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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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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1章

劉欽問出的這個問題,在這一路上,翟廣幾乎每天都會思考。

不止是在被擒之後,從他在江陰城下頓兵無功之後,他就在某種預感之中不經意暗暗尋思著。

若單以戰場上論,他有今日之敗,其一是因為他一時心急,為著能盡快攻進京師,凡所克之地,都要隳其工事,防止官兵在他身後反覆。

曾經宋鴻羽勸阻過他,但他沒有聽從,誰知後來敗走,所下之城無一可做倚仗,這才讓陸寧遠追亡逐北,全無落腳之地,便是那時埋下的伏筆。

其二是人謀不臧,天也有不湊巧處。

因為周維岳死守江陰的緣故,他起了爭雄之心,沒有置此地於不理,抓緊時間直驅建康,而是在城下蹉跎多日,雖然終於如願克定此處,卻拖到了周章整頓大軍同他會戰。

周章不足為懼,麾下官軍也是一盤散沙,可畢竟也有十萬人。陷入如此規模的會戰之中,他便再抽身不得,只能力圖破之。但周章竟然敗而不潰,潰而不死,居然又將他留下。

等拖到陸寧遠來,他一無堅城依仗,二沒能順利按計劃威脅建康,搶占先手,攻其所必救,兵甲器械乃至士氣軍紀無一可與之相比,更甚至之前同人相持日久,銳氣已墮,有後來之敗,也不足為怪。

可當真只是為了這些麽?

翟廣看向劉欽。這時劉欽看著他的兩只眼睛正對他說:你明白了。

他明白了麽?來的這一路上,他被放在陸寧遠營中,現在看著劉欽的神情,他便知道這是他有意為之的。

他在營中有何所見、何所聞?

陸寧遠每到一處,當真可說一句百姓安堵,秋毫無犯,旁人看來或許不覺著如何,可翟廣一眼便瞧出厲害。

與民無犯,纖塵不驚,翟廣心目中的王者之師便該是如此,他心向往之,多年來亦身體力行。

可當他攻下江陰之後,因士卒多日苦戰疲憊,死傷亦重,士氣低沈,開倉之後,城中府庫竟然沒有多少糧食金銀,士卒大嘩,便有人到城中百姓家中為亂。

如此一來,觸犯軍法,也觸犯了翟廣心中痛恨,他當即派出軍隊彈壓,第一時間把人控制起來,又向受難的百姓致歉賠償,可見了為首的將官,他卻一時說不出問罪的話。

那人名叫常志,今年已經四十多歲,一早就跟隨他起兵,大兒子在打鄒元瀚的時候在陣前讓人殺了,二兒子兩年前被陸寧遠一槍搠死,最小的兒子,不久前剛在江陰城墻上被亂石砸中,掉在地上摔了個稀爛。

常志跪在地上,也不說話,仰著頭含淚看他,臉上、身上都是已經幹涸的血,身後那些被人按跪在地上的將官士卒也各個身上負傷。

這些可愛的人啊,日夜苦戰,卻從沒說過一個累字,箭矢如雨,硬頂著也不負他的軍令,為了拿下此城,流血流汗,九死一生。

一個多月的攻城戰打下來,不知死了多少弟兄,這裏面就有他們的朋友、家人,現在在他們身邊,卻是從百姓家裏翻出的粟米,甚至都不是金銀。

江陰藏富於民,府庫空虛,一個多月的苦戰耗去了許多糧食,破城後卻補充不上,他們便另想辦法,做下了這等事。

“我犯渾了,翟大哥殺了我吧!”常志的眼淚滾到臉上。

翟廣的眼睛卻也濕了,好半天道:“你啊……”

後來他還是把常志殺了,厚葬了他,只是因他已沒有家人,無從善待他的子孫。

可他能殺舊部、舊友,人之本性卻改變不了,士兵們進城無處落腳,便去百姓家中借宿,自然有嚴守他的軍令的,可人馬上了十萬,豈能人人都守規矩?

