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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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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8章

劉欽趕走了所有人,連朱孝、攙扶著他的趙不語也趕走了,只留下陸寧遠一個。

陸寧遠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兩手在身側無力地垂著。沒人為他接上胳膊,他兩臂脫臼,兩手全動不了,起來時是用下巴點著地,又用肩膀,最後用腰一點點折起來的,最後他沒有站起來,而是仍跪在地上。

“對不起。”殿中靜了許久,這是他對劉欽說的第一句話,“你好些了嗎?用不用……先叫太醫來?”

劉欽忽地嗤了一聲。

他是冷厲的人,只是這冷厲平常總克制著,並不常在人前顯露。這一聲嗤笑像是只小錘,在陸寧遠背上某根線上敲了一敲,他覺著身上哪裏在抖,可分辨不出,只是艱難地把話擠出身體,“不是的,不是他說的那樣。”

“是又如何?”劉欽馬上道:“華容道捉放曹,義薄雲天!你自有恩情在,我如何會怪你?”

“不,不是……”

“不是麽?就是把人放了,我又能奈你何?”劉欽口氣溫和了,臉上帶了點笑,可絕不是陸寧遠平日見到的那種,咄咄逼人,好像是在發洩著什麽,“現在舉國都正仰仗著你帶兵平叛,你不在這時候王翦要田,還等什麽時候?”

“不——”

“只不過你要保人,何必用這種手段,六軍不發,君王無奈,大將軍什麽做不得!小偷小摸,又有什麽意思?”

“不……”

“況且這又是什麽大不了的事了?劉纘能許你,我就不能麽?你想要誰,大大方方上表,莫說是一個兩個,天底下的女人——”

“劉欽!”陸寧遠忽地高聲,平生第一次,竟將劉欽的話從中截斷。下一刻他聲音又低下去,“陛、陛下……不是這樣的。人不是我放的,我沒有放走他們,我也不會……不會做你不願的事,不會逼迫你。”

他看著劉欽,不知道如何讓他相信,只有盡力拿言語袒露著。“逼迫”兩字就是從他口中說出,都已十分勉強,兩世之中,他從沒有一刻這樣想過,更何況還是對劉欽。

他只想保護他,親近他,愛他,從沒想過傷害他,可是劉欽如何才能知道,如何才能相信?

“我和曾小雲,我們沒有什麽關系,我想要替她求情,是因為從前她對我有恩。”

“看來她上一世投奔你時,就對你有恩了。”

陸寧遠楞了一小會兒,才明白劉欽說的什麽。“不,不是,上一世是……”陸寧遠意識到一時難以說清,心中焦急,不知道劉欽還願意再聽多久,“我離近一點說,好嗎?”

劉欽打量著他。

陸寧遠兩臂垂在身側,動彈不得,身上受了許多暗傷,鼻子裏也流了血,可他的兩條腿仍然有力,垂首跪在這裏,好像無害,可一旦站起,那便是昂藏七尺的堂堂男兒,單那兩條腿剪起來,足可以勒死任何一人。

現在陸寧遠說,要上他身前來。

劉欽低頭看著他,眉頭輕輕擰了一擰。

“跪著別動。”最後他道。

他的擔憂大概是不必的,當抗拒、甚至是戒備之色從他眼裏一閃而過,又落進陸寧遠眼睛中時,他的那兩條腿就已經沒力氣了。

他甚至跪不直了,半跌下去,垂在旁邊的兩手不知是不是太久沒有接上,一陣一陣地發起抖來。

像有什麽從他心裏挖著,他胸口發緊,又好像很空,說不清那是什麽,他忽視著它,不去想,低聲道:“好,我在這裏說。”

他的聲音虛弱了。剛才同數十個禦林軍纏鬥,被十幾只手按在身上,被人將數十斤的銅爐擲在後背,被人壓跪在地,都沒有讓他變得虛弱。

“是小時候。小時候我被人欺負,有次別人拿火燒我,曾小雲看不過眼,想要替我趕走他們。她那時個子比大家都高,去搶人手裏的火,搶過來了,可是劉驥讓她把火給他,她只能給了。劉驥在她手背上燙出個洞,才放她走。”

“那時候除了你之外,就只有她……曾經幫過我一次。我很感激她。她的手讓劉驥燙傷,後來就起了水泡,再後面就留疤了,那時大家都笑她以後沒法嫁人,她還哭過,我感覺很……很對不起她,又感謝她。”

“所以你就娶了她?”

陸寧遠沒有否認,也沒應下,他聲音很低,卻漸漸帶上了一種認真溫和。劉欽臉色仍然冷著,說出的話也同樣逼人,可聲音和剛剛似乎不大一樣了。

“後來我們幾乎沒再見過,她去了北邊,我留在長安。後來我去北面時,她已經……隨曾圖投夏了。再見到她,就是她和曾永壽來營中投奔我,請我收留。”

“那時候我想,曾圖雖然可惡,可是已經被我殺了,士卒也死傷殆盡。曾圖一心投敵,曾小雲只能跟從,那時她也沒什麽別的路走,現在也是。我想起小時候的事,一時心軟,就想要救她性命。”

“後來你就上書劉纘,為他們兄妹求情,我都知道,不必說了。”

陸寧遠卻搖了搖頭,認真看他,“我娶曾小雲為妻,是因為那時朝中對她仍然喊殺,而且她腹中還有一個孩子,畢竟無辜,且是同夏人所出,一旦揭露出來,定無生理。”

“我既然救她,就要救到底,所以向朝廷請旨,娶她為妻,替她遮掩。後來她誕下嬰孩,我就與她一同撫養……可是我們兩個始終不是夫妻。”

