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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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有的人隨和了一生,卻在結束自己生命這件事上格外果斷。明明在外人眼裏,不論從哪個角度推敲這都是足夠得意的人生了,優越的家境與天賦,和諧的人際關系。至少在知道事情發生後,他的兩個朋友都發自內心的為他的決定而痛苦,也都想竭盡全力去挽留。

可事實是,顧遠之身邊唯二知道他身體狀況的兩位朋友蔣軒和高成陽,都拿他毫無辦法。他像一團粘土,無論怎麽揉也要回到最初的形狀來。

還有幾個人,顧遠之還沒告訴他們。

在他的心裏占據最親近位置的那幾個人,姐姐、小峰還有……林澈。

顧遠之閉目養神,身體搖搖晃晃的沈落,越是面對親近的人,他的勇氣反而大大減弱。

謝家的別墅在謝羽做出北歸的決定後就被整修了一番,地理位置非常優越,雖然位置偏僻,但離市裏也只有30來分鐘的車程。這是整個高檔小區裏建得最豪華的一座,光地上就有足足四層,地下還有空間足夠寬闊的停車場,正門外面就是幾千平方米的院子。房子的外墻按著她的喜好爬滿了薔薇的藤曼,屋內是法式裝修風格,充滿了貴氣與生活氣息。

謝羽是愛美的,她與丈夫最大的共同點就是喜歡享受生活。周末裏,她穿著高級設計師定制的法蘭絨睡袍,優雅地從廚房裏走出來,隨性而美麗的卷發散落在肩膀上,手中還拿著一壺紅茶。

她下了幾個臺階來到客廳裏,給茶幾上的幾個杯子添上紅茶。林承棟手裏拿了份財經雜志,正狀似一絲不茍地讀著,謝羽的眼睛含著笑意。身邊還有個兒子,謝林峰躺在沙發裏打游戲。

“謝謝老婆,嗯——這茶真香。”

“那是。”

謝羽坐到他身邊,左腿緩緩架到右腿上。

“下周我要召集董事會了,收縮公司的規模,很多子公司可能要關停整改。”

謝林峰把一邊的耳機摘下來,留了只耳朵聽他們的談話,同時繼續悠閑地打游戲。

聽到這句話後林承棟的神色一滯,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茶杯的杯壁。

“這是……為什麽?”

“我跟遠之商量過了,這兩年公司經營不善實在虧損了太多,他建議我把業務集中到外貿上來。有我爸當年在這裏打下的基礎,而且遠之也會幫襯我們,公司才能度過這個難關,平穩發展下去。”

“……”

林承棟的表情有點僵硬,他習慣平時臉上帶點笑容,讓人看著舒服,特別是要謝羽看著舒服。“公司經營不善”,他想這裏面有大頭都是他這個門外漢隨意操作子公司導致的大額虧損吧。謝羽這句話裏的含義到底是什麽,他摸不清楚。

謝羽面色有些不快了,但也並沒到發火的程度。她一只手摸著林承棟的下巴,

“你到底怎麽回事,之前算是我逼你參與生意的,可是後來你主動問我要一家公司,我也給你了。你不要總是這麽模棱兩可、馬馬虎虎的,態度明確一點,你究竟想不想管事情。是要謝家的實權的,還是只想做個閑散富貴的姑爺。”

“不,不是……”

沙發一頭氣氛開始焦灼,謝林峰瞥了他們一眼,架起來的腳無所謂的抖動著,他又把那只摘下來的耳機戴回去了。

林承棟附上謝羽那只放在他下巴上的手,溫柔地撫摸著,

“沒有,別這樣。”

謝羽用餘光看了兒子一眼,似乎是有所顧忌,她把頭湊到丈夫耳邊,壓低了聲音。

“你用賭場洗錢的事情……顧……還不知道……”

林承棟的瞳孔一點一點放大,四年前,他們一家被迫離開北京落腳南方。他說著自己想做點事情,於是就在澳門開了家賭場。後來,也說不清是他和謝羽誰先動的心思,但至少是謝羽最後做決定同意的,他開始利用賭場洗錢,牟取暴利。

但是做犯法的事情更需要水平,他做賬的水平實在千瘡百孔,管理也是一團亂賬。一年前,他們就已經被警察方面盯上了。

他當時嚇得跌落在謝羽辦公室的沙發裏,謝羽抱著臂凝重地望著窗外灰暗的天色。

忽然,桌上的手機屏幕閃爍了一下。

謝羽嘆了口氣,她從小就生在這裏,至少比他普通人出生的丈夫穩得住點。

“老頭子還在的時候,我是他最親最愛的也是唯一的女兒,事事都可以仰仗他,人生前三十多年大差小錯也從未走到絕境。”

