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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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周二駕車去酒會的路上,窗外下了淅淅瀝瀝的雨,整片天空灰蒙蒙的沒有盡頭,空間裏氣壓低沈。耳邊傳來機器發出的幹澀的雜音,還有斷斷續續的雨聲。

車就這樣平穩開了一路,兩人之間沒什麽對話,只是手離得很近。

林澈看著窗外的雨,無意識地咬著手指,氣息的聲音越來越大,吵得人困意全無。

希爾頓總共有38層,最上面一層是總統套房,下面的倒數第二層就是專供各界精英人士定期聚會的宴會廳了。酒店的旋轉門前專門鋪了紅地毯,顧遠之將車徐徐停了下來。

他先從駕駛座上下了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服衣領,在將車鑰匙遞給服務生後,一擡頭,便猝不及防地對上了林澈的眼睛。

林澈剛剛自己從副駕駛座上爬下來,此時正面無表情地四處轉眼。

“快點進去吧,潘小波說在37層電梯口等你。”

顧遠之向他伸出了一只胳膊,語氣很輕柔。

今天來的人裏顧遠之認識的不只潘小波,還有他的姐姐和姐夫。謝羽穿了條黑色綢緞晚禮服,後背的口子開得很大,頭發燙成卷卷的樣式隨意的盤起來了。她跟好幾位導演認識,手裏拿著香檳姿態旖旎地笑著,臉上的紅暈看著是從皮膚裏自然而然地透出來的。

顧遠之找了個角落站著,一個人默默地品酒,臉上掛著和睦的微笑,註視眼前發生的一切。他像一個觀察者,而不是也身處其中。

他的心情是放松的,林澈有潘小波帶著,從一進場開始就是忙的,反而是他落得個清閑。顧遠之覺得這樣很好,就像是自己陪著林澈來的,作為一個隨行家屬跟在身邊。他悠然自得地聽著主辦方請的演奏家現場彈的音樂,是肖邦的一首曲子,很好聽,有一種悲傷的美感。

他註意到謝羽看到他了,和別人談話間還不忘向他遞過一個眼神,顧遠之笑了。

“你怎麽還不過來?一個人呆在那兒幹嘛,快過來啊。”

那眼神的意思真是分外直白,顧遠之直覺得有趣。

林澈把整個頭伸到盥洗臺裏沖水,真是受不了,煙味、酒味、男人身上難聞的味道。他接過侍應生給他遞來的毛巾,三下五除二把臉和頭發上沾的水擦幹了。

等再開門的時候,會場裏換了一首很激越的圓舞曲,大號小號的聲音聽起來很吵鬧。林澈粗暴地甩了一下頭,腦子裏現在被高濃度的酒精灌滿了。

突然,視線被幾個身形高大的男人擋了一下。

下一秒

他看見謝羽去搭顧遠之的肩。

“姐”

“你幹什麽,一直呆在這裏。”

謝羽手裏的酒杯靠在離顧遠之脖子很近的位置上,冰冰涼涼的很有感覺。

顧遠之剛想回答,突然眼前一黑。

……

“斷電了。”

林澈停在半路上,腳往前也不是,往後也不是。

剛看到謝羽和顧遠之說話就什麽也看不見了,林澈“嘖”了一聲,正想著拿出手機照明。

“啪”的一聲燈就亮了。

“……”

顧遠之用自己寬厚的掌心輕輕附上正覆蓋在自己眼睛上的那雙手,他緩緩地轉過頭,

“舅舅,猜到了嗎?”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白皙的臉,眼睛圓圓的且有神,透出來的光都是帶著精明與可愛的。他都長得快比顧遠之還高了,臉上還是掛著孩子氣的笑容。

顧遠之發自內心地笑了出來,

“當然猜到了,舅舅很想你。”

“那就抱一下吧。”

一個大大的熊抱毫無預兆地從天而降,那人的身上還粘著香噴噴的沐浴露味,和小時候抱的時候那麽相似。顧遠之拍了拍他的後背,任由著這個擁抱持續的時間延長,孩子從小慣到大,習慣了。

謝林峰抱夠了,終於舍得從他身上下來。顧遠之這才能好好打量一下許久未見的外甥,手長腳長的,骨架長得很開了,五官深邃線條卻又柔和,很像他媽媽。今天在這樣的場合裏,還穿了淺色的正裝,風度翩翩的有貴公子的樣了。“長大了,像個小大人。”顧遠之心裏想著,嘴怎麽都合不上。

