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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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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0章

隆冬時節,天地凍合,草伏水枯,寒風刺骨。現在又值醜時,百蟲聲息,一彎銀月高高掛在半天之中,上無片雲,澄明如洗。

周章了無睡意,一身箭衣走到帳外。

今夜是娥眉月,只窄窄一道彎鉤,並不算明亮,原野籠著一片深黑之色,一只只帳幕拱立著,在夜色間時隱時現。遠處悲笳聲動,角聲四起,東西南北竟然皆有敵人。

李琦低聲道:“督師……”

周章負手站著,沒有看他。

這兩月來,他與叛軍屢屢交戰,彼此都很熟悉,他切斷過翟廣的糧道,翟廣也在他試圖向外奪回某處時擊退過他。

也正是因為熟悉,他已經看出了翟廣的命門所在,翟廣也看出了他的,兩邊都使出見血封喉的殺招,可最後終於還是翟廣技高一籌。

周章麾下士卒散亂,部隊從各省征調,強行拼湊起來,並非擰成一股,有時翟廣逼得緊了,眾將才不折不扣地執行周章下達的軍令;可有時翟廣故意稍稍退後,或是賣個破綻,眾人的小九九就都冒出來了。

翟廣就是看準這一點,先示弱地敗了幾陣,果然引得官兵一營一營漸漸脫節,他卻又忽然殺去,一舉就將周章的中軍圍了。周章且戰且退,退守到了橋邊,與眾軍失散,只餘下中軍幾千人負隅頑抗。

翟廣沒去管其他人,擒賊擒王的道理,他比誰都更清楚。他更知道,這一支烏合之眾,人數雖多,本來不該是他的對手,之所以同他膠著這麽長的時間,只是因為周章一人而已。只要殺敗了他,餘下的人便不足慮,他就可以專心致志地迎擊強敵——

十天之前他就聽說,陸寧遠已經從江北率軍南渡,算算時日,已在不遠了。

周章徹夜難眠。心知翟廣第二天定要來攻,可他嘗試幾次,軍令都送不出去,斥候非死即傷,外面顯然是合圍已成,只待明早向他收緊鐵網。

還有生路麽?

在奉命出京之時,在上第一道自薦請戰的奏表時,他就曾想過死,但那時的想是泛泛地想,是史書中他最愛讀的那些篇章。

現在死亡真真切切地擺在他面前,冰冷的涼意慢慢貼在了他的脖頸上,他才不得已,真正直面了它。

之前在江北作戰,被劉驥叛軍襲擊時,他都與死亡擦肩而過,那時他沒有怕過,更不曾多愁善感,可這一次,他忽然有種強烈的預感,有個聲音在他耳朵中聲聲催促,他忽然想到自己還有未做的事。

幾個月前,劉欽病重的消息傳回京,崔孝先兩眼圓睜,薛容與震怖失措,還有人幹脆昏厥在地,只有他尚維持著一點儀度,在人心惶惶中照常完成了當日的公務,又正常回家了。

後來他給劉欽寫過問安的書信,劉欽也回覆了他,可不是他親筆書寫,而是讓人代書,信上內容也十分簡潔,只說自己已經脫險,日漸康覆。

他不知道劉欽是只對他這樣回覆,還是對別人也是如此,過了些天,又問一次,得到的回答仍一般無二。

於是相隔千裏,他一無所知。

再後來劉欽終於回京,他卻要驅赴汛地,不得一晤,不知他病體如何,只有憑薛容與書中描述略知一二。

如今臨死之際,他卻忽然感到他與劉欽之間還有未盡的話。還剩最後一個夜晚,或許是最後的機會,要寫下麽?

卯時剛過,翟廣圍營三匝。

他佩服周維岳,周維岳已做了他的階下囚;他佩服周章,今日之後周章也是一般。

獅子搏兔,亦用全力。他起自微末,在多少年官軍鍥而不舍的追剿中無數次脫身於一線之間,自然不會因為現在已用數倍於官兵的大軍將周章圍在垓心而掉以輕心,待觀望清了形勢,辨明風向,最後同各營各部確認過了部署,便下令發起進攻。

對今晨的交戰,周章早有所預計,見翟廣撲來,即整頓士卒迎敵,一營一營同叛軍咬住,一開始倒也整整有法。

今日他身上披了布甲,翻身上馬,不住往來於各營之間,奮力疾呼,力鼓士氣。

眾兵也知道今日只能死戰,見他如此,無不奮身而鬥。

翟廣幾次攻而不能克,麾下大將漸漸失了耐心。景山惱道:“大哥,用炮罷!”

翟廣同官軍交手日久,繳獲了數門火炮,只是顧惜周章是個清臣,又很有本事,起了惜才愛才之意,不忍讓他喪身於炮矢之下,這才遲遲沒有架臺起炮。

誰知周章的骨頭竟這麽硬,這一戰從交手的時間到士卒的死傷,都在他一開始的預估之外。見景山催促,又看了看交戰之景,心知這樣下去,只會徒增沒必要的傷亡,翟廣只得嘆氣道:“是條漢子,可惜!”但也不多話,當即下令發炮。

火炮一起,官軍死傷陡增。

周章遠遠看見叛軍已經開始搭起炮臺,就已經心知不好,極力想要突圍,可往東北角、東南角薄弱處廝殺過去,仍然脫不得身。

麾下士卒拚死抵抗,憑的就是那一口氣,可一連被擋回數次,那一口氣也就短了,漸漸地起了混亂。

李琦把頭盔扔在地上,罵道:“打了這麽久,他娘的沒個人來!都在那站在岸上觀船翻!”氣憤之下,滿面通紅胡子都奓開了。

周章喊劈了嗓子,無心理會,見叛軍炮臺架成,大聲叫道:“先散開!”