他們縱然不敢公然搶掠,暗地裏也免不得多吃多拿,如何能約束得下?翟廣憐他們多日苦戰,只有睜只眼閉只眼罷了。

可他在陸寧遠軍中時,又見到了什麽?

陸寧遠投宿鄉中,士卒進到民房之中,第一件事就是先幫百姓劈柴、鑿冰、生火,不敢睡在床上,只拿柴草鋪地。

百姓拿出吃食招待,他們卻說要守軍中嚴令,不敢望上一眼。第二天走的時候,屋中陳設,大到米缸水缸,小到一盞油燈、幾根針線,都沒有絲毫移動,連用過的柴草都要收回原位。

翟廣親眼見到,有士兵出門時不慎撞到門板,因那家門栓本來就壞了一半,被撞之後,門板就掉下來了,本來不是什麽大事,連百姓都擺手忙說不在意,可那士兵如臨大敵,一臉緊張,和左右人一起連忙把門栓修好,又將門板重新安上,這才跑回隊伍。

後來除去睡在村裏,翟廣還跟隨陸部進過幾次城,沿途百姓愛戴,就同當初待他一般無二。

士兵在路邊茶肆喝一碗濁茶都要放銅板在桌上,百姓說什麽都不肯要,士兵們卻一定要給,逼急了推搡起來,士兵急道:“你不收錢,俺就要犯軍令了!俺在這裏好好的,犯不上為了兩文錢讓人趕出去呀!”百姓拗他們不過,這才收下。

翟廣被人縛著,見此卻也一時嘆服了。

在此之前,他以為在他追求的這條“道”上只有他自己一個,可那時才知,這道上還有旁人,而且走得比他更遠。

周維岳、周章難道也是一般?

劉欽忽然掩住嘴咳嗽兩聲。他咳得厲害,從喉嚨裏面傳出金屬的響聲,翟廣不由轉過眼去向他看看。

可他沒有多問,過一陣子,劉欽自己止了咳道:“你沒殺周維岳,我很感激你。其實你們兩個是同樣的人。”

翟廣想起周維岳在面對著他時的沈默,不知劉欽是不是願意同他多說什麽,只是警惕地道:“你要是想拿他來招降我,還是免了罷。”

劉欽也不惱,自顧自地說起來,“你還記不記得當初分別的時候我說,咱們兩個的志向是一樣的,只不過出身不同,走的路也不一樣。這兩年你走南闖北,天下起了什麽變化,你註意到了沒有?”

翟廣盯著他,半晌道:“是有一些,大多數地方倒和之前沒有太大差別。”

“你每到一處,百姓歡呼,盛況不及從前了。”

翟廣不語。

“在江陰你碰了軟釘子,那裏的百姓非但不歡迎你,還協助官兵,一塊攔著你不讓你進城。”

翟廣兩條漆黑濃重的眉頭猛然一跳,仍是沒有開口。

“你……”

趙不語忽然出現在門口,劉欽頓了頓,面上微露不快。趙不語小步走到他身邊,問:“陛下,慶功宴席要開始了,現在過去麽?”

劉欽看他一眼,這一眼是道:我現在過不過去,還用眼睛看麽?

趙不語面色如常,其實頭皮已硬了起來,剛問的這句只是托詞,為的是接下來的這句。他又在劉欽耳邊問:“陸帥求見,是否要他先在暖閣裏面稍待?”

趙不語把聲音壓得很低,翟廣聽不見他說的話,只瞧著劉欽臉色有一瞬間的不自然,下一刻又馬上收了起來,對趙不語小聲嘀咕了句什麽,就讓他走了。

這樣一打岔,劉欽方才苦心造的勢也就沒了,他索性直言,“我正在全國施行新政新法,清丈田畝,重新劃地,不知道你聽說了沒有?”