“小峰,歡迎回家。”

燈光毫無征兆的一下子亮起,將視覺從黑暗中拉回極晝,林澈一睜眼便被眼前的畫面晃得眩暈。他急促地喘著氣,很努力地平穩著氣息,喉嚨裏發出清嗓子的聲音。他只看見身旁有一團黑影過去,卻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那個端著酒杯路過的侍應生。

“你……你們這兒洗手間在哪兒,我想上個廁所。”

……

顧遠之很自然而然地與許久未見的外甥聊上了,

“……我今天跟男朋友一起來的,他跟著導演去認識人去了,現在……嗯!在那裏!”

“林澈!”

……

林澈剛走出去兩步路,身後卻突然響起了顧遠之很大的呼喚聲,他握緊了拳頭。

顧遠之拍了拍謝羽和謝林峰的肩膀,

“他在那裏,我叫他過來跟你們打聲招呼啊。”

母子倆很有默契地笑著點頭,用餘光越過人群打量那背對著他們的年輕人。

林澈的背影瘦削、挺拔,定制的西裝將他的身體架了起來,顯得很有精神。謝林峰在原地一動不動地欣賞著那背影,默默等著那人轉過頭來。

顧遠之已經摟過了他的肩,

“林澈,我的家人在那邊,過去跟他們打個招呼好不好?”

只見懷中的人鼻頭微皺,露出一個狎昵的笑容,他不動聲色地靠近顧遠之的脖子,

“當然好,剛才一起聊天的男人們臭死了,熏得我現在還沒回過神來。”

林澈舉著一杯紅酒,右胳膊親密地挽著顧遠之,滿面春風地走到兩人面前,

“初次見面,您好我叫林澈,遠之的愛人。”

眼前的貴婦人很快作出回應,熱情地向林澈打招呼,但她身旁的兒子仍一言不發。謝林峰用酒杯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張臉,他在細細觀察著林澈,顧遠之身邊莫名其妙多出來的一個男朋友。與虛與委蛇的名利場格格不入的外人,穿著一身怎麽看都像是打扮洋娃娃用的西裝,臉上的表情像是提前設定好一樣的這人,

到底是誰啊?

“哦!這位先生是?”

林澈與謝羽正聊得火熱,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忽略了旁邊的男人,主動伸出手來跟他打招呼。

謝林峰觸碰他的手掌心,那手都是熱的,滾燙的,像汽船散發著熱氣。

“我叫謝林峰,舅舅的外甥。”

接著他笑了笑,

“不過不是親生的,只是大人們關系好。”

謝羽一巴掌拍他背上,笑罵道,

“小孩子瞎說什麽呢!小林你別介意啊,他被我們寵壞了。”

林澈擺了擺手,繼續對著謝林峰,他眼睛裏水光流轉有永不消逝的塵輝,

“林峰?”

“比起被寵壞了,其實是可愛吧,我們名字真像,不知道的以為是兄弟呢。”

顧遠之一直站在一旁,饒有興味地看著兩個小孩子鬥嘴,聽到這兒他笑著插了一句,

“小峰的爸爸確實也姓林,姐,姐夫今天不是也在這兒嗎?他在哪兒呢?”

“……好像是在陽臺。”

顧遠之對著謝林峰又交代了兩句,便轉身去找林承棟了,他想,難得有這樣的機會一家人幹脆聚聚齊吧。

林澈又與謝林峰面對著面站著,兩人的眼神在無人知曉的空間交匯、纏繞,又陷入交鋒,隨後點到為止,各自相安無事。

不知道舅舅有沒有註意到,謝林峰隱秘地勾了一下嘴角,心中有了一個很有趣的假想:

他,不是很像我嗎。

說話時喜歡瞪圓的眼睛,與此同時發散出來的興奮的光,說話時俏皮的語調,手到擒來回環話題的手段。還有站立時挺著的後背,像小學生被媽媽刻意調教過的樣子。舉手投足間稚氣的感覺,拿著紅酒杯跟小女孩偷穿媽媽的高跟鞋的感覺別無兩樣。

謝林峰喝了一大口酒,目光一直追隨著林澈。

真是太有趣了。

“林澈,聽說你最近在拍戲,是什麽戲,方便告訴我麽?”

