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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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陸應程這個人不僅粗心,而且挺無賴的,他知道沈枝看到他出現會心煩,於是就不厭其煩地一直在各種各樣的地方出現,挑的時間還很刁鉆,有時是淩晨3、4點沈枝去買夜宵的時候能在包子鋪門口看見他那輛高調的車,有時是下午1、2點沈枝剛倒完時差從被窩裏起來去倒垃圾的時候會偶遇上他。

只要陸應程出現,沈枝一定會找借口避開,如果是在家裏,看到樓下那道熟悉的身影過後,下一秒,窗簾一定會被他“唰”一聲拉上。

但偏偏,陸應程似乎很有耐心,沈枝一直躲著他,他也不急。他從來不會主動上前找沈枝說話,更沒有用短信或者電話騷擾他。有幾次,在把窗簾拉上過後的幾十分鐘後,沈枝也會產生一種莫名的情感,一種好奇的、在意的、心裏難抑的癢癢的感覺。沈枝為自己產生這種情感而難受,但他沒有辦法,他一直都沒有辦法。

有一次,還是在一個放假日,沈枝走到窗戶邊想把窗簾拉上,不出意料他又看到了陸應程。

“唰!”

窗簾一下子拉上了,陸應程看到了沈枝露出來的臉,但跟往常一樣,一會會兒而已。

一轉眼,都是五月份了。

陸應程記得第一次見到沈枝那天難得的下了小雪,對於他本人來說記得某一天是什麽天氣這種事情可能更難得,但偏偏他記得那天。現在的北京早已不可能再下什麽雪,所以陸應程明白那一天對於他、對於他們來說已經很遠很遠。

……

這個春天,對很多人來說都不好過,生活像是停滯不前了,但這很多人裏絕對不包括林澈。

林澈作為少數幾個聽過沈枝和陸應程狗血的陳年舊事的人之一,他的反應跟顧遠之完全不同,如果沒人提醒他幾乎要把這件事忘了,因為他正為拿下人生中第一個電影男主角這件事情忙得雞飛狗跳。

第一次試鏡那天過後,林澈忙得更加瘋狂。

正常情況下,早、午、晚三餐他絕對不可能都記得吃,更加常見的情況是他三餐都不吃。短短一個半月,林澈因為他與植物人無異的飲食規律成功掉了20斤,送去醫院的那天,他身上裹了塊白布,因為怕冷所以蓋的位置有點高,差不多到嘴巴那個位置,中午的時候他隨手拿了幾顆桑葚,所以嘴唇剛好是深紫色。顧遠之趕到醫院的時候剛好看到了這麽一幕,面色死灰、臉頰凹陷的林澈,被幾個醫生一臉肅穆地從搶救室裏推出來,身上已經裹好了白布,他嚇得直接暈了過去。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躺在病床上的是顧遠之,坐在旁邊照顧的是林澈。

顧遠之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林澈的時候,差點直接暈過去第二次,因為他以為看到的是林澈的鬼魂。

經此一役之後,林澈聲淚俱下地在顧遠之面前大聲念了他寫了整整三小時總字數56987的反省書,並且痛定思痛地發誓從今以後絕對按時吃飯,並且每次吃飯時都必須跟顧遠之視頻主動讓他監督。

半個月之後,林澈重新恢覆了健康。同時,他兩個月裏夜以繼日鉆研演戲的努力也有了回報,潘□□在他第五次演過同一個片段之後終於還是給了他第二份劇本,並且給了他和女主角直接對戲的機會。

……

把窗簾拉上過後,沈枝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久到屋子裏的光線從原本拉著窗簾也清晰明亮到他不得不考慮去把燈給打開。

“咚咚”

沈枝的心跳聲很大,至少他自己聽得見,他看見自己那雙瘦削白皙的手用極慢的速度靠近了窗簾。

陽光一點點透進來,沈枝很熟悉那個位置,他清楚地記得陸應程的車剛剛停在的那個位置。

只是現在早已空空如也。

“我們見一面吧。”

