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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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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1章

很快熊文壽知道陸寧遠一開始放著濟南不管的理由了。

本來他想,既然要趁著元涅外出,濟南一代空虛,直搗巢穴,先把濟南南下。要是能收覆此處,足以輻射山東其餘地方,也能讓元涅落膽。

新泰只是一座小城,與濟南尚有距離,反而離元涅更近,怎麽看都不應該優先選擇這裏。

可陸寧遠像是成竹在胸,他也就沒有置喙。

後來,等蒲鮮萬奴不戰而降,陸寧遠不費一兵一卒就收覆此地,又綁著蒲鮮萬奴,率軍到了濟南城下,驚得那一地守軍同樣破膽,他才明白過來。

蒲鮮萬奴曾被陸寧遠打得怕了,不敢再攖他的兵鋒,見到他的面,就以為是他那支名震天下的軍隊秘密開到了山東境內,投降之前連掙紮都沒掙紮一下。

而他一投降,陸寧遠不給夏人反應的機會,日夜兼程就到了濟南,把蒲鮮萬奴往陣前一推,城上守軍見了,對陸寧遠和他本人的虎旅到場也就更加深信不疑。

濟南守將同陸寧遠只打過照面、聽過他的名聲,卻沒當真交手過,因此對他本來只有三四分的忌憚。如果陸寧遠最一開始就去此處,這裏是不可能不戰而降的,免不了要打一場攻城戰。

一打起來,馬上露餡,夏人失了戒懼,便一定會拼死等到元涅回師。

而現在,有了蒲鮮萬奴的前車之鑒,陸寧遠又從天而降,兵威驟臨,偏偏主事的元涅不在,濟南的夏人守將心中如何震動,可想而知。

試看開封!城高池深,既有大將駐守,有又許多兵士,糧草充足,任誰看都是金湯之固,可最後如何?陸寧遠破此堅城,就好像撕一張紙。

往前一年,無論是乙裏補,是斡賽裏,是阿典那單,是曾圖,還是狄慶,有誰遇上陸寧遠時沒敗在他手上?沒有一個!甚至這些人裏除了狄慶之外,現在已經全都成了地下之鬼,沒有一個還活在世上!

累累白骨擺在這裏,城頭守將一睜眼睛,看見陸寧遠的面孔出現在自己城下,天已經塌了半邊,再看見新泰的蒲鮮萬奴也跪在下邊,還有什麽可說?計議片刻,同樣開城獻降。

到了這份上,熊文壽是當真拜服了,他也算是第一次明白,“威震天下”這四個字說的到底是什麽意思,更明白這法子只有陸寧遠能用,換了誰都不行。

馬上他又意識到,形勢如此,整個山東已經盡在掌握,只要能把元涅手裏的軍隊……不說消滅,至少趕他們出去……

陸寧遠又一次將天子手詔拿出,“熊將軍,留下一萬人,你用來守城,剩下的人隨我出戰。清點俘虜、安撫百姓等事,還需將軍多費心。”

“明白,明白!”熊文壽忙不疊道,“一定不負朝廷重托!”

他既然已經心服口服,就也不介意陸寧遠調自己的兵,日後說起來,也是他和陸寧遠兩人一起,共同收覆了山東之地,這一份榮耀,將來搞不好還要傳給他的子孫後代。只是……

“元涅的大軍也算是葛邏祿現在為數不多的精銳……呃……”他不願意滅自己志氣長他人威風,可有些話得說在前面,“之前我同他正面交手過幾次,從他手下沒占得什麽便宜,都督恐怕要小心些行事。”

陸寧遠卻道:“嗯。這一戰不是以我為主。”

“那是誰?”熊文壽吃了一驚。他怎麽不知道山東境內除了自己,還有別的人馬?

