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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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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7章

天還沒亮,便見數騎刺開晨霧,一時全軍皆警,卻聽一聲清脆的“翟大哥”從遠到近傳來,翟廣揉了揉山根,虛眼去看,喜道:“沒事,是英子!”收刀回鞘。

過得片刻,就見十來個人騎馬而來,身形比尋常騎士單薄,人人頭上都纏了紅巾,離近了一看,最前面的便是黃英。

一見到翟廣,她就滾下了馬,哽咽道:“追了百來裏路,總算追上翟大哥了……怎麽……”她抹了把眼睛,臉上露出喜色,可話沒說完,向周圍一掃,一顆心登時就沈重下來。

翟廣周圍,竟然只剩下了幾百個人!

“翟大哥,是……出了什麽事麽?”黃英驚問。

之前她奉命去攻孝豐,已入浙江地面,一去多日,沒救同陸寧遠打過照面,後來漸漸聽說戰況不利,又聽說了翟廣撤出廣德州的消息。

建平、陳陽一帶的軍隊一撤,孝豐就成了飛地,但沒有軍令,她也不敢自作主張棄城而走,便橫下心來,想不管官軍來人多少,只要不見翟大哥的手令,就是戰死在這兒,也不能離開半步。

又過一陣,翟廣敗走寧國府的消息傳來,一並發來的,還有翟廣讓她撤兵東走的調令。

黃英雖然舍不得孝豐這第一座由她和她的娘子軍親手攻下的堅城,但軍令在前,只得依依惜別,除去把能帶的糧食都帶上之外,城中一應工事,翟廣特意叮囑她不要破壞,她雖然不解其意,卻也依令而行。

她雖然不知道前面幾戰具體經過,卻大概知道現在各部都在分散突圍,第一是要退守宣城,如果不能,退守涇縣,再不能,那就退守太平。

因來往信件多被官兵截獲,她始終難以知道翟廣的具體位置,有時候知道了一處,好容易趕到,翟廣卻已經離開,讓她撲了個空。

更雪上加霜的是,非但他們分散開了,官兵竟然也各自散開,在廣德州、寧國府一帶撒開了馬蹄征討他們,簡直像是張開張網,把他們往一處去趕。

一開始黃英並不相信,她雖然從軍得晚,卻也同官軍打過些仗,知道他們這些官兵聚在一起時還能捏出個囫圇個,一旦散開,那就只剩下讓他們打的份。

直到後來她自己竟然也碰到了一路官兵。

她不知道統兵的人是誰,只知道不是那個近來讓人聞而變色的陸寧遠本人,因為打出的旗號並不是陸,而是和她一樣,也是一個“黃”字。

一開始她沒將他們放在眼裏,立功心切,一見到他們便下令進攻。她看出來這隊官兵人數並不多,本擬一鼓作氣將他們消滅,給翟廣帶去場提氣的勝仗,誰知交手之後馬上就覺出不對。

她仗著人多,留了些騎兵在外圍奔馳,以壯聲勢,這些官兵卻居然絲毫沒有驚慌,只是埋頭苦戰,膠著良久,居然難分勝負。黃英怕拖下去引得更多官兵過來,再難脫身,不敢戀戰,只好撤走。

誰知想走卻也難了。無論她跑到哪裏,這隊官兵只是如影隨形,時不時就要尋機騷擾。

甩甩不掉,黃英回身攻擊過他們幾次,可彼此傷亡都不小了,這些官兵仍沒有後退之意。後來更是洩露了她的行蹤,引得更前面一路官兵回身埋伏。

黃英力戰不敵,只率幾百人脫身,之後陸陸續續同官兵交手,今天割一塊肉,明天割一塊肉,總算和翟廣會和時,已只剩下了十幾個人。

她來的時候,頗多懊悔,想自己損兵折將,實在辜負翟廣良多,誰知見到翟廣,竟也只剩下了數百人,懊悔之情便被震驚壓了過去。

兩人將作戰經過草草一對,黃英才知道,自己的經歷並非絕無僅有,分散突圍的一眾兄弟幾乎人人如此,就連翟廣本人也打得狼狽。

她不由怔了一陣,愕然問:“這陸寧遠到底有什麽本事!他……罷了,翟大哥接下來咱們怎麽打算?”

翟廣深深看著她,黃英只肅然以對。半晌,竟然聽翟廣道:“英子,你走罷!”

黃英一楞,“去哪?”

翟廣看向她身後,十來個女兵臉上都是血汙,身上衣袍也無一處完好,都是刀砍斧斫的痕跡。這樣的傷勢放在男子身上也要去半條命,她們卻仍不遠百裏奔馳而來,只為了回到自己身邊。

“先找個村子,避一避,好好養傷。”翟廣看著她,一張讓土灰、血汙抹得鼻子嘴巴都分不清楚的臉上,只剩下兩只陷進去的眼睛明亮非常,照在黃英面孔上,是父親一般的慈愛,“等將來我旗號再打起來,你再來尋我不遲。”

黃英臉色一變,這才明白他的意思,“我不走!翟大哥把我當做什麽人了?”說著臉現怒意,“難道因為我是女子,大哥就把我當累贅不成?”

翟廣一怔,安撫她道:“你騎馬拉弓,比營裏的兄弟差在哪了?我從沒這麽想過你。英子,現在情形不同於往日,有可能……”

黃英壯起膽子截斷他話,“果真如此,我攔在翟大哥的前邊就是!”

說著,她忽地跪倒,兩眼一霎時蓄滿了淚,“黃英無父無母,漂泊一身,幸有翟大哥收留,才有了個寄身之地。若非如此,黃英早就死了,豈能挨到今天?這條命是你翟大哥給的,別說是現在,就是真到了最後那時候,黃英也哪都不去。翟大哥如果相疑,黃英現在就刺死在你面前!”

