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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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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4章

陸寧遠放馬出去,引誘翟廣來攻不成,倒也沒有什麽。成與不成,只是一試,但隨後翟廣反而搶渡過河,繞過他們,直奔南面的陳陽。

陸寧遠聞報,暗暗一驚,知道翟廣此舉看似想走,實際是逼自己在此時與他決戰。

他戰馬散布在外,倉促間難以收回,在外圍布置下的伏兵也難以在短時間內向南調動,留出一個空檔,翟廣非但沒有中計,還一眼看出了它,馬上抓住,反應之快,實在堪為勁敵。

若非馬匹太少,部眾走到哪裏都要攜帶家眷,難以進驅如風,翟廣當是遠勝於夏人的強敵,可堪英雄。

可無論是誰,悖逆朝廷,攪動風雲,便不能不鋤,定要破之不可。

陸寧遠也不憚於在此時與翟廣決戰,他不怕翟廣同他打,更怕的反而是他又遠遁出去,藏匿不出,等日後再伺機發難,平叛拖得曠日持久,耽誤國家大事。

探明了翟廣真正動向,他也不猶豫,當即道:“傳我軍令——調回堤上伏兵,命他們急行向南,牽住翟廣,其餘人整軍出營!”

建康,這一天夜裏驟冷,清晨時天還沒亮,就下起了薄薄的霰。

長信侯李藹“梆梆梆”地叩響了薛容與的府門,銅環的叩擊聲一時響開了,門後傳來起栓的動靜,李藹一聽門栓開了,不等門自己打開,先拿肩膀撞了上去,正與開門的家丁撞在一處,兩人一齊倒在地上。

“來人啊!”

家丁哎呦一聲,看來人不善,還沒從地上爬起,忙扯開嗓子,衛兵聞聲從門後取暖的小閣中湧出,把這不速之客攔在門前,手中的槊尖對準了他。

讓好幾把槊指著,李藹倒也不怕,反而冷笑起來,問:“拿這個指咱?知道這玩意怎麽用麽?”說著擡臂一收,把左右兩根槊夾在胳膊下面,腰上發力,往後狠狠一仰,就奪槊在手,“當啷”兩聲擲在地上,罵道:“呸!爺爺上戰場殺夏狗的時候,你們娘老子還沒給你們從肚裏掏出來!”

兩個衛兵臊紅了臉,連忙把槊撿起,重新對準了他,只是這次離他遠了點,其餘幾個衛兵也默契地退後一步,面面相覷。

李藹道:“讓薛容與出來!咱要見他!快去通報!”

“攔車還不夠,一大早闖入鄙府,”一道聲音遠遠響起來,“又所為何事?”

李藹循聲看去,薛容與一面戴著帽子,一面走來,鹽粒一樣的雪一顆一顆落在他肩上,十幾步的功夫就在他肩上落了薄薄一層。

“你說的話不算話!”

“怎麽?”薛容與微微吃驚,“本官已經給衙門下書,讓他們如實審理此案,難道還沒給地判給你不成?”

李藹啐道:“屁!咱聽了你的,狀告上去,等衙門還咱一個公道,等來等去,等到個啥?一開始去催,就說讓咱回去等,後來幹脆見了咱就打出來,那秦玉都給咱的地種上了!”

他越說越氣,坐在地上沒站起來,拿手狠狠拍了下地,“咱氣不過,帶了幾個家人,想著給他們轟出去,烏泱泱出來一幫人,不由分說就打。你說,有沒有天理了?咱聽你的,聽了個啥?你這天官做得,能成甚事!”

讓他一通搶白,左右家丁、衛兵都聽不下去,對著李藹怒目而視,只等薛容與一聲令下,就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家夥打一頓趕出去,薛容與卻一反常態地平靜至極,不僅不惱,反而還邀李藹進院裏,同他細說。

屏去旁人,薛容與細細問了,末了嘆一口氣,臉現幾分怒色,卻不是對李藹,“豈有此理!當真是無法無天了……我早已經和京兆尹打過招呼,特意叮囑他們照實審理,怎麽……哎!”

