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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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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6章

陸寧遠一驚,渾身陡然僵了一瞬,讓勺子叩在齒關,並不開城相納。

從年少到上一世的最後,又到今日,他從沒一次想過、想象過要劉欽侍候他——“侍候”,頭腦中忽然冒出這個詞,讓他幾乎驚慌失措起來。

劉欽的手指修長、白瑩瑩的,好像從地裏新萌出的春筍,現在它們托在缺了茬的土瓷碗上,捏著勺子,正要一勺一勺餵他。

“不,我自己來……我自己……”陸寧遠咬著牙關說話,發覺自己擡不起手,“韓玉……要韓玉來……我還不餓……”

“好了,沒什麽韓玉,就只有我。”劉欽把勺子又向前送了送,在他的牙上磕出輕輕一響。

陸寧遠神情變幻,好半天,還是張開了嘴,讓劉欽把勺子裏的東西倒了進去。

他不知那是什麽味道,喉嚨一滾就咽下了肚。他不敢看劉欽的臉,心中歉疚非常,好像對他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情,見又是一勺送來,不敢耽擱,連忙含住勺子。

劉欽一勺勺餵著,見陸寧遠每每吃下一口,就要張開嘴不動聲色地吐氣,心中奇怪,下一勺就沒急著遞,頓住了問:“怎麽了?”

陸寧遠連忙搖頭,回答他道:“沒事。”

劉欽又餵。這一勺餵進去,陸寧遠一切如常,但從下一勺開始,就又開始張口輕輕呼氣。劉欽再次頓住,又問一遍:“怎麽了?”

陸寧遠仍是搖頭,眼中神情甚至有些小心了。

劉欽又挖一勺,這次放進自己嘴裏,隨後皺起眉頭,眼睛四下看看,像是想吐出來。陸寧遠忙張開手掌向上伸來,只是手只能從床上擡起數寸,劉欽沒有瞧見,四下尋找無果,最後把這一口咽了下去。

“這麽燙嘴,怎麽不說?”

“對不……”

“不,怪我。”劉欽馬上又道,“我應該自己先試一試。”

他從未這樣照顧過人,給父母侍奉湯藥,都是宮人把藥晾得溫度正好了再交給他,也就從沒想過還要先在自己嘴上試一試溫度。

但一轉念,他回憶起自己在亳州受傷的時候,陸寧遠以手餵他,那時他好像的確每一勺都要先拿嘴唇碰碰,確認溫度,然後才會向他送來。

這次他舀起一勺,先自己抿了抿,然後吹兩下,又抿一抿,才遞給陸寧遠。

陸寧遠兩手攥緊了,因為身上也同樣繃起來,各處疼痛更劇,連眼前都隱約有些發紅,見勺子送來,小心張開嘴含住,把裏面的東西全都舔進嘴裏。

劉欽低頭瞧瞧,碗裏已經少了一半。他只要繼續餵,估計陸寧遠就會一直吃下去。

多吃原本該是好事,但陸寧遠現在各處臟腑都受傷了,吃太多未必是好,可也不知到底餵他多少才對。

他於是問:“你飽了麽?”

陸寧遠點點頭。

劉欽狐疑地看著他,又餵給他兩勺,陸寧遠仍是照常吃下。劉欽猶豫了,最後想林九思給的藥粥定然是定好量的,索性將一碗都給陸寧遠倒進肚裏,又問:“脹麽?”

陸寧遠搖頭,“不脹。”又道:“謝……謝謝……”

“脹的話和我說,下次少餵你一點,自己不許碰肚子,上面有傷口。”劉欽把碗擱下,拾起筷子。

陸寧遠想起劉欽的晚飯,又確認了一眼,“你怎麽……只吃這些?”

“嗯?這是你營裏的飯,我特意要的和士兵們一樣的。”

有肉吃,還有一樣蔬菜,還有脫了殼的白米飯,平心而論,陸寧遠軍中的夥食可以說是獨步天下,也不枉費他拿了劉欽那麽多的賞賜卻還窮得叮當響了。

但劉欽為什麽也吃這些?

“怎麽……不吃點……別的?”這是在城裏,想吃什麽都買得到,劉欽就是沒有帶禦廚來,軍中的廚師也不可能給天子吃這些東西。

“走得太急,”劉欽信口道:“沒帶銀子來。吃你的軍費,將來被逢時發現,又要挨罵了。”

陸寧遠一呆,“不,我來……我……賒銀子給你,你不要……吃這個。”

他欲豪氣而不成,最後到底還是落在賒上,劉欽莞爾,卻也沒放過他,“那行,等明天見到懷音,你請他幫忙置辦。”

陸寧遠舊債還未還凈,而且因他終於活了下來,拿不到朝廷撫恤,也就無法人死債消,現在卻又添上一筆新債,可不知怎麽想的,他竟然輕輕呼一口氣,身體跟著松了松,眼睛當中好像有什麽輕閃過去,雖然快,劉欽這次卻抓住了它。

那是沈沈的潭水中一瞬間的開心,是因為什麽?