只用了幾秒鐘的時間而已,從打字到把短信發送出去,明明之前躲著他的時候需要花那麽長的時間,長到沈枝產生一種錯覺好像又回到了他們曾經能天天見面的時候。

沈枝松口了。

見面的地方是沈枝定的,他最後選了之前和林澈去過兩次的那家咖啡廳。

不知道出於什麽心理,沈枝在約定時間前的兩小時先到了。

陸應程在看到他的時候楞了一下,然後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往沈枝坐的位置走了過去。沈枝穿了一件很普通的衣服,普通到沒有什麽值得拿出來說的,他靠在座椅裏頭也縮著,視線朝著座位下的某一個地方瞟。

真正面對面在同一張桌子前坐下時,兩人都沈默了。

可能在一起的時間實在太久太久,那些難堪的回憶仍舊歷歷在目,記憶裏的對錯、對錯中的記憶早已不是用三言兩語就能理得順掰得清的了。

“沈枝……”

陸應程還是先開口了,語氣裏是罕見的遲疑。

沈枝閉上了眼睛,回憶一瞬間裏湧上心頭。

五年前。

“怎麽樣,還有什麽想帶走的嗎?”

從陸應程第一次提出來要去美國,到沈枝答應和他一起同去,之後僅過了短短幾天陸應程就將手續辦好了。陸應程自己沒什麽問題,簽證和學校的對接早就辦好了,麻煩一點的是沈枝,因為涉及到辦理退學手續。

沈枝跟著陸應程去美國有一個前提,就是他必須放棄中國這邊的學業,同時在美國他也沒有辦法正常上學,說白了就是如果他答應了那就意味著放棄了自己擁有高等學歷的機會。

但沈枝答應了。

時間不知不覺的來到了他們出發的前一晚,陸應程把沈枝帶回了他們之前住的那套房子,因為沈枝說想回來看看還有什麽要帶走的東西。

沈枝在每個房間裏都逗留了很久,那裏面裝滿了他和陸應程兩個人的回憶,他放慢了步調,留戀地撫摸過這間屋子裏的每一件家具,每一株植物,每一個擺件,明天他就要跟它們說再見了。

陸應程靠在門沿上等著沈枝,他自覺已經過了有一段時間了,就出聲提醒了一下。

沈枝應了一聲,他的目光最後落在書架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上的那本《時間簡史》上。

他把那本書拿下來,輕輕撫摸著,笑意不自覺就堆上了眼角,

“把你也帶走吧。”

沈枝還記得自己第一次去陸應程家的那天,他慌亂中摸過這本《時間簡史》,也許冥冥之中自有註定,他在心裏暗自把這本書當作護身符一樣的東西,即使飄洋過海,他期許此心不變。

……

剛去美國的那幾個月,沈枝覺得日子過得還算不錯,陸應程在波士頓買了一間公寓,大小和國內的那間差不多,就是布局不太一樣多了一個房間。沈枝理所當然還跟陸應程睡在一起,所以他把另外兩個房間一個布置成了儲物室另一個給陸應程當書房。

對此,陸應程的評價是,

“你還挺會當家做主的。”

陸應程白天去大學上課,晚上會按時回來,他常常吐槽學校裏的白人飯難吃,於是晚飯的時候一邊喝著沈枝煲的濃湯一邊說,

“燒出菠菜泥和鯡魚這兩個東西的人應該反給我卡裏打20刀。”

沈枝端出了用今天早上去沃爾瑪買的雞肉和跑了十幾公裏去唐人街買的調料做出來的辣子雞,用開玩笑一樣的語氣說,

“這麽難吃呀,那以後我去學校給你送飯好不好。”

說出口時本是無心,卻沒想到陸應程喝湯的動作頓了一下,氣氛瞬間有些變味了,沈枝楞在原地。

過了半晌,

“那……還是算了吧,沒必要,而且太累了。”

“哦……好。”

日覆一日,沈枝過著閑適卻又無聊的日子,他最常去的地方只有三個,大型超市、十幾公裏外的唐人街還有家附近的公園。

上高中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英語不算差的,但真當出了國,他才發現自己十幾年來學的都是啞巴英語,再加上性格內斂不愛跟陌生人說話,在美國呆了大半年下來英語反而退步了很多,沈枝覺得自己越來越封閉了。