她轉過身,眼底一片陰騭,

“他死了,但我還有個弟弟。”

“只要還有人在,我就一定不會讓我們家隕落。”

……

也許上天也希望事情這樣走向,剛好,顧遠之給了她一個喜訊,北京的麻煩解除了,她終於可以回來。而回來之後,她的第一目標就是顧遠之。

她很了解她弟弟,像她了解自己的每一個家人一樣。她知道顧遠之是個守法的人,甚至連道德也很無暇,他不只是不恃強淩弱,甚至同情弱者。他跟這個階層的很多人都不一樣,他身上並不流淌著狂歡放肆的血液,反而是冷澀的悲哀的,因此他尊重很多窮人的人格,甚至是尊敬他們。

可是有一點,謝羽相信,只要那一點就夠了。顧遠之心軟,特別是對親近的人。他從小活得像個孤兒似的,其實特別缺愛,只要他人給他施舍一點點的善意,他便忍不住千倍百倍地回報。自己從小跟他一塊兒長大,他不會對謝家見死不救的,自己還有小峰,都是他的軟肋,他不會眼睜睜的看著他們毀掉。

“還有一件事。”

謝羽的眼神變得更加刺痛,林承棟的脖子梗在半空中,遲遲不敢轉頭。

“陳明華她怎麽回事。”

聽到這個名字後的一刻,林承棟嚇得生理性發抖,牙床之間止不住地打顫,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謝林峰此時已經沒有在打游戲了,他的耳機裏沒有聲音,只有一個已經黑屏的手機擺在臉前裝樣子,默不作聲的在離他父母不足一米的地方待著。

“陳……陳明華?她……怎麽了……”

謝羽擡起上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聽說她已經回北京很久了,你都不關註的麽。”

林承棟的腦子裏一片空白,自從五年前那件事後,他就像把這個人忘卻了,完完全全拋在腦後,他怎麽也想不到謝羽會在這個時候提起。不論是對林承棟還是謝羽來說,這個人永遠是橫在他們心頭的埂,無論是從年少再是到現在,這道疤痕永遠不會被真正撫平。

可是現在又為什麽會提到陳明華,那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不是麽。

“……她不只是回北京了,而且是徹底回來了。”

“徹底回到我們身邊,像個久久擺脫不掉的詛咒。”

林承棟的臉色一點一點變得煞白,他僵在原地,保持著後手撐著身子仰視對方的姿勢。謝林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指,仍在默默聽著。

其實陳明華再度重整旗鼓,在北京商人圈子裏重新出現,已經快有一年了,但是謝羽當時還在南方忽視了對這邊的關註,這才導致她現在才發現。

謝羽一臉嚴肅,她的腦海中在一點點的過濾信息。

陳明華當年被迫離職,交出了在華映的全部股份,分紅也是一分錢都沒有拿到。但是她名下的財產還是一筆龐大的數字,保守估計都有十幾億,再加上如果她這幾年又賺了不少……謝羽驚覺地發現自己對她這幾年在什麽地方、做了什麽居然都一無所知,她狠狠地用指甲掐進自己的肉裏,自己怎麽能疏忽成這個樣子。

當年的事情,無論最後付出了多少代價,但總歸算是她贏了。她成功地讓自己的對手失去了榮耀,鎩羽而歸。可是如今呢?如果對手想卷土重來,自己又該作何應對。

謝羽習慣了自己一個人在腦中分析,最後直接做出決定,她只給了林承棟一個結論,

“所以無論如何,我弟弟這邊非常重要”

現在我們的處境並不好過,如果失去他的支持,這一次成敗必然相異。

此時,謝林峰好像是終於打完一盤游戲了,

“哦耶!蕪湖,贏了!”

