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281章

關燈
◇ 第281章

“翟大哥,你們廝殺,怎麽只把我們晾在一邊?”

三日後,兩軍正在爭奪城西北垮塌一角,翟廣營裏進進出出,他剛親自送了些人出去,剛轉回身來,就聽見清脆一響。

聲音響起時很遠,等落下後,已經和得得的馬蹄聲一起拉得近了。他回頭去看,但見一個小將身形輕捷地跳下馬,抱拳對他施了一禮,隨後笑道:“難不成是瞧不起咱?”

她拿紅綢包著頭,腰間系著戰帶,旁邊綴一把寶劍,皮膚微黑,乍一看去,除了身量稍顯纖細之外,幾乎和尋常男兵一樣,下馬時像一只燕子收翅落地,倒是那些身形粗壯些的將領想學也學不去的。在她身後,也有幾人陸續下馬,個個頭戴紅巾,原來都是女兵。

翟廣還沒說話,宋鴻羽先笑道:“英子,翟大哥也是為你們好,等城西口子開了,讓你打頭陣進城!”

原來剛才說話的人乃是黃英。

黃英原本是大同鎮人,幼年失怙,家裏兄弟姐妹四個,平日裏做鞋賣鞋做個生計,日子過得雖然不寬裕,但也還能過得去。後來翟廣圍城,當地官員為了守住此城不陷,對城中百姓極盡敲撲之能事,大戶又以此時機大肆囤積糧食,擡高糧價賺錢,城中餓死的人不知多少,黃英的母親和兩個姐姐幾日內接連死了,只剩下黃申和她兄妹兩個相依為命,但也不知還能再活多久——

就在這時,翟廣進城了。

翟廣進城,沒有像官員們終日恐嚇他們時說的那樣,搶劫糧食,搶劫器皿,住進他們家裏,奸淫他們家裏的女人,他像是一陣風刮進來,除了在人耳邊震蕩著響了三響外,沒卷走半匹布、半粒糧,反而打開了城裏的糧倉,讓他們取用。

說來真是奇怪,那時城中原本日日有人餓死,可翟廣一來,糧食就像從天上掉下來、從地裏冒出來一樣,小河一般淌了出來。兄長黃申背回一袋糧食的那天,黃英吃得肚皮發疼,又吃幾口,忽然哇地一下哭了,眼淚掉進飯裏,是大白米飯。

後來黃申從軍,沒幾日屍骨就被送了回來,黃英成了孤兒,那麽大的大同鎮,那麽大的雍國,那麽大的天下,從此只有她孤零零的一個。她不知該往哪裏去,也不知道將來該怎麽活,在翟廣的軍隊撤走之前,冒冒失失就闖進了他營裏。

後來的事情,是她做夢也不敢想的。她本來只是無處可去,想在翟廣軍中尋個庇護,誰知像她這樣伶仃來投的婦女和死去士兵的女眷太多,翟廣竟把她們一體看待,發給她們兵器,找了將領帶她們操練,一直到了今日。

“噫!攻城的時候不要咱,城都破了,反讓咱搶頭功,哪有這樣偏心的?”黃英嗔道:“莫非翟大哥還是覺著我們不頂用?”

翟廣搖搖頭,臉上帶著一抹淡淡的微笑,這笑讓黃英馬上知道,他有事瞞著大家,現在正賣著關子,心中尋思:原來翟大哥早有別的計較,看來是我來得急了。但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當下也只能繼續佯怒,從鼻子裏面輕輕哼出一聲。

翟廣道:“英子別急,當塗縣城的事不給你,另有一件大事給你去做。”

黃英眼前一亮,身子跟著拔了起來,卻聽翟廣道:“只是要過兩天再做計較。”

“是!”黃英也不介意,看看身後幾人,笑道:“有事給做,咱們就放心了!”

又過兩日,一天夜裏,營中戒備非常,所有人都接到軍令,這一晚不許睡覺,各自在營中聽候命令。

士兵和稍低級別的軍官都不明所以,卻不料當晚二更十分,當塗縣城竟從裏面自己打開了。

前隊士兵接到命令,一擁而入,同不知所措的守軍交戰,殺俘千人;中隊士兵進城迅速控制各府衙,把要逃跑的官員和其家眷一並拿下,又把斷道路,按名單一一進到城中官紳富商家裏抄家;後隊則繼續把守在城外,控制住四道城門,任何人無翟廣手令不得進出。

當塗一夜告破,不用說城裏守軍,就連翟廣軍中的許多人都不知緣由,還是等進城之後,翟廣張貼布告,才恍然大悟。同樣的布告並著當塗陷落的消息,也星夜送到了江蘇巡撫湯伯行手中。

他當時已經睡下,被這緊急軍情夤夜驚起,一見之下,不由震動非常。當塗離建康已經不算遠,那裏失陷,他脖子上的這顆腦袋怕是也留不長了。他已經派兵前去彈壓了,可誰能想到,官兵還在半路,那裏竟失陷得這麽快!

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湯伯行趕緊穿戴整齊,戴好方巾,急召幾個幕僚、下屬、好友深夜商討,均以為這事絕不能壓下去,只能馬上報告。

這次翟廣剛起兵的時候,因為一開始顯在明面上的人並不多,大家對他又抱的是幾年前被打得人馬稀少、抱頭鼠竄的印象,因此地方官均十分默契地沒有第一時間上報,想著這一點流寇,拿根手指頭就摁下去了,即便沒摁下去,略施小計,給他驅趕到別人的轄區,也就和自己沒關系了。

誰知人同此心,竟然惹得翟廣越鬧越大,終於紙包不住火,兜不住了。捅破了天,身在江北的天子龍顏大怒,馬上免職的免職,流放的流放,還有幾個人被砍了腦袋。

這下沒人敢遮掩了,給湯伯行一百個膽子