說罷,從腰間拔出短匕,刀尖壓在自己頸前,只等翟廣多說一句,馬上向裏便刺。

翟廣忙打開她手,拉她起來,想起自己剛剛死去不久的親兵,眼眶也微微濕了。他憐黃英年幼,本來不忍,可見她這番作態,也知道再勸她走,就是糟蹋她了,只得道:“好,那咱們就一起想想辦法,我也不信這遭就走到絕路上了——”

話音未落,不遠處的官兵竟有信使賫書而來。

翟廣本以為是勸他投降的書信,看都不看就要撕了,信使卻道:“陸帥說請將軍務必查看!”

翟廣冷笑:“我饒你一命,你自去便是,竟然還敢多話,不怕我改主意麽?”

那官兵卻道:“死就死了,軍令要我這樣說,我就不能不說。”

翟廣驚訝地看著他,半晌後收了冷笑,把手松了,從信封裏取出信來一看,竟然不是要他投降,上面寫著,景山已被官兵俘虜。

翟廣臉色一變,腳下不覺一晃,馬上站穩。

以官軍一向行事,落在他們手上,痛痛快快斬首已算好的,有時為著報覆,也為著震懾他們,官兵還會將俘獲的大將在陣前當著他們的面虐殺,其手段之慘酷,翟廣及軍中親眼見過的士卒每一思及,都無不咬牙切齒。

現在換成景山,叫他如何承受?

可無論如何,該受都要受著。翟廣橫下一口氣去,又往下讀。

可下面陸寧遠竟然寫,景山傷重,自己正在讓軍醫為他全力救治,請他不要憂心,所有俘虜的翟廣將士,都有隨軍軍醫為他們善加醫治,足食足藥。最後面是約他明日決戰。

翟廣拿著信怔了陣神,低聲道:“這人……這人……”臉上神情漸漸松了,忽然不知道想起什麽,問:“周維岳呢?帶他上來!”

他一路顛沛,許多抓到的俘虜早已殺了、丟放了,唯獨周維岳始終分出幾名兵丁押著,只剩最後幾百人時,也還控制在他軍中。

在他身上,有一個翟廣始終想知道、卻始終沒弄清楚的疑問,但周維岳對著他時,只擺出那副迂闊文人之態,鼻孔朝天,一言不發。

翟廣奈何不了他,又不願讓這樣一個讓舉城百姓攔在自己馬前為他求情的人死在自己手上,只有把他留到現在。

翟廣看著周維岳被人押來,本就單薄的身形,因為這一陣的日夜行軍和難得一飽而顯得愈發支離,嘆一口氣,對他道:“官兵陣地就在不遠處,我放你回去,你好自為之罷。”

“翟大哥!” “翟大哥!”

話音落後,非但左右驚問,連一向不正眼看他的周維岳也驚訝地擡起了頭。

翟廣沒有多解釋,親自給他解了繩子,解的時候,又一次註意到了他手上的兩根斷指,卻也沒問,只吩咐那個傳信的官兵,“這是之前江陰的縣令,名喚周維岳,你將他送回營中罷。”

周維岳被人扶著站起來,卻不忙走,扯開多日不語、已經沙啞難聽的喉嚨,第一次對翟廣說話,竟是道:“你投降罷。”

翟廣一楞,隨後竟然笑了,“哈哈”幾聲,笑得頗為開懷,擺了擺手,也不答他的話,讓人把他帶走了。

黃英問:“這麽遠的路都把他押來了,大哥怎麽這時把他放回給官兵?”

翟廣看著周維岳背影。

他瘦得太厲害,兩條腿麻桿似的,讓士兵攙扶著跑下自己駐軍的土坡,一步一個踉蹌。不遠處的雍軍見到回來的信使多了一個,紛紛張起了弓,幸好上面的箭倒沒有失手射出的。

“明日交戰,誰死誰活都不好說,他這種人死在亂兵當中實在可惜,就做陸寧遠個人情罷。”

翟廣抽刀出來。刀刃已經斫出了幾個豁口,刀身上也洇進了血,擦不幹凈,從那上面,只能模模糊糊照出他一半面孔,多日沒割的胡子亂蓬蓬的,幾乎將他整張臉都遮去了。轉一轉刀,他就看見了自己的兩只眼睛。

我還沒敗呢。翟廣暗暗想,推刀回去,就手摸向腰間,那裏系著半條紅披風。

他再度起兵的時候,所向披靡,想劉欽不過和他的皇帝父親一樣,心中怎一個失望了得,曾經將這截披風收起,再不看它。

等在江陰蹉跎一月,俘獲周維岳後,城中百姓對他說了許多,周維岳卻對他不發一言,他才重新將這截披風取出。

再後來周章來了,帶著一群烏合之眾,竟然將他牢牢拖住數月,直拖到陸寧遠從江北帶來兵馬,兩人一齊圍剿於他。從此他一陣敗、陣陣敗,再看到這截披風,便常常沈吟。

許多個夜裏,他一面輕撫著它,一面沈思,心中想了很多,既想江陰百姓對他說過的話,也想曾經被他俘虜過的周章,更想陸寧遠的那支冷冰冰的、無可戰勝的雄師。

最後他的思緒飄向建康。

可是城闕深深,山水重重,建康遙不可見,只有鼓聲四起,師圍三匝,無數面陸字大旗悄然圍上來,又在北風聲中“撲啦啦”響了一夜。

【作者有話說】

-明天,就是老翟的終章!(?)

-周章:誰在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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