突然發出的歡呼聲把兩個大人都嚇了一跳,謝林峰的上半身從沙發上彈起來,他摘下耳機,站了起來。

謝羽有些尷尬地調整了一下語氣和表情,

“小峰啊,打完了嗎。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

謝林峰的拖鞋拖在地上走,他穿了一件沒什麽圖案的純色的睡衣,寬背的骨骼的形狀在衣服之下透露出來,腰部那裏空蕩蕩的,腿又直又長。

他隨意地搓了兩把自己炸毛的頭發,進廚房給自己倒了杯牛奶。

廚房的吧臺和客廳之間沒有門或墻隔開,謝林峰的視角能看到父母的視線都匯聚在自己身上,他又打開了一瓶花生醬,塗抹在面包上。

邊塗嘴裏還邊嘟囔著,

“老媽,明天就要去劇組了。”

他的嘴往上翹,擡眸看向客廳的方向,像個街頭的小無賴。

謝羽楞了一下,

“哦……是啊,媽媽一不小心都忘了……”

謝林峰沒理她,繼續低著頭抹醬。把面包叼在嘴裏的時候,他還對著窗戶上的玻璃捋了一下自己的頭發,光線昏暗,但是骨感的臉和肩頸還是那麽明顯。

謝羽還是坐在客廳裏,她想到小峰已經有一米八七那麽高了,肩寬的站在她旁邊能護住她,但是總覺得他還是孩子心性,至少舉止還很跳脫。

她還想到一個人,林澈,他也和顧遠之有關。

前段時間熬了好幾個通宵最終把那段赤裸身體被鞭打的戲拍完了,拍之前沒想到,羞恥的感覺倒還好,主要是真累,累得人腰都擡不起來。秦陽一個小姑娘跟著他一起受累,為了節省時間,還得跑好幾十公裏外的醫院幫他買傷痕藥。林澈自己倒不心疼自己什麽,就是覺得挺對不起她的。

他私下裏給人多發了一萬塊錢工資,反正顧遠之也不差錢,也從不吝嗇給自己錢,既然已經到自己手裏了想怎麽花當然隨他心意。

那天拍了17個小時,收工把身體上的泥洗幹凈後,他問了秦陽一個問題,

“最近你們有沒有說過會有什麽變動啊?”

秦陽這會兒正泡在林澈給的價值一萬的蜜糖裏呢,回答問題的時候眼睛裏都是閃著星星的,

“有啊有啊,說以後午飯加了一個菜,變成兩葷兩素了。還有!聽說布光的師傅要大換血,之前那個團隊說幹不下去了,還有什麽讓我想想啊……”

“……行行,就到這兒,差不多了。”

林澈沒聽到有用的回答,把她打發走了。

他沈默著撐著下顎,一個人坐在露臺扶手上發呆,今天晚上天空能見度非常高,有好幾顆星星都閃爍著。林澈眨了眨眼睛,望向夜空,他其實想打探一下謝林峰的事情。

電影的拍攝已經過了三分之二了,那天他們商定好給謝林峰一個客串的小角色,不知道具體他什麽時候來,但他總覺得應該就是這幾天了。

正沈思著,臉上突然被冰了一下。

“大半夜一個人坐這兒想什麽呢,年輕人。”

潘小波雖然是個在室內戴墨鏡,手中常年盤串拿著紫砂壺的行為藝術型老年人,但其實有的時候林澈覺得他更接近於一種頑童,恰好是他最怵的類型。

現在在室外他反而不戴墨鏡了,可能是因為光線實在太暗怕把自己摔死。潘小波裏面就穿了件皺的棉制的襯衫,外面再套層厚夾克衫。

林澈心裏五味雜陳,他現在有話想問,但又知道這個問題不是那麽好問出口。

“潘導,大半夜的你也來這兒。”

“是啊……”

潘小波伸了個懶腰,神清氣爽地吐了口白氣,

“我也來這兒。”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麽心事。”

林澈看著他的眼睛,猶豫著。

“……”

“就是……上次那個謝家的那個人,他……什麽時候會來,會跟我有對手戲嗎?”

“有。”

林澈突然發問,他也沒想到潘小波那麽暢快的就回了。

“而且剛好很快,明天就來拍了,演個你的朋友吧,就那會兒還沒去南洋還在村裏的。”

林澈心口堵著的大石頭突然落地,他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明天啊,那真是挺快的……這麽快嗎,不是,這麽快也挺好的……

他正胡思亂想呢,沒想到一旁的潘小波抽風來了句,

“你這麽問,我都以為你看上他了呢。”

“……”

“???”

林澈猛地一回頭,嘴巴張在半空合都合不攏。

潘小波皺了皺眉,

“看什麽看,同.性戀在我們這行挺常見的說。”

“不……不不不!不是!我他媽沒看上他,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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