劉欽一直知道陸寧遠上一世有個兒子,卻是今日才知是給別人養的。陸寧遠行事低調,孩子無論是滿月還是周歲,都不曾辦過宴席,就是真辦了,劉欽也不會參加。

他今日病得有些昏沈,畢竟不如平時敏銳,一時判斷不出真假。

“我沒有拉過她的手。”陸寧遠忽然道,“我也不喜歡她。”

劉欽擡起只手,片刻後放在右邊扶手上面。

“後來我入獄,那個時候……旁人都不能看我,或者是不肯來,只有曾小雲,因為是我的家人,所以偶爾會被放入。那時我身上都是血……”他頓了一下,似乎是猶豫該不該說,終於還是把一切如實道:“她為我一點點擦去了,還給我餵了水和飯,和我道歉,說她哥哥是豬狗不如的人物,說她本來沒臉見我,可是不能看我孤零零走。說我一旦死了,她也必不獨活,把孩子托付給別人,就下地給我陪葬。”

劉欽眼皮抖了一下,下面有什麽閃過,很細微,可陸寧遠像是又多了幾分勇氣,繼續道:“她那樣說,是因為一開始為我羅織罪名的時候,什麽都查不出來,他們就讓曾永壽告發我。曾永壽一直在我軍中,忽然告我謀反,朝廷這才有罪名將我下獄。因為這個,她大概是很愧疚吧……我讓她不必如此,後來不知道她有沒有聽。”

“最後那段時間,我什麽人都見不到,只有她會來。我……我當真沒有喜歡她,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麽說。”

陸寧遠擡眼看向劉欽,劉欽不語,沒有譏嘲,也沒有別的表示,於是他喉嚨滾滾,又道:“可是那時我覺著溫暖,很感激她。所以這次再見到她,我還是想要救她,就沒有驚動別人,把他們秘密押起來,給你寫信,想給他們求情。”

“對曾永壽,你也求情?”劉欽忽然問。

陸寧遠一怔。這是今天劉欽對他說的所有話裏,唯一語氣平和、沒有紮人鋒棱的一句。只是這一句話,他忽然好像就忘了別的。胸口中一陣一陣不知名的絞意,還有一陣一陣說不出的澀然,在這句話後,忽然一下都消失不見。

“我下獄後,曾永壽升了官,還來見過我,非但沒有悔意,反而向我炫耀,還感謝我。我很厭惡他,心裏不想救他,可是……”

他看著劉欽,“我怕只給曾小雲求情,你會誤會,所以只有把兩個人一齊寫下。沒想到……”他抿了抿嘴,沒有再說下去。

“你在怪我嗎?”劉欽問。

“不,不是怪你。”劉欽忽然又語帶尖銳,陸寧遠想也不想就否認了,可因為太過不假思索,反而顯得沒有真正分量。

“是我讓你誤會了,是我之前一直沒有和你解釋。其實有很多機會,可是……可是我和你兩個人的時候,我不想提她,就一直沒有說。”

多少次,在擁著劉欽的時候,他在他眼中看到周章。不是周章本人,而是一道影子,是在劉欽以為弄疼他後,忽然出現的小心神色,也是劉欽在第一次被他吻上去時,那一瞬間的驚訝之情。

他不喜歡,不想看見,很努力終於將他抹去了,他不知道劉欽在他眼中是否也看見了什麽,他不敢提起曾小雲來。

“所以你要說,截走曾永壽曾小雲這事,也不是你幹的了?”

“我不會幹這樣的事。”不知從哪裏獲得了力氣,不知不覺,陸寧遠又跪直起來,“我不想讓你傷心,讓你生氣,我不會這樣幹。我只想當面和你說這些,如果你肯答應放過她,那……那很好,你不肯答應,我也不會再做別的事情。”

“怎麽證明不是你幹的?”

“沒有辦法證明……我沒有辦法證明。”陸寧遠深深看他,“我只能說,這件事情我完全不知。你肯相信我麽?”

他什麽也做不得,只有捧出心來,劉欽覺著那是真的,它便汩汩地跳動,劉欽不肯相信,那它便是地上的石頭,是野草和塵埃。

劉欽同樣久久凝視著他,片刻後挪開眼去。

沒有證據,但劉欽已經有答案了。

此時此刻,陸寧遠陳述已畢,劉欽憤然揮出的一劍現在轉一個彎,劍尖對準了他自己。他的理智與感情一齊指向同一處,可現在,真是他把一顆跳動的心從陸寧遠胸口中挖出來,捧在手上,今日這滿地狼藉,一地飛血,該當如何收場?

陸寧遠聽他不肯說話,忽然想起什麽,“我……我懷裏有帶來的禮物。是一副吳道子的畫,還有徐青陽托我送你的藥。還有一份地圖,揣不進懷裏,被我放在外面了。畫……畫好像掉在地上,在那,啊……好像,好像撕裂了。”

劉欽沿著他目光看去。

在最後一級臺階下面,有一卷撕開的畫。

吳道子的畫該是佳作,可現在它已經破破爛爛,不成樣子,大約是在打鬥時從陸寧遠懷中飛出,被無數只腳踢飛、又被無數只腳踩過,畫紙攲張,滿布腳印,若非中間一點連著,幾乎斷成兩截,好像就和陸寧遠、和今夜一樣。

劉欽像是忽然被燙過一下,打個哆嗦,臉色微變,卻讓人看不清那是什麽神情。他隨後收斂了神色,緊緊靠在椅背上,淡淡道:“知道了。是我太急了,沒查清楚,此事內情如何,之後我再去查,今天就到此為止。”

他從那幅畫上收回視線,看向陸寧遠,在他含著愛意、含著期待、含著松一口氣、也含著什麽隱隱的晦暗不明的目光當中,攥了攥拳頭,然後輕聲問:“陸寧遠,我們要不要分開?”

【作者有話說】

-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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