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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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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5章

“烏古乃有沒有消息?”

行軍整日,狄慶第一次下令休息,剛一下馬馬上便問。

“元帥,烏古乃那邊今天還沒消息!”

“知道了。”狄慶咕噥,“鬼天氣,馬蹄鐵都跑糟了。”低頭看看馬蹄,幾乎讓冰泥全裹住了,泥點濺得滿小腿都是。

他把韁繩交給別人,馬上有仆役過來照料馬匹,更換蹄鐵。

狄慶坐在馬紮上,面前就是兵士剛剛生好的火堆,他在上面烤了烤手,一氣喝了一囊袋的水,讓人取來地圖。

韋長宜晚他幾步,這會兒剛剛下馬,看他坐在火旁,一瘸一拐地也走過來,兩條腿姿勢極為怪異,好像合不攏似的。

狄慶看他一眼,明知道他是不慣騎馬,終日行軍下來,大腿給磨破了,想好好走路也走不了,但還是不禁皺了皺眉頭。

現在他看見有瘸子在自己面前,就格外難受,看韋長宜在身邊坐下,瞥他一眼,也沒理會,低頭又看起地圖來。

這會兒剛開春一月,風裏還帶點涼意,吹得久了也像鈍刀,在馬上讓它連割幾天,韋長宜兩手上全是裂口,在火上一烤,疼得他直咬牙,但要是不烤,又冰冷刺骨,只能生受了。

行軍打仗的苦,本來輪不到他來吃,可現在說得不好聽點,他大夏已經要到生死存亡的時候了,他想保以後的富貴,這會兒只能咬一咬牙。

這次他隨狄慶出征,就是為他出謀劃策的,這一仗能打贏,江北就還能守,打不贏,恐怕他們這些人就要收拾鋪蓋滾回草原去了。

“元帥,”他看狄慶不理會自己,也不灰心,“咱們是不是暫緩行軍,步子放慢一點?”

狄慶從地圖間擡頭,“你跑不動,要我全軍等你?”

韋長宜連道不是,起身指著他手中地圖道:“咱們比烏古乃早動身五日,騎兵更多,腳程更快。既然是想兩頭開打,還是等一等他的消息為是。鄖陽一帶的情況已經探明,但還不太清楚襄陽的虛實,此時不宜冒進。咱們這裏過早接敵,恐怕烏古乃聽說之後要倉促浪戰。”

“你說的倒也有點道理。”狄慶下意識擡手在臉上摸摸,指頭扣著臉頰上的疤。

從受傷之後,他就蓄起了絡腮胡子,但靠近臉頰中間的一塊總遮不住,“你看這兩路出兵的法子能行麽?”

他這樣問,問得韋長宜心裏一驚。

“這是出征之前,整個朝廷一同擬定的方略,元帥那時也是讚同的,如何今日又有疑慮?”

今年年初,一開始只是為著些糧食賦稅,有一些刁民生事,誰也沒想到最後竟演變成整個山東岌岌可危,就連元涅這個幾年前就在東邊做定海神針的大將,都稀裏糊塗死了。

山東還沒救成,陸寧遠兵鋒已經直指河北,不能不管,可是具體怎麽管、怎麽救,朝廷多日議論不休。

從前年開始,同雍國的多次交戰,讓他們的精銳騎兵折損過半,上萬健兒死在淮南、河南、山東多處戰場上,甲胄兵器也損失無數。

他葛邏祿人縱橫天下,就是倚此虎旅,兩年間戰死這麽多人,任誰能承受得住?曾經於他們而言,天下無一處不可去,現在卻不得不好好籌謀,要救山東河北,到底如何措手?

河北現在是有些駐軍,可人數不算多,又沒有什麽拎得起的大將,能擋得住陸寧遠,非從長安發大軍過去不可。

可救援河北的路幾乎被堵死了,從南邊走,河南各處要地已經被雍國占據,要是走北邊取道山西,以那兩山夾一川的地勢,他要橫穿過去,免不了要翻山越嶺,等好容易過去,陸寧遠以逸待勞,不是上趕著舉大軍予人麽?