“聽說了。”翟廣也不含糊,“可是雷聲大,雨點小,你這政令也不是到哪裏都好使,我到過的那麽多地方,十之六七都和之前一樣。”

他針鋒相對,劉欽卻也不露灰心之色,反而道:“那總有十之二三不同。”

翟廣不知他是故作樂觀,還是著意要和自己強辯,只聽他又道:“這新政才施行兩年,真正鋪開還不及一年,以天下之大,豈能一起心動念,就措置裕如?江陰如此,就證明我做得對了,往後像這樣的地方只會越來越多。”當下將薛容與所獻上的一應舉措同翟廣一一說了。

此事雖然是薛容與力行,可他用心其中,無一事不曉,款款說來,翟廣一時聽得癡了,臉上頗現動容之色。

劉欽所說,許多他都曾經想過,但更多的都是他聞所未聞、想不到也做不到的。

譬如平田均賦,他要如此,劉欽也要如此,他所能做的,便是每破一城,就殺掉其中占山護澤的大戶,把他們的土地分給小民,又把那些欺壓民眾的官吏宰了,百姓感念歡呼,如拜父母。

可他走之後,不能不選任新的官吏牧民,無論換上來的是讀書人還是破落戶,好像又都和之前一樣。

他殺得人頭滾滾,可人頭滾滾之後,到底變了什麽天地?

那麽他做不到的事,劉欽就能麽?怕也不是。

劉欽不怎麽殺官吏,只對他們進行考核裁撤,厘清田畝,按戶授田,看樣子將新政推得轟轟烈烈,可有沒有欺上瞞下的官員?有沒有人仍是吸食民膏、或是虛報數目以邀功請賞?有沒有大戶串通官府,仍是隱匿田地不報?

當然有!劉欽就是長了三頭六臂,管得了一地,管不了天下。

他是成此事於一瞬,劉欽是成此事於一半,他們兩個孰高孰低?

劉欽一直不動聲色覷著他的神情,“你對我仍不服氣。只是我畢竟棋高一著,你對我再不服氣,也拿我沒有辦法。”

“可有一點,你所想也即我所想,我所願也即你所願,為何你我就不能並立世間,非要你死我活不可?誰規定的,天定麽?沒有這樣的天道,真有,天道也不至於容不下咱們兩個。”

“大道茫茫,豈止一途!我這條路走下去,未必就能功成,但你那條現在已經走不通了,那你不妨到我這條路上看看。你在江陰,沒有來得及待太久罷?我也不逼你什麽,你不妨在那裏多住些時日,我口說無憑,眼見總是實的。”

翟廣搖頭,“那也不必,我已領教過了。”

“好。你同陸寧遠交手不少,又在他營中住了許多時日,如何,他那一軍可稱得上是堂堂正正王者之師?”

翟廣心事被他道破,眉頭緊了一緊,卻也大方應道:“稱得上!”

“我放你出去,給你時間讓你重新集合兵馬,你有把握能勝過他麽?”

翟廣死死盯著他,黑壓壓地沈默著,半晌答:“我贏不了他,放我再多次也一樣。”

“你肯這樣說,足見是真英雄。”這會兒劉欽倒是不吝送好話給他。

翟廣反問:“要是咱們兩個易地而處,今天是你被我給擒了,我勸降你,你肯投降,肯走我這條路麽?”

“自然不願。”

出乎意料地,劉欽答得很快,“我九死一生,才坐到這上面。”他盤膝坐在地上,卻擡手指了指殿首那把椅子,“就是為了能不受制於人,為了能夠事事自專自主。我就只這一條路走,走不了,那就不走了,這輩子沒可能委身事人。”

“只能我降你,不能你降我?”翟廣問:“那我也不降,如何?”