“我已經大三了,老師說如果想的話也可以在外面試試,學校不會管太嚴的。”

林澈沒有直接回答,他註意到謝羽的面色不虞,覺得很有意思,故意轉頭先問謝羽,

“謝董同意嗎,林峰現在就開始工作。”

“不同意,小峰媽媽跟你說過了你現在還小,先在學校裏待兩年。等媽媽到時候幫你全部都打點好了再……”

謝林峰把他媽媽嘴上的開關給封住了,兩只手挽著謝羽的胳膊,下巴墊在謝羽的肩膀上,一點一點地把謝羽推到旁邊去嘰裏呱啦的不知道說了什麽。林澈的眼神飄渺,一直站在原地觀看著這對母子的互動。

……

“欸……真服了,下不為例啊!”

“嗯嗯。”

謝羽整理了一下頭發,佯裝生氣地瞪了謝林峰一眼,隨後又很快調整表情和語氣朝著林澈走去。

林澈和謝羽、謝林峰氣氛火熱地聊了很久。他詳細地說了說《小破船》的情況,也許給謝林峰在其中安排一個角色並不是難事。不知不覺中,月亮又向西走了一點,今夜的星辰明亮,好像要落下來似的。林澈與謝林峰相視而笑,仿佛不是第一天認識一樣,年輕人總是熟得格外的快。

林承棟和兩個影視公司的老總正把酒言歡,肩膀上突然搭了一只手。

……

“姐夫,好久不見了。”

顧遠之把胳膊搭在林承棟肩上,兩個人哥倆好地從人堆裏退了出來。

林承棟笑瞇瞇的,

“你男朋友,那我必須得見見。”

顧遠之把他拉到另三個人站著的地方後,林承棟先是態度很好地跟林澈握了手,隨後轉向自己老婆兒子。他平生最會察言觀色,很敏銳地就發覺了氣氛的不對勁。

“兒子,怎麽啦?”

謝林峰鉆到爸爸身旁,低下頭去在他耳邊說了什麽悄悄話。

“……知道嗎。”

林承棟聽完後點了點頭,前兩年謝羽交代給他的子公司就是一家娛樂公司,陰差陽錯他也成了整個家裏唯一接觸過娛樂產業的人,謝林峰想在潘小波的戲裏討個小角色,這事交給他去交涉最合適。

“這事應該也不難,一部電影裏總有那麽幾個不太重要的龍套的,交給誰演也是演,小峰想去爸爸肯定幫你辦到。”

說著就拿出手機撥通了潘小波的電話。

五分鐘後,潘小波過來了,面色很紅,一看就是剛剛社交得累著了。不出林承棟所料,潘小波果然很好說話。雖然林承棟曾經管的那家娛樂公司早就不覆存在,但是他背後靠著的是謝家還有顧遠之。

潘小波這個老滑頭在這樣的場合下,也不裝神弄鬼了,表現得像個尋常七八十歲的老頭。

幾人談的甚歡,在最後快結束的時候,潘小波瞟到了在一旁站著的林澈。

“你……怎麽在這裏,你不是應該在給周總敬酒嗎。”

林澈向顧遠之使了個眼色,不著聲色地搖了搖頭。謝家三人見後,也都沒有插話。

林澈向著潘小波微微一笑,

“剛好路過,謝家的小少爺不是對這部戲感興趣嘛,就拉我過來參謀參謀。”

顧遠之看著林澈的表情,雲裏霧裏,心中總覺得困惑,就是莫名其妙覺得哪裏不對勁,有什麽不合邏輯的地方被他忽略了。巧的是,站在他身旁的謝林峰恰好也有這種感覺。

“割裂感,對,是這個詞。”

謝林峰神色一變,他的食指不自覺地就摸上了下巴。眼前這人自我介紹的時候,落落大方,完全是將自己處於一個伴侶的位置上,就算面對素未蒙面的謝家人也完全沒有任何怯場。但當他見到外人的時候,像是潘小波,便與顧遠之拉開了距離,神情也是曲意逢迎的,那是一種當慣了下位者的人才固有的神態。

哼,總不至於是舅舅把他寵的太嬌縱了,才讓他是個窩裏橫的。謝林峰荒誕地想。

他看著林澈和顧遠之兩人親密地竊竊私語,逆光下兩人的側臉被勾勒地相當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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