劉欽看看他,思忖片刻,收回視線,就著米飯吃起自己的晚飯。

營裏今天吃的是豬肉,是拿鹽水燉的,聞之令人作嘔,但就是這樣,每人也只得兩塊,一碗裏剩下的都是肉湯,尋常士卒吃得十分珍惜,劉欽卻沒去碰,揀著青菜吃了。

他心情不算好,慢慢吃了一陣,米飯只吃了一小半,菜剩了幾根,就讓人收了。

陸寧遠手指曲了一曲,剛才的那一點開心已如春冰消融,垂著眼睛不言語。

劉欽喝過了水、漱過了口,才想起也該為陸寧遠漱,於是托著他頭又給他餵水。

陸寧遠盡力配合著,漱口之後,劉欽把粥碗放在他嘴邊,讓他吐在裏面,可陸寧遠搖搖頭,把水咽了下去。

“你要去睡了麽?”過了一會兒,他問。

“不急,再坐一會兒。”

兩人一時無話。陸寧遠聽著自己一聲一聲的呼吸,心裏不知想著什麽。

他一年多沒有再見到劉欽了,或許就是為此,當時才有勇氣做出那樣的選擇。再見到他,同樣的事情,就要付出百倍、千倍的魄力……

他太想看著他了,心裏不舍。哪怕就像從前,像那麽多年一樣,他只是遠遠地看,心裏想想,又如何了?

五臺山的方丈說他深陷在“我執”當中,什麽人相我相,有他無他,他一時明白,這會兒卻好像又糊塗了。

他只是遠遠看著,做一些事,又有什麽損害?

“陸寧遠。”劉欽忽然喚他。

陸寧遠回神,就見劉欽正彎腰向著自己湊近。

他深深地俯下身,把手撐在旁邊,防止壓到陸寧遠身上的傷口,忽然同他貼得極近,鼻尖幾乎碰到他的鼻子,低低地問:“你喜歡我吻你麽?”

陸寧遠平躺在床上,驀地顫了一下,動作不大,或許只是肩膀一抖,鬢邊的頭發晃了一晃。

但為著這個,劉欽壓得更近,鼻子這次碰到了他的,又問一遍,“喜歡嗎?”

陸寧遠無法不回答,也不能作假。“喜歡。”他吸一口氣,同樣低聲道。

於是劉欽低頭,吻他的額頭、鬢角、眼尾、鼻梁、鼻頭、臉頰、下頜、嘴角,又吻他的下巴,動作很輕,在陸寧遠陡然湧起血色的面孔上細細遍吻過去,然後停下來,向後讓讓,又同他鼻尖碰著鼻尖,問:“最喜歡哪裏?”

陸寧遠睜不開眼,好像一株被春雨滿灌在頭頂的植物,好半天的時間,喉嚨裏只發出含混的一響。

他吞咽幾下,把奇怪的聲音咽下去,“都……都很喜歡。”說到最後一個字,聲音終於忍不住有些發顫。

“最喜歡?”

陸寧遠把眼睜開,艱難思索著,驀地把一只手擡起,握在劉欽的小臂上面,“最喜歡你……碰碰我的膝蓋。”

劉欽輕輕一震,定眼瞧他,陸寧遠回看著他,慢慢把嘴抿了起來。

這一年裏,他時不時還會做一些關於劉欽的夢,漸漸地卻不是綺夢,而是夢見他像曾經那一日一樣,輕輕摸著自己的腿。

他夢見劉欽的手指,夢見它們輕撫在自己扭曲的膝蓋骨上面,一下一下,萬般愛惜,好像他又變得重要,甚至是珍貴了。

是了。曾經劉欽說,所有的人加在一起,都不及他的一根手指頭。說這話時,他對劉欽是那樣重要,簡直重於泰山。

可是金甌重圓之後,息馬深山,從今已經再用不上他了。

他在劉欽身邊,比起給他快樂,好像總是讓他傷心煩惱的時候更多,還給他添著麻煩,不許他娶妻,於是國家至今連中宮都沒有,只有朝臣的吵嚷終日不息。

劉欽說過不愛他了,他不肯信,可過後總是想起它來,想起這一句話。

他想,在劉欽說出這句話時,如果其中有一分兩分真意呢?又想,他為劉欽,能做什麽?不是將軍對陛下,而是一個人對他的愛人。

他打勝仗,是職分所在,尋醫訪藥,也是忠臣所為,甚至每日寫信噓寒問暖,也是許多人會為劉欽做的事。那麽,以愛人的身份,他還能再做什麽?

