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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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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2章

乾亨五年初,冬日的冰霜還未化盡,隨著三晉底定,雍國在江北的失地盡數收覆。

時隔多年,陸寧遠再一次來到大同,拿一杯血酒祭奠過父親和兄長,勒馬凱旋。

他豎此震世之勳,只要回師,便是一人之下,然而在朝臣都等著看此番皇帝到底該如何賞賜於他的時候,送入開封的卻是他墜崖的消息。

因為事關重大,送信的人不是朝廷驛使,是李椹親自快馬趕到開封,密見劉欽。

從他口中聽說消息的第一瞬,劉欽只覺一陣荒唐,一陣迷惘,難以置信,驀地頭頂一涼,出了一背冷汗。

“救回來了麽?”第一個問題,他問:“現在情形如何?”

李椹答:“陸帥雙腿、肋骨有多處折斷,五內震蕩,性命垂危……臣出發之前,還未救回,只是因事關重大,不敢耽擱,只有從速稟告。”

劉欽一驚,便要站起,卻覺兩腿發軟,只有在椅子間坐定不動。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忽然襲來,不同於戰場上生死攸關的時刻,也不同於宮變前夜,這恐懼不是從他身體當中催生出力量,而是把他抽空了。

可他還是穩住了一點心神,“他墜崖有什麽緣故?”

他沒問陸寧遠是不是失馬墜崖,如果是這樣,雖然的確同樣事關重大,但不會是李椹親自來。在這個時候,他能選擇親自來開封一趟面見自己,而不是留下來陪在垂危的陸寧遠身邊,便說明此事定有什麽隱情。

“啟稟陛下……”李椹跪伏在地,說話時低下了頭,“陸帥是攀崖采藥時,因繩子折斷而墜崖的。”

“攀崖采藥?”劉欽但覺荒唐,眼睛下意識四面一看,好像不知身在何地。

有片刻功夫,他覺著自己是做了個夢,但心念一轉,並未醒來,殿中只有他和李椹二人,而他仍是手腳冰冷,坐在這把椅子上面。

李椹將頭埋得更低,“是。兩月前林九思大夫奉陛下旨意,來軍中看望陸帥。陸帥問及陛下,林稱在遼東時曾見雪山崖上十年生的一種靈芝,於陛下龍體大有益處,但因無法取到而作罷。”

“隨軍多日,沿呂梁北上,途經岢嵐山,曾見到同樣的靈芝,生在高崖之上,等閑難以攀援,陸帥當時未取,命人記下具體方位,等到平定全晉之後,從大同回師,路過此處,設法采藥。”

“他自己攀崖采藥?”

“是……有兵士欲上,陸帥不許,定要親自為之。”

“他近來不是身體不好?為什麽你們不攔著他?”

“臣等阻攔,但陸帥心意堅決,實是無人可勸……”

“怎麽摔下來的?從多高的地方?”

李椹頓了一頓。他沒有令軍士報信,而是自己親自過來,就是因為陸寧遠墜崖的經過非比尋常。

他不敢讓劉欽從別人口中率先聽說,更知道自己今日不說,劉欽遲早也會從別處得知經過,反不如他此刻和盤托出,因此咬咬牙道:“因藥生在山頂,四面都是陡坡,兵士們勘定了一個稍緩些的方位,陸帥攜鐵釬、鐵鑿等物,腰間系繩,攀援而上。”

“崖高約十丈,陸帥每隔一丈,鑿入一根鐵釬,拿繩子在其上穿過,有時中間沒有可落手處,就也鑿入一根……”

李椹緩緩敘述著,劉欽不在其間,卻好像想見了當時之景。

疾風烈烈,陸寧遠腰系長繩,在積冰積雪的崖壁緩緩攀援而上。

隆冬時節,呂梁的山風大約能直透肌骨,陸寧遠的手很快凍得沒有知覺。但他一點一點往上攀去,崖下的將士和林九思紛紛舉頭上望,緊張至極地看著他黑色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只小小的點。

用了一個多時辰,終於陸寧遠爬上崖頂,小心將那朵靈芝連著根系一起挖出,拿準備好的布巾包住,又小心地放入懷裏。

他的體溫很快就會把靈芝焐熱,所以下崖時他半敞開懷,既讓風透入進去,卻又剛好不會讓它掉出。

他一點一點沿著來時的路往下爬,因為體力不支,也因為下崖比攀援更難,這次他的動作更慢了。在崖下的人看來,很長時間他都一動不動,或是很久很久才向下一尺。

時間一刻一刻過去,北風更烈了,扯得陸寧遠衣袍翻滾,獵獵作響。他伏在參天的崖壁上,在自然造化面前,小得讓人心驚,搖搖欲墜,好像風隨時就要將他扯落,摔下去粉身碎骨。

他仍是一點點往下爬。

爬出數丈,離地面大約還有一半的距離,他的手忽然一滑,人跟著便落。崖下陡然響起驚呼,但在如潮的驚呼聲中,兩尺之內,陸寧遠奮力抓住了一塊凸起的石頭,幾根手指如釘子一般狠狠插在上面,穩住身形,全身上下只憑那一只手掛在崖上,在疾風當中左右輕擺,如同一面被風扯起的旗子。

然而,驚呼聲還未落盡,那塊石頭陡然脫了出來,陸寧遠又往下墜。

這次他墜了足有丈餘,什麽都沒有抓到,崖下士兵只眼睜睜地看著他直直落下——忽然,他腰間繩子掛住了下一根鐵釬。

他每釘下一根釬子,就拿幾股擰在一起的粗繩繞過一圈,往下時每爬過一根,又將繩子從那上面解開,就是這法子救了他的命。

他被一根繩子吊在崖壁旁,腰被扯得折了起來,在如削石壁旁左右擺蕩,只看得人屏息凝神,心往喉嚨裏跳。

剛才他下墜的勢頭太猛,繩子將那根鐵釬壓得向下偏了偏,於是每蕩一下,繩子就往下蹭出一點。連崖下的士兵都瞧見了,陸寧遠一定也有所註意,可他沒有馬上趁著身體蕩回中間,經過更下面那根鐵釬時伸手抓住它,而是向下看了看。

他在確認什麽?