“是義軍。”陸寧遠也不多話,因為戰事緊急,從桌上拿起兜鍪,便大步往門外走去。

熊文壽連忙趕去送他,幾乎是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細究起來,倒也不是出於諂媚。

直到現在,想起今日之事,他仍是如在夢中,看陸寧遠,也好似天神一般。

他心裏隱隱有個預感:同代而生,他恐怕要借此人在青史之間也留下一筆了。

但隨後,“天神”腳步一頓,忽然弓腰,先是細細咳嗽,後來大咳起來,將腰彎得更深,擡手按住口鼻,一身盔甲嘩啦啦一震,手指縫裏就透出一點紅色。

熊文壽一驚,搶到前面,陸寧遠卻站直了,轉過手拿手背一抹,也沒對他解釋什麽,只是朝他搖搖頭,若無其事地就離開了。

周章此刻正在一處寨中落座,十來個挎刀大漢齊刷刷在旁邊站成兩排,對著他怒目而視。

殺意太過明顯,就不是真正的殺意了,周章好像全然沒看見他們,只瞧向坐首那人。

這是費縣附近的一座山寨,如今尚在夏人控制之下。首領名叫雷震岳,不知是真名如此,還是起事之後給自己起的大號。

他因忍受不了夏人欺壓,和同鄉一起落草為寇,漸漸也拉起了八百來人,用以在亂世之中自保。

整座寨子依山而建,易守難攻,也是憑借這一點,夏人幾次出兵,都沒將他們剿滅。

雷震岳看過周章帶來的糧草、軍械,仍有些狐疑,上上下下打量著他,臉現沈思之色。

旁邊有人按捺不住道:“別聽他的!誰不知道朝廷都把咱們這些人當賊看?他們能有這好心!”

“對!肯定沒憋什麽好屁!”

雷震岳看著三十出頭,年紀不大,任別人七嘴八舌地罵著,到底沒受影響,只是又問周章:“你說朝廷要和我們一道打夏人?誠意呢?就憑這些東西,就要驅使著我們和夏人玩命?”

周章少有同土匪打交道的經驗,唯一接觸過的也無非就是翟廣。但翟廣顯然不能當尋常人看待,對他能說的話,說給眼前這個姓雷的首領卻未必管用。

他想了想才道:“諸位若是肯受朝廷差遣,糧草軍械由朝廷供應乃是應有之義。但若說誠意,這些自然算不上……”

他將手伸到袖子當中,左右士兵登時緊張,馬上就有人拔刀出來,被雷震岳擡手止住。

周章從袖子裏取出一枚小印,“這是我的官印,不知可有哪位識得?”

雷震岳親自上前拿過來,放在手中看看,看不明白,知道營中也沒有會看的人,便也沒遞給旁人,不願露怯,只輕輕點了點頭。

就聽周章道:“朝廷用過印的公文剛才已經給雷首領看過了,我是大雍兵部尚書,官居二品,親往貴寨,便是朝廷真正的誠意。我一介文人,雷首領如果相疑,在這裏殺我,只是手起刀落間事兒,今日我將生死置於貴寨手中,朝廷之誠,不知可還算夠麽?”

雷震岳心中尋思:你是個多大的官兒,只憑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你就是說你自己是皇帝老子,我就是扒了你褲子也驗證不出。

話雖如此,見剛才手下拔刀出來,周章卻不動如山,他也看得出這是個見過風浪的人,不管是什麽一品二品,朝廷派這等人來,總還是拿他們當回事的。

“我不管你是這個那個……”他把官印扔回到周章懷裏,“爺們天不管、地不管,犯不著為了這麽幾石糧食,頭上再多個天王老子!”

“元涅已經帶兵撲來,算算腳程,這會兒應該已經過了泗水了。這次鬧得這麽大,夏人定不會再等閑視之,也不會再像之前那樣小打小鬧。貴寨憑借天險,之前能抵擋住一次兩次,等夏人決心下定,大軍來討,雷首領以為貴寨還能再堅持多久?”