有一天,沈枝走在從公園回家的路上,突發奇想地想換條路走走,即使會繞遠路,日子單調久了他也會想要找點新鮮事做。

結果走著走著,他真遇上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是家中文書店,老板還是個中國人。

書店裏的書都隨意地放在地上,任憑客人翻讀,沈枝在一摞古典詩集前停下腳步。

“《楚辭》。”

沈枝上學的時候一直很喜歡語文,如果翻看成績表你會很驚奇地發現連陸應程的語文都常常會比他低個兩三分,只是那個時候一切以應試為主,沈枝還從來沒有課外單獨買過這種詩集或者文學書回家看。

書店老板是個戴著黑框眼睛氣質儒雅的中年男子,他看見沈枝著迷地盯著書的表情自覺地朝沈枝走去。

“怎麽,對古典文學感興趣嗎?”

“嗯,有一點。”

屋外不知什麽時候開始下起了小雨,書屋內黃昏點照,傳來闌珊笑語。

回去的時候不知不覺就很晚了,沈枝手裏多了個塑料袋,裏面裝了一本《屈原集校註》一本《人間詞話》。鑰匙碰到鎖孔時,不知怎麽的沈枝心裏有點忐忑,他突然想起來第一次去陸應程家那晚媽媽扇了自己一巴掌的事情,沈枝沒註意到自己的手在顫抖。

其實開門之後也沒發生什麽令人戰栗的事,陸應程還是像往常一樣坐在沙發上看電影,還記得關心沈枝吃過晚飯沒有。

沈枝暗自在心裏松了一口氣,但其實他好像也沒做什麽虧心事。

甚至到了深夜做的時候也很正常,只是等沈枝從浴室裏清洗出來之後驚訝地發現房間裏的燈全被陸應程關掉了。

躺在床上之後,陸應程將他抱在懷裏,但是姿勢很有壓迫感,說是壓上去也不為過。

“以後不要晚上出去了,這個街區前兩天也發生過槍擊案。”

“哦……好。”

沈枝現在被壓得有點喘不上來氣,他有點想輕輕推開陸應程繃緊的胳膊。

“還有,安全起見最好每天固定走同一個路線,我給你換了個手機,銀行卡已經綁在上面了,以後用新的吧。”

沈枝不知道,在他去洗澡的時候塑料袋裏的兩本書被翻開了,裏面被人撕去了書店老板親筆題的兩句話。

“今日樂相樂,別後莫相忘。”

陸應程的警告不會是粗俗暴戾的,但已足夠讓人不寒而栗。他不會對沈枝使用和當年用在那些體育生身上相同的手段,因為沈枝自己會主動戴上鐐銬。從那以後他一次也沒有去過那家書店,同時也斷絕了自己與外界的一切交流往來。

但鐐銬的主人似乎很快就忘了這件事,從一條微信開始。

“我這周末去紐約,可能三天回也可能兩天回。”

“你自己一個人記得好好吃飯。”

沈枝盯著那條微信看了好久,在輸入欄裏反反覆覆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只發出去一個字,

“好。”

沈枝心裏其實早有預感,陸應程是閑不住的,那一天終於來了,此時只不過是他們來到美國後的第九個月而已。

陸應程的本職學業是在麻省理工的計算機專業當大一新生,麻省理工的學術氛圍相當理想,陸應程結交到很多他欣賞的朋友,但這對他來說還遠遠不夠。在成功升級surface三代之後,陸應程停了下來,他在漫漫長夜裏蟄伏等待著機會到來。

那是12月的第一個星期日,距離聖誕節僅僅只有十幾天的時間而已。

麻省理工金融專業的大三學生joe蹬著自行車橫跨好幾個教學樓,然後一刻沒有停歇的爬了五層樓梯,最後一把拉開了第三間教室的大門。

“陸!太不可思議了,居然真的被你猜對了,Catigny、BAR-Q、CHAN還有什麽……反正總共有23家,全美居然有23家公司都加入了常青藤破土讚助計劃,讚助金額總額超過3億美金!我們的初始資金!”