他怔了一陣,像是在猶豫什麽,終於下定決心,對李藹道:“長信侯,咱們兩個素無私交,但看你是國家功臣,我有一言勸你。”

“你的官職同我比,咱們誰高誰低?”

李藹沒好氣,“這話說的,我哪比得上你!”

薛容與點點頭,“這就是了。安慶王是陛下的親哥哥,在他面前,我說話尚且沒用,你再強爭,不是以卵擊石麽?只有壞處沒有好處啊。何不咽下這口氣?左右還剩下幾畝地,也有宅子,大富大貴沒有,討生活總不成問題。”

李藹聞言登時瞪大了眼睛,“要我咽氣?咱是朝廷功臣!咱這一條腿,就是打夏人的時候沒的!朝廷發了賞賜,憑啥讓人奪了,還要咱悶下不吭聲?他安慶王再大,他總也大不過天吧!天底下還有沒有王法?”

“這話同我說也沒有用。”

李藹一拍椅子,拿一條單腿蹭地站起,“好,那咱去找安慶王說去!”說完不容薛容與再說,拄著兩拐,氣咻咻地自去了。

建平。從兩軍開始對峙,到現在已經過了足足三個多時辰,士兵們早已把水喝光,口幹難忍,又兼天寒地凍,寒不能語,舌卷入喉,就連翟廣和周圍幾個大將也同樣在馬上裹緊了大氅。

天色陰沈著,北風卷著細雪,刀子般只往人臉上刮。翟廣遠遠向陸寧遠軍陣望去,仍是肅穆不動。

相持觀望了這麽久,到現在戰鬥卻還沒真正開始。除去小股騎兵偶爾騷擾之外,陸寧遠不主動發起全面進攻。翟廣因為對他多有忌憚,也不想主動出手,而是耐心等著他的第一步動作。

剛開始時,翟廣以為這仗馬上就要開打,嚴陣以待,座下馬幾次按捺不住,蹄子往前走了,又被他拉回。

後來相持久了,翟廣就明白,陸寧遠是同他比起定力來了,他一定正打著主意,想要拖到他掉以輕心、拖到他士氣低落,然後再尋機決戰。

豈會讓他如願?

陸寧遠如果把他當做尋常匪類,把他麾下士卒當做拼湊而來的烏合之眾,那實在是想得錯了,既然他想拖,那就拖下去,看看是誰先支持不住。

幾個時辰下來,翟廣麾下士卒沒有一人私下離營,也沒人解開盔甲、放下兵器坐下,雖然偶有竊竊私語聲,或是有人抱起手臂發抖,但也都是人之常情。

此處是一片原野,沒半點能避風處,風雪交加裏站幾個時辰,是人都要動兩下、叫兩聲,像這般士卒還能維持著大體秩序,在本營當中不動,如此軍紀已經世間罕有了。

可是又一個時辰過去,即便是他麾下士卒,也漸漸騷亂起來。開始有人跌倒在地上,有人解開褲子隨地撒尿,有人去別的營裏討水喝,總要長官往來呵斥,才能整肅一二。

翟廣暗暗皺了眉頭,遠望陸寧遠軍,風雪之下看得不甚分明,但乍一看去,似乎還和之前一樣,斥候來報,所說也一般無二。

陡然間,翟廣想起景山夜襲陸營,在他營中制造一通混亂後回來對他說的話。今日一看,可不正是麽!

什麽樣的統帥,竟能讓士兵在風雪當中一動不動站上幾個時辰,什麽樣的士兵,竟對這樣的軍令奉行無疑?

想到這裏,翟廣馬上又想:不對,中計了。陸寧遠分明是有恃無恐,再這麽和他拖下去,恐怕要吃大虧!