炮聲咚地砸下,一霎時塵土飛揚,落地便炸開一團大火。還不等濃煙稍散,第二炮、第三炮接連而下,皆是向著周章所在的中樞而去。

天與地在這火炮之威下一陣一陣震顫,郎川河水在炮火中奔湧愈急,竟至於應著炮聲陣陣咆哮。

進攻的翟廣軍將士在火炮的落點之外,附近的官軍同他們廝殺正烈,全然沒法回頭去看一眼。炮聲震得人雙耳轟鳴,除了隆隆之聲外什麽也聽不見,只有埋頭拼殺。

發炮已畢,炮管讓火燒得通紅,只能稍歇,翟廣想要縮小傷亡,下令士卒暫緩進攻,遠遠觀望著濃煙之下周章等人的情狀。

北風扯著硝石味兒的濃煙半遮半掩地讓出後面的官軍來,激起的土灰太大,四處火又燒著,看不見周章在哪,卻可見炮火中心已經沒了活人。

翟廣打個手勢,旁邊士兵迅速揚起紅旗,留在旁邊的預備隊便向著官軍發起了最後的沖鋒。

官兵死傷太大,有的營裏已是靜悄悄一片找不見一個活人,翟廣軍沒費多久就直逼周章大旗所在。可就在這時,他們原本以為已經被震死的官兵忽然從地上躍起,一瞬間就將放松了心情的翟廣軍打頭士兵殺倒一片。

翟廣這才看清,周章居然沒死,半邊臉上都是鮮血,可血卻不是他的。是他旁邊那個將領,臨難時擋在了他身上,拿身體掩護住他,竟在這亂炮之中救下他的性命。

見了眼前之景,翟廣既嘆息,又敬重,更惱怒,知道這是周章困獸之鬥,也是他的最後一擊,便令士卒向著他四面合圍而上。

既然周章不肯活,那就他給予他最大的敬重,讓他臨陣而死,不以俘虜而淩辱之。

外圍的官兵深陷戰團,無法抽身,在遠處幾十裏外的地方駐紮的數支官兵也沒敢支援,周章身邊已經只剩下幾十個士兵,但不知為何,各個對他都格外忠心,死到臨頭也沒有投降之意,只護在他身前死戰。

但沒有用,強弱之勢相去太遠,並非決心下定就能如願。

周章身前的官兵一個接一個地倒了,到最後只剩下四五個人,在他身前,背對著他圍了一圈。

周章曾被翟廣救下一次,不論如何不願再落於敵手,見大勢已去,只有橫劍頸上,猛然一揮。

卻忽然,天外飛來一支利箭,最前面的叛軍一聲沒吭,撲地便死,周章愕然頓住了手,同不遠處的翟廣一樣,轉頭向同一個方向看去。

在兩人的視線盡頭,一面大旗高高揚起,如同張開的羽翼,這樣遠的距離,仿佛都能聽見風撲在上面的獵獵之聲,上面繡著一個“陸”字。

它來得好快,還沒等看清它下面的人,那面旗已經翻過幾座土坡,一眨眼到了兩軍陣中來了。

一時間,也不知來人究竟有多少,翟廣軍的士兵便紛紛人頭落地。他們只知道敵人從什麽方向來,卻不知是什麽人,挺身迎敵,可是在陣陣騎兵沖擊之下,幾無還手之力,仿佛只是任其宰割。

翟廣站在高處,卻看得清楚,這是一支官軍騎兵,看馬匹、看盔甲、看陣型、看士卒臉上的肅穆之氣,就知道與之前的官兵不可同日而語。

不需要看那面旗子,他知道來人是誰了,可為何他竟來得這麽快,為什麽自己沒探聽到半點消息——難道他這一路未歇,竟趕在了自己的斥候前面!

顧不得多想,他連忙整頓陣型迎敵。

他的騎兵原本置於一側,只在剛開始沖擊周章軍陣時用過,後來發炮以後,就讓他們退到一旁候令,見陸寧遠以千餘騎兵殺來,忙令騎兵迎上,同時讓步兵迅速列陣迎敵。

可是太晚了。陸寧遠來得太快,同幾年前兩人初見時那樣,甚至比那時更甚,他像一把刀子攔腰割來,所過之處,無不應聲而斷,奔馬直驅,縱橫決蕩,便如疾風一卷秋萚,摧敗他的精兵,竟好像摧枯拉朽。

這是怎麽回事?

騎兵攔不住他,後面的步兵陣型剛一結成就被沖垮,這分明是輕騎,可是卻像重甲兵那樣所向無前,見者辟易。在他面前,自己那原本勢如破竹的兵馬反而變成了被刀劈中的竹子,節節貫開。

翟廣知道,不能再這樣了,再這樣下去,整支兵馬都要沖垮!

不得已,他只好下令鳴金收兵,以免這樣下去,損失不可估量,最後看了陸寧遠一眼,便即撥轉了馬頭。

另一邊,周章脫險了。他沒想過這一戰後自己還會活著,可翟廣軍在眼前陸續退去,數面盡繡熊虎的大旗下面,現出陸寧遠的臉。

他沒有死在江北,死在睢州,而是脫身出來,戰功累著,乘勝南下,現在更是救下了他。再看見他時,周章不是感激,不是慶幸,而是對著他的面孔陡然怔了一怔。

在他對面,看見他的第一眼,陸寧遠卻是同樣臉色乍白。一陣沈默的痛苦忽然落在他身上,有一瞬間,好像將他的魂魄都暫時攝去了。

【作者有話說】

-有煙無傷定律!

-小鹿:難受,像是在照鏡子

-三百章撒花!真長啊這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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