□□殘留,但據他自己說是他平時有服用安眠藥的習慣。”

陸江又扭頭對向正坐在桌前挑設備的女警,

“攝像機調好了嗎。”

“報告陸副,準備好了。”

他一扭頭馬上對上尹利給他遞來的紙筆和案情梳理,他正雙手叉著腰背微駝,舌頭抵了一圈唇周,接了過來。

他和尹利對過眼神了,兩人是老搭檔,默契這種東西已經不需要用言語溝通。他主,尹利輔助。

陸江直接開門進去了。

……

林澈擡頭看見兩個年紀並不大的刑警進來,先後在他面前的那張桌子後坐下,發出細細簌簌的動作聲音。

他抿了一口口水,神情正常地平視眼前那兩人。

陸江沒看他,邊拉起一頁紙邊語速很快地問,

“姓名。”

“林澈,雙木林,清澈的澈。”

“性別。”

“男”

陸江又問了好幾個基本信息的問題,林澈沒有過分緊張或者有什麽情緒地答著,尹利只是坐著轉一支鉛筆,減弱自己的存在感。

第一個長問題,

“四月二十一日傍晚也就是昨晚,你為什麽在案發現場,解釋一下。”

林澈向前挪動了一下身體,眼睛向下瞥,沒有看陸江。

“昨天……是我們劇組的殺青日,我是劇組的演員,和劇組裏很多老師一起,拍最後一場戲。”

陸江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可是據你同劇組的同事說,你們下午四點左右就拍攝結束了,警方到場的時候是八點。為什麽一直待在那裏?”

“……”

林澈不說話。

陸江,“下午五點到七點,你在哪裏?”

林澈,“……附近。”

“具體哪裏,地址。”

林澈又動了動身體,這次是活動了一下脖子,似乎是哪裏癢的樣子。陸江和尹利都很清楚,他緊張了。

“附近一個洗車場。”

“你去洗車?”

“對……租來的車子,被濕泥濺臟了,想去洗一下。”

碰巧這個時候去洗車?陸江心裏想著。但同時在紙上記了一筆,他直覺想查查這件事。

林澈很簡短地答完一句話後又閉口不言了,嘴唇微抿著,眼睛盯著桌板。

這時坐在旁邊的尹利突然來了一句,拿筆尾指著林澈的方向,語氣與陸江比很隨意,

“你衣服很新啊,進來之後沒換過衣服吧也還那麽幹凈,新買的嗎?”

林澈這回擡頭了,睫毛微顫,氣勢並不強烈地和尹利對視,

“嗯,我們拍戲的時候身上抹得很臟,拍完就立刻去洗幹凈了,換了身幹凈衣服。”

尹利咧了咧嘴,這個時候還愜意一笑,

“是要去見什麽人嗎,重要的人,喜歡的人?這件衣服挺好看的,應該不便宜。”

林澈用餘光瞥了瞥自己的衣服,不說話。尹利的語氣本來就不駭人,他似乎混過去地要將話當作調笑了。

再擡頭,就對上陸江的冷目了。

陸江,“老實交代你的問題,你以為這裏是什麽地方。從四點到八點這麽長的時間裏你一直都待在洗車場?當警察吃幹飯的啊,不會去查現場監控!”

林澈似乎嘬了一下嘴,然後眉毛微微皺了一下。他的指甲尖一直在不重不緩地敲著桌板,好像在疑惑著。

“說實話……警官,我一直不知道我怎麽這麽輕易就成為嫌疑人了。”他把頭微微前伸,緩慢地從左到右將陸江和尹利的臉看了一遍。

“昨晚死了人了,死了誰了?到現在都沒人跟我說過呢。”

不管是陸江還是尹利,還是站在窗外的人們,聞言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陸江的鼻頭一抽動,筆芯被按斷了。

他是個犟性子,遇到哭哭啼啼一審就哭的軟柿子耐性很好地一句粗口不爆地能陪著幾個小時,遇上強硬的甚至隱隱帶些挑釁的,骨子裏的兇性就藏不住了。林澈此時給他的感覺,精確無誤的是後者。

他把本子很響地合上,筆一撂。

“你與死者是什麽關系?”

“我說了,我不知道昨晚死誰了。”

“昨晚見的最後一個人是誰總記得吧。”

“嗯……沈枝吧可能,哦,他是我在劇組裏的一個好朋友……”

“他被綁架了,你有什麽看法?”

“什麽,他被綁架了。”

陸江放在桌下的那只手劇烈地活動著,燥得眼睛要露血光了。他最恨一無所謂的罪犯,特別是很年輕的,直讓他覺得惡心。

眼前這個叫林澈的年輕人,一夜沒睡了,臉上泛油眼下有明顯黑眼圈,說話聲音是沙啞的,可眼睛偏偏炯炯有神。陸江在心裏露出一個寒笑,典型的無愧疚性撒謊。

陸江,“那火災呢。”

林澈眼神瞟了瞟,肩膀微微起伏做了個小幅度的伸展。

……

“我不知道。”

林澈的那雙眼睛誠摯而確切地盯著眼前年輕警官的雙目,左手躺在右手掌心,鼻子微小動作地擤著。

他重覆了好幾遍,一直重覆著。

“警官,我不知道你是誰,不知道你叫什麽,我是個外地人。但我真的是無辜的,我什麽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什麽時候起火了,還……死人了。”

“警官我什麽都不知道,求求你……不要冤枉我,我到這裏其實不太容易。”

……

“我什麽都不知道,我拿我有的所有東西發誓,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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