雷震岳臉色一沈:好利的嘴。

“我聽說貴寨營建之始,便是雷首領與同鄉不耐夏人盤剝,曾見過他們搶掠不成後屠村的慘事,僥幸逃脫,設法自保,這才有了這個寨子。又聽說江湖中人,最講一個‘義’字。兄弟之義,貴在同心,鄉黨之義,貴在相攜,再往上卻還有家國大義——”

“觀雷首領氣象不俗,想必此寨營建之初,除去用以保全性命之外,定也有保家守土之意。夏人擄我婦女,掠我財物,占我土地,又殺傷我不知多少性命,白骨青磷,血沃千裏!疾痛慘怛,有眼皆見,有耳皆聞,有心同感!”

“如今朝廷有意與天下英雄勠力同心,重整河山,凡有報國者,不問出處,但聽朝廷調度,一律足器足餉。我來貴寨之前,已先同清風寨李寨主、黑山寨齊寨主殺馬為盟,約定共擊夏人,亦上報朝廷授官——”

說到此處,雷震岳面上不露什麽表情,一邊眉毛卻輕輕一跳,周章不動聲色看在眼裏,繼續道:“雷首領如果有意,今日就將這些糧草收下,等元涅再來,同我官兵一起,共戮此虜!無意如此,朝廷亦不勉強,只是……”

“只是什麽?”

“日後山河再覆,日月重光,對貴寨及寨中兄弟,朝廷恐怕難以當做義士,要目之為賊了。”

雷震岳臉色一陣變換,咬著牙道:“難道朝廷現在不把我們當賊?招降的時候說得好聽,只怕日後要卸磨殺驢。”說著向周章冷笑兩聲,兩眼緊緊盯著他的眼睛,比起全然不信,反而更像是等著他做出什麽承諾。

周章自然不會在此時承諾他什麽,轉而道:“睢州翟廣,在東南幾度起兵犯闕,流毒數省,一朝就擒,朝廷非但不殺他,還留他在朝中為官。此事想雷首領已經聽說了吧?”

雷震岳兩牙仍然咬著,卻微微一怔,隨後點了點頭。

“翟廣尚且能入朝為官,雷首領又有何可慮?現在兩條路擺在這裏,是現在做國家功臣,還是日後作為流賊為朝廷所痛剿,只看雷首領如何選了。”

雷震岳怔怔看了他一陣,忽然猛一擺手,左右一擁而上,“錚錚錚”拔刀出來,一瞬之間,幾片雪白的刀片就架在了周章脖子下面。

“說得好!可我要是兩條路都不選,現在就做你說的‘賊’,如何?”

周章卻神色不改,連眼皮也沒翻動一下,“無非是我為國捐軀,名垂青史,還能如何?”

他膽色如此,雷震岳這下當真不得不信了,打個手勢,眾人紛紛把刀收了,退到旁邊。

“可是我有一事不明。”

“請講。”

“今年年景就是這樣,朝廷如何能誇這個海口,要多少糧就給多少糧?糧食從哪來?總不能從天上掉下來吧!”

周章目光中有什麽一閃,“自然就近從河南運來。”

“河南?那裏不是一樣也遭災了麽?聽說前一陣糧價飛漲,和我們這裏也沒什麽區別。”

雷震岳狐疑地看向周章,周章卻神情篤定,帶著種不容置疑的氣度。

“前不久河南糧價已平抑了,糧食足可供應,今日我帶來的這些,就是從河南轉運的,不然從建康千裏迢迢運來,雷首領見到我,就該是八九日後了。”

雷震岳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一拳一掌兩邊對著一砸,“罷!我信了你!雷某全寨,願聽朝廷差遣!讓我打夏人,絕不眨一下眼睛,可要是背後捅刀子,休怪雷某翻臉無情!”

【作者有話說】

-小鹿生病了?騙你們的。小鹿沒生病。也是騙你們的(。)

-其實小周出使各個山寨,感覺可以寫好多好多,這裏沖突不少,而且也不會一蹴而就,中間還會有很多曲折,這裏就截取個典型了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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