思來想去,只有一個法子:先把河南的駐軍引到南邊,他大軍再經華陰過潼關,走新安、孟津、懷慶,繞過開封直接北上,往救河北。

為此,才讓駐軍鄖縣的烏古乃發兵進攻襄陽,吸引雍軍在河南的主力。

自從在河南節節敗退,原本在豫南的駐軍都向西退至鄖西、鄖縣、均州、房縣一帶,占據一角,不讓雍軍全據湖廣,威脅商洛,又從商洛進逼京師。

這次傾大軍而出,實在冒險,第一險是萬一進攻襄陽不成,這幾處有失,形勢恐怕更難收拾;第二險則是如果此舉沒有能吸引得雍軍在河南的主力,尤其是秦良弼那一軍南下,則狄慶往救河北的路就還是被堵死的,不同雍人打一場惡戰,不掉一層皮,是過不去的,而過去之後,前面等著他們的又不是別人,而是陸寧遠。

說一千道一萬,若非當初開封猝然易手,局面如何會到這般地步!

開封尚在,不至於整個河南數月之間就風雲變色,現在也不至於他大軍調動之時,連路都讓人把斷,進退不得。陸寧遠太可恨,太可恨,太可恨!可事已至此,還能如何?

“我不是有疑慮。”狄慶反問:“你看這一戰有多少勝算?”

韋長宜自然不敢照實說,只道:“咱們只盡人事便是,若天佑大夏,定能決勝!”

狄慶冷笑一聲,“我讀過你們漢人的兵書,記得裏面有一句什麽,廟……廟算?總之是說還沒開打,謀劃多的取勝,謀劃少的不勝,咱們算來算去,把自己心裏算沒底了,這仗還怎麽打?”

韋長宜半晌沒有說話。

他當然知道,未戰而廟算不勝者,得算少也,也知道此次出兵其實是形格勢禁,進退兩難,也是趕鴨子上架,不然不該在這會兒軍糧都還沒收上來的時候迎戰。可狄慶的態度,也實在出乎他意料之外。

兩年之前,狄慶何嘗把雍國放在眼裏?就是一年之前,葛邏祿上上下下的軍官見了雍軍,也盡是驕狂之氣,如何現在竟翻然一變,聞雍色變起來了?

他從沒在狄慶口中聽見過這樣的喪氣話,偏偏他又是主帥,主帥如此,下面的士氣還可收拾麽?

他不說話,狄慶又問:“之前你和辛應乾嘀咕的那什麽反間計,多少天了,怎麽沒動靜了?”

韋長宜來了些精神,“這等事沒有立竿見影的,元帥莫急,還要再等些時日看看。”

狄慶哼了一聲,將地圖一折,站起道:“埋鍋造飯!”

“什麽?”劉欽失聲,“秦遠志死了?”

呈遞消息的兵部官員低著頭不敢吭聲,劉欽從軍報當中回神,擡手擋住了紙上的最後一句。

他定了定神,問:“烏古乃圍攻襄陽,到今日是多少天了?”

兵部官員這才擡頭,“陛下,已經是第六十一天了。”

“六十一天……”劉欽搖了搖頭,“是國家有負於他。對秦遠志的家人,一定善加撫恤。”

“是。”

“此外,你看該派誰去接替他?”

“臣以為不需朝廷額外選派官員。”

“什麽意思?”

“知府丘崇儉在秦遠志生前就協助守城,秦遠志最後出城作戰前的遺表中,也向朝廷舉薦了此人。”

“一介文人……”劉欽有些疑慮,“能守得住麽?”

兵部官員壯起膽子,“陛下,周部堂亦是文人。”

劉欽不語,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顯然委決不下。

從兩個月前,夏人就從鄖陽出發,進逼襄陽,其意圖自然是吸引秦良弼主力南下,他們好打通東進之路,速去救援河北。

夏人的意圖顯而易見,擺在當時劉欽面前的便是兩個選擇:要麽分兵去守湖廣,要麽對南路夏人置之不理,調集全部兵力去打狄慶。

他當然選擇後者。

夏人分兵,偏在這時候去打襄陽,就是怕他調集主力在北面同他們會戰,真將秦良弼調到南邊,豈不正中他們下懷?