再想下去,他心中一涼,驚覺自己好像愛著劉欽,其實什麽都做不得。

進而他便忽地想到,或許劉欽仍愛他,或許不愛,但無論如何,於他而言,自己都已經不再重要了。

他不再是長城、是泰山,而重新變回了地上的石頭,石頭下的草和草上的露水,他是鴻毛片羽,無足輕重。

那樣下去,他又是誰呢?

漫長的分離,無數封來往的信件,模糊著劉欽的眉目,也模糊著他的,他什麽都無法確定了。

大約劉欽再不會像從前那樣輕輕摸他的腿了。清晨,從夢中醒來的陸寧遠擁被坐在床上,向膝蓋瞧了半晌,慢慢伸出手去,自己在那上面摸了一摸。

“你的腿現在可碰不得……”劉欽神色尋常地道,“只有臉還能摸摸。等之後夾板取了,我給你上藥,至於現在……”

他伸手,像上午時那樣,也想象著剛剛將陸寧遠從牢中救出,第一次看見他膝蓋時的樣子,又摸了摸他的臉。

“來之前不知道……”他拿手指摸摸陸寧遠的顴骨,又拿兩根指頭夾了夾他臉頰上的肉,“你都瘦了這麽多了,比剛把翟廣帶回來的時候又瘦了。”

陸寧遠怔怔看著他。劉欽的手又放得很輕,像是什麽鳥的羽毛在輕拂著他。

他垂著兩只那樣美麗的眼睛,把熟悉的愛惜、珍重,還有一點歉意向著他滾滾傾倒下來,好像大浪拍下,陸寧遠這一葉扁舟被拍到水底,倏忽又浮上來,在忽然的海雨天風、驚濤駭浪當中被扯得東倒西歪。

他不知自己是怎麽了,好像忽然回到那天的崖壁上面,腰間只一根繩子牽著他的性命,近在咫尺的鐵釬一次次從他身前蕩過,他看著它,恍惚間好像劉欽站在身前,於是他道:“我走了。”又道:“你要保重。”

那時他沒有抓住它,可現在它又一次出現在他面前。

他向下直墜,呼呼風聲掠過,它卻一直在手邊上,在他伸手一夠就能夠到的地方。

滿身的血湧了上來,他抓住它,把它抱進懷裏,聽自己嗚咽了聲,然後他的頭不受控制,向著劉欽的手指依戀地偏了一偏。

他真想碰一碰他。

劉欽單手捧著他的臉,循著他的嘴唇又吻一陣,“不弄你了,睡覺吧。”

陸寧遠應了一聲,聲音忽然變得柔軟,幾個字之後,他才找回自己本來的聲音,“你也好好休息。”

可是劉欽坐在床邊,脫起了鞋襪,讓人打熱水進來。

陸寧遠驚訝地看著他洗過了臉、洗過了腳,躺在自己邊上,好一陣才道:“不行……我……夜裏還要吃藥,而且喝水多了,會需要……需要便溺,你可不可以……”

幫他便溺的事情,大約就要交給軍中的仆役做了。劉欽把被子蓋好,在陸寧遠右手邊平躺下來,好像沒聽到他的話,吩咐朱孝吹燈。

朱孝依言而行,馬上,屋中就只剩下一盞火了,在遠遠的地方靜靜燒著。

在陸寧遠無聲的焦急之中,劉欽忽然問:“很疼吧?摔得這麽厲害。”

陸寧遠張了張口,隨後點點頭,枕頭上發出窸窣的聲響。

“你的遺表我見到了,”黑暗中,劉欽向他轉過頭,“你這麽做,有沒有想過,我知道之後,傷不傷心?”

好半天,陸寧遠只是無聲以對。

“對不起……”終於,熟悉的三個字又響起來,陸寧遠低聲道:“我想你、你可能……”

“我會非常、非常傷心。”劉欽幾乎從不會這樣直言,但這會兒他與陸寧遠都隱在夜色裏面,連這樣的話竟也能出口,“來的路上,我真怕再也見不到你了。要是真見不到……”

“陸寧遠,你敢讓我這麽傷心?”

【作者有話說】

-(舉手)采訪一下麻雀陛下,你在夏營的時候不是自主給患病的葛邏祿士兵餵過藥嗎?

-麻雀:是啊,但是他們全都沒說過燙

-半死不活的葛邏祿士兵:咕嚕……咕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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