可現在貿然主動進攻,風險太大。翟廣看著陣前士卒,思索片刻,半晌後眉頭一松:既然如此,就將計就計。

“報!叛軍開始騷動了!”

同翟廣一樣,陸寧遠也在遙遙觀望著他、無時無刻不揣摩著他,接到報告神情一凜,問:“如何騷動?”

“不少人都坐下了,最前面的還有人解開了馬鞍,墊在屁股下面,還有受不了,把盔甲解開放在旁邊的。”

因風急雪密,陸寧遠看不清楚,聞言打馬出陣,竟然是要去叛軍陣前親自查看。

左右忙把他攔住,“大帥不可!”

陸寧遠只道:“風雪甚急,他們看不清我。”把大紅披風解開遞給旁人,只著一身盔甲打馬出去。

旁人不敢再攔,又擔心去的人多了暴露更快,只有三五個親兵跟在後面,小心盯著叛軍情形。

陸寧遠信馬在翟廣軍陣前轉過半圈,最近的時候,離他們已不到一箭之地,如果有人催馬上前,不過眨眼便能殺到。

許多叛軍士兵都看見了他,但或是看不清楚,或是不敢相信,最後竟然無一動作。等報告給翟廣,翟廣命人出營試探時,陸寧遠卻已經轉身回去。

就這樣,他竟然在兩軍對峙之時,於敵軍陣前轉過一圈,又安然回來。回來後,他對左右道:“敵軍懈怠了。但只有陣前的人如此,恐怕是計,先試一試。”

韓玉想把披風披回他肩上,陸寧遠想了想,拒絕了,讓他小心收好,對旁邊吩咐幾句,傳令兵打出旗語,便見一隊騎兵如風一般竄了出去。

這一隊只有幾百人,忽然沖向翟廣側翼,就見原本還或坐或臥、頗為懈怠的叛軍士兵忽然紛紛站起,眨眼的功夫就結好了陣,好像布好口袋,專等他們鉆入。這隊騎兵卻忽地勒轉了馬頭,並未入陣,而是從他們陣前劃出道弧線,堪堪掠過,又要回到陸營當中。

翟廣瞧見,便知道陸寧遠沒有中自己的計,心知再拖下去,士卒戰心漸短,有害無益,索性趁此機會發起進攻,於是馬上下令,趁這隊騎兵回去之前,也派騎兵將其黏住,同時正面向著陸寧遠的軍陣沖擊過去。

這是不得已的打法,其實剛一交手,勝負就已經分明了。

漫長的對峙將兩軍之間本來不算太大的差距給放大了數倍,既是士氣上的,也是軍紀上的,還是兵甲器械上的和馬匹上的——那些放到堤上的馬早已收攏回來,重甲騎兵已經裝備齊全,此時正在戰場外側蓄勢待發。

對峙了足足四個時辰之久,勝負之分只需要一刻鐘的時間。翟廣正面沖擊不成,稍稍後退,兩翼就被圍上,景山殺紅了眼,從側面鑿開條路供中軍突圍,可隨後,一排黑色的甲胄在風雪盡頭陡然現形,黑壓壓撲來。

一見到他們,翟廣就知道,陸寧遠今日是為畢其功於一役而來的。重甲兵還有二百步遠,翟廣迅速看了交戰情形,估計士卒傷亡情況。

一百步遠,翟廣命傳令的士卒全都趕到自己身邊。

五十步遠,翟廣猛然眉頭一聳,決心下定,“傳令眾將,率部分散突圍,陳陽會和!陳陽會和不成,西走寧國府!”

【作者有話說】

-和夏人庫庫打了幾年練成的軍隊,回來打內戰,有點屠殺新手村的意思了(。)

-雖然但是,老翟還是挺強的,換個人早垮了,哪還能和小鹿打得有來有回的x

-給他頒個榮譽徽章

-如果是當時的百姓,給誰送糧食,都還挺難選的……所以還是祈禱他們別在自己家門口神仙打架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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