劉欽正要答話,趙不語卻又在殿門口悄聲出現。

劉欽面現不耐,幾乎見了殺氣,趙不語猶豫著,不知要不要過來。

劉欽嘆一口氣,轉念想到,要不是有什麽重要的事,料他絕不敢在此時相擾,便朝他點了點頭,要他進來。趙不語如蒙大赦,小步跑入,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麽。

劉欽面色微微一變,像是想要起身,最後卻坐著沒動,和他說:“知道了,你先盯著,我一會兒過去。”就讓他出去了,又對翟廣道:“你說你不降我……”

翟廣暗想:數年沒見,他的架子比以前大了。心中忽感悵然,說不出是從何而來。

“你不會的。”劉欽篤定道:“不降我,就只有一個死字,你征戰數年,幾次起兵,不就是為了一伸懷抱?還沒親眼瞧見那天,你哪肯甘心就死?就是死了,能瞑目麽?”

如同一錘當胸敲下,翟廣渾身微微一震,苦笑道:“幾年不見,你別的變了,可這傲氣倒是沒減。”

劉欽也微微一笑,“你肯信我,不妨就留此有用之身,看我如何收拾,看我把這條路走出多遠,你要做的事情,最後或許也能借我而實現。”

好半天的時間,翟廣只是不吭聲,兩眼盯著他看。劉欽同他對視著,同樣錯也不錯眼。不知過了多久,兩人同時一動,翟廣兩腳一踩,站了起來,劉欽拿手拄地,晚他一步也站起來。

“日後你所為要是違背了今日的話,”翟廣沈聲道:“我就是只剩下幾個人,也要反了你去!”

劉欽一楞,隨後大笑。

他少像這樣張揚激烈地笑,好像十分高興,又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直笑得咳嗽起來,嗓子裏又現出了哮鳴音,引得翟廣忍不住擡了擡手,怕他咳倒在地上。

“你想得長遠,咳……”劉欽斷斷續續地道:“可你……你只比薛容與小上幾歲,比陸寧遠……咳,年紀還大,比我現在從全天下選任的士子更是大去不少,恐怕……咳、恐怕等不到這個時候。”

翟廣也微笑起來,“你倒是自負,可怎麽不提你自己?”

劉欽搖搖頭,忽然道:“跪下吧。”

翟廣一楞,“什麽?”

劉欽兩眼輕輕一閃,有一瞬間,有什麽比刀劍更加鋒利、比山岳更加低沈的東西在他身上一露即隱,讓翟廣在今天幾乎第一次想起:他是皇帝。

他從來不在乎什麽皇帝,可在剛剛那一瞬,瞧著劉欽的面孔,有什麽在他心裏輕輕一驚,好像靜夜裏看不見的小雀忽地在人頭頂撲了下翅。

劉欽把手負在身後,“叫了你那麽多聲大哥,你拜我一拜,也不算占你便宜。”

翟廣將胸中一口氣緩緩吐出,在劉欽的註視之下,終於將袍子一撩,矮下身子,一條膝蓋、一條膝蓋跪在地上,向著他鄭重一拜。

許多年了,他拜天拜地,再沒拜過旁人,今日折腰,卻是對著劉欽,如何不心潮浪湧,百味雜陳?

陡然間,他想起同劉欽一起躲避官兵追捕的那一夜,他們隱在暗處,看著官兵在身前一隊隊經過,劉欽的身體輕輕顫著,他以為他是害怕,就把手搭在他的肩上。

劉欽回頭,樹葉掩映著的火把,漫天星星都掉在他的那兩只眼睛裏面。翟廣想起來,那時候他向自己看過來的眼神,原來就那樣志在必得。

【作者有話說】

-小鹿的軍紀,當然也是致敬了,岳家軍!岳家軍真的是封建軍隊裏最接近八百年後的人民軍隊的了,放在那個類人群星閃耀時更是尤其珍貴(脫帽)多了解一些同時代下其他軍隊和文武的作為之後,才發現岳飛的出現是多麽偶然和寶貴

-麻雀,悲觀主義皇帝

-水滸傳好就好在投降了(?不是)但是翟大哥卻是是投降了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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