夏人怕什麽,他就要做什麽,只要能殲滅狄慶一部,整個長江以北,遲早盡入囊中。

如今河南已經光覆,一個襄陽,能左右什麽局勢?以此地城池之堅,守住不難,有北面以攻代守,夏人也不可能將全部精銳都投到這裏。

可落到實處,沒有這麽簡單。

秦遠志負責此地的城守,第一個月尚能支持,從第二個月開始,頻頻向他求援。

劉欽知道他的難處,卻也有別的苦衷。京營尚有兵馬,自然可以派去,但千裏馳援,人食糧、馬食稿草,所費尚能開銷,可為著運送大軍所需的糧草輜重,所費民兵與派去的兵馬人數相當,這樣額外一筆開銷,朝廷實在是拿不出了。

去年南邊缺糧,今年北面又降霜,從四川運出的糧食,相當一部分都運往了河南,逼士紳吐出的糧食,則大多充作秦良弼、陸寧遠兩軍的軍需。

多虧了陸寧遠一早就在鳳陽一帶屯田,無仗可打時士卒往往下地耕種,自給自足,填了一部分缺口,不然就是同狄慶作戰的軍糧,劉欽怕是都掏不出來。

計議已定,襄陽其實就已經算是被朝廷放棄了。他不能給秦遠志調一兵一卒,只能走水路運送金銀給他,要他犒賞將士。

為了防備夏人繞過襄陽,他也沒敢輕動江陵、江夏兩地的駐軍,只讓他們按兵於此,小心戒備。

雖則如此,他卻給秦遠志下了一道詔書,嚴旨要他無論如何死守襄陽,絕不容此地有失。不給草吃,後面卻用鞭子猛抽。

從半個月前,襄陽已經幾乎不再有求援的急報發來,再收到秦遠志的消息,竟然就是他的死訊,竟是剛烈如此。

從前他早在心裏給此人下了評判,秦遠志將門之裔,然而卻是中人之姿,可用卻不堪大用,早年是膏粱子弟,中道從軍,敗多勝少。

他對此人,既不像對秦良弼那樣羈縻籠絡,也不像對熊文壽一般恩威並施,更不可能待他如待陸寧遠一般信重,從始至終,他都沒將此人放在眼睛裏過。

讓他死守襄陽,只是讓他牽制住這一路夏人而已,對他的要求,也是別拖現在北面的秦、陸二人後腿,俟他身死,今日方才有幾分動容。

他堅守兩月,不見朝廷一兵一卒,今日戰死,卻也是力戰而死,不論如何,也是條響錚錚的好漢。

送來的軍報上寫,他臨死之前,以手蘸著自己身上的血,在地上歪歪扭扭寫下“長安”兩字,最後一個筆劃寫完,方才斃命。

他和劉欽一樣,生在長安、長在長安,卻再也沒回去過。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所想的究竟是對朝廷的怨恨、對死亡的恐懼,還是那個他始終沒能回去的故鄉?

劉欽心腸軟了一瞬,但馬上便想:他死之後,丘崇儉守得住麽?

似乎看出他的疑慮,兵部官員從袖子裏拿出準備好的章奏,上面詳細記述了從襄陽送來的城守始末,尤其是丘崇儉守城的部分。劉欽一一看去,又讀過秦遠志的遺表,終於把決心下定。

“加丘崇儉為湖廣總督,江陵、江夏等地兵馬報朝廷允準後可以由他調度。襄陽若破,提頭來見!另外,蜀中吳宗義已經到廣元了罷?要他進軍漢中,逼到夏人臉上,看他們回不回師!”

【作者有話說】

-其實丘崇儉在《裂竹帛》裏也有一點點側面出場x同樣也是在守城戰裏嶄露頭角x

-勺子的小夥伴們,至此,死光光了(。)

-決戰,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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