陸應程打開電腦坐在一個位置上,旁邊還站著一個人,Kevin,他也是麻省理工的學生,哲學系的。

陸應程不露聲色,但joe敢斷定他此刻一定在暗爽,果不其然這人下一句就是,

“早說了,讓我去你們專業,Kathryn早就能去環游世界了。”

Kathryn是國際經濟學的講師,今年已經70歲了,由於金融系的平均分常年全校墊底,她常常抱怨自己因此延遲退休了好幾年。

偏偏陸應程這廝似乎還憋著壞屁沒放完,他把電腦轉了一個面,

“再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打算這周末去趟紐約。”

joe一臉迷惑,

“去紐約幹什麽。”

陸應程搖了搖頭,露出一副欠揍的表情,joe看出那是對他的無情嘲諷。陸應程這個人一點都不可愛,無論在哪裏他都不是普通人,總帶給人一種追不上他的幽怨的情緒。

“紐交所的股票昨天開的盤,短短三個月,你看,這11只下跌了這麽多。”

joe的回覆是一個懵懂的眼神。

“如果運氣好,四年之內,我覺得我們能在紐約上市。”

此話一出,不僅是蠢萌的joe,連一旁學文科慣常被當作吉祥物的Kevin也一把子跳起來。

“What is the fool dreaming about ??”

震撼之餘,joe看見陸應程嘴角完全不加掩飾的上揚弧度,還有透過眼神給人直達心底的自信與坦率,他咽了咽口水,腦子裏念了無數次上帝的名字。

“別露出這副表情,小心我把你們踹了,想當上市公司股東的人多的是。”

“……”

“……”

紐約去了一次就有第二次,同樣,缺席的晚餐有第一餐就有第二餐,沒回覆的微信有第一條就有第二條。

很久以前,沈枝就知道陸應程是跟所有人都不同的,他太過聰明與早慧,所有同齡人在他的映襯下都會失去光芒。他們之間不算太有共同語言,陸應程不會跟他說有關於工作的事情,沈枝也識相地不會多問。雖然陸應程一天24個小時,除去睡覺的時間,在清醒的時間裏差不多有十分之八都給了工作,但在那僅剩的十分之二的份額裏,沈枝覺得自己在陸應程生活裏還算是一個有姓名的角色。

他會在吃飯的那短短二十幾分鐘裏跟陸應程分享一些小趣事,比如餵了公園裏的小野貓,比如聽了街頭音樂人的一場表演。陸應程每次都會認真聽的,那其實是他一天之中唯一的休息時間。

還有的更多是在床上,陸應程性格既不張揚也不沈默,更多的時候是保持一種兼於自信與嘲諷間的無所謂,他最能表達情感的時候,就是□□的時候。

心情煩躁的時候他會很兇,喝過酒之後開心了也會很體貼人,反正沈枝對他的一切全都照單全收。

只是陸應程越來越忙了,很久之後的某一天,在沈枝清算賬單的時候才後知後覺發現,他已經很久沒有跟陸應程吃過一頓飯了。

來到美國之後的第二年,微信聊天記錄停在前一天晚上九點。

9月12日 20:07

“今天還好嗎,有吃過飯嗎。”

沒有回覆。

9月13日 21:30

“累不累啊”

“記得好好休息。”

半小時後,

“還行,你也是。”

“嗯嗯,不要熬夜哦。”

9月15日 20:01

“到住的地方了嗎,今天好像會降溫。”

沒有回覆

9月16日

沒有回覆

9月17日

回覆“好,知道了”

9月18日

……

昨天 21:00

“早點休息”

“晚安”

3:34

“我明天要回來一趟。”

沈枝半夜時候被調到最大的手機提示音驚醒了,他在黑夜中猛地睜開眼睛,看到消息後條件反射地奔向冰箱。

“啊……”

冰箱已經空了有三四天了,廚房裏只有堆著沒有清理的外賣盒。

沈枝現在已經不喜歡出門了,他曾經很多次在城裏的店裏被店主種族歧視過,也被出租車司機多收車費過,他在半年前發現一個恐慌的事實,自己好像有點社交障礙了。

但還沒來得及跟陸應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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