沒有人知道。所有人只是看他幾次經過救命的鐵釬而不動,終於,繩子滑脫下來,因為距離與崖邊太遠,這次沒再勾住其他鐵釬。

陸寧遠就像一只大鳥從半空中急墜而下,在落地的一瞬間,弓起脊背,兩手抱在身前,似乎還有人看見他在那朵靈芝上面輕輕撫了一下,但因為落得太快,誰也不敢說自己看清,只眼瞧著他砸在半山腰上,又從上面一路擦著山石滾落。

陸寧遠摔在地上。

他兩腿斷了,肋骨也斷了幾根,腰椎錯位,內臟震蕩破裂,口鼻湧血。可是士卒按他之前的命令,從他懷中取出靈芝,仍是完好無損,於是放入他提前備好的車架,用提前備好的冰塊鎮之,提前定好驛使即日啟程,馬不停蹄地運往開封。

據說這靈芝每離開崖邊一日,功效就要打個對折,所以這一路的驛站他早就打好了招呼,每到一處驛站,就馬上換上快馬,由當地的驛使接力,一日一夜就能運到開封。

這會兒它和李椹幾乎同時到達,劉欽卻看都沒看,甚至問也沒有問它,只是盯著李椹的眼睛,向他確認:“你是說,陸寧遠是有意……如此的?”

他沒有用“自盡”這個詞,心中荒誕之感愈演愈烈,剛才的恐懼不知何時換了一張面孔重新在心頭漫起,這次它生出了手,一點一點攥緊了他。

“臣不敢妄加揣度……只有將實情上奏於陛下……”李椹聲音沙啞,話也說得艱難,“陛下恕臣妄言……其實早在數月之前,陸帥就……陸帥舉止就有些反常,臣始終……始終不解其意。”

劉欽心中陡然一動。陸寧遠忽然胃口懨懨,一年中總莫名其妙地生些小病,給他的信件也與之前有了些細微的差別……這幾個念頭在他心中同時出現。

不只是手腳,這一刻他幾乎連腹心都涼了,隱隱感覺自己忽略了什麽、錯過了什麽,但他沒有說話,只是聽李椹又道:“有一次,戰事稍緩,臣與陸帥,還有幾個將領圍著篝火閑聊。當時所說只是十分尋常的事……因為又繳獲了夏人許多馬,品相甚佳,眾人就說起哪裏的馬能做戰馬,哪裏的馬則適合拉車。聊開來時,陸帥卻不說話,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聽,只是盯著篝火出神,看著看著,忽然就下淚了。”

“臣當時疑惑,又有些……驚訝,連忙叫他,他好像才回神,也不知道自己流淚的事,讓臣提醒之後……他才發現。雖然之後再沒有過,但此舉似乎反常,臣不敢不為陛下言明。”

李椹小心地看了劉欽一眼。

他隱約猜到,陸寧遠的反常應當是和劉欽有關的,不然他實在想不出陸寧遠還在乎別的什麽。今日面見劉欽,除了當面向他解釋當日經過之外,就是想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訴他。

“其實近一年來,陸帥還有許多反常之舉,只是有些模棱,還有些或許是臣的錯覺,不敢妄言以瀆聖聰。伏請陛下憫其愚誠,冒犯霜露,親往一見。無論陸帥是……無論他現下如何,陛下親至,他定當……感激!”

劉欽陡然瞇起眼睛,“你不勸,難道我就不去了麽?”

李椹不知他這突然的怒氣從何而來,只有伏地深深磕了個頭。劉欽看著他,在心裏回憶起陸寧遠給他寫的信。

沒錯,直到前兩天,他還在收到陸寧遠的來信,也還在給他回信。

在信中,陸寧遠竟然什麽都沒向他透露,在他收到的最後一封信裏,陸寧遠希望他身體健康,不再生病,也祝他展信的這天能夠諸事順遂。

難道這是在向他告別?這樣也算告別嗎?到底發生了什麽,讓陸寧遠做出這樣的選擇?他什麽都沒說,就這樣不辭而別?

或者他曾經向自己訴說過什麽,卻被自己忽視了麽?陸寧遠心裏揣著什麽東西,他為什麽全然不知?

李椹伏著地道:“陸帥情況危急,臣鬥膽……請陛下從速動身。”

“陸寧遠現在何處?”

“墜崖之後,陸帥被就近送往寧武關。”

“快馬過去也要好幾日。”劉欽喃喃,又看向李椹,神色一凜,“一應政事,都要交代。你先回去,兩日之後我從開封動身。”

李椹大驚,“陛下!兩日是否……是否太久?陸帥恐怕……”

劉欽神色驀地冷了,眉眼之間卻好像燒著什麽火,“國家多務,豈能兒戲?兩天功夫要是陸寧遠都多等不得,那就是分盡於此了,有何可說!”

【作者有話說】

-小蝸牛坐在泥頭車的駕駛室裏已經橫沖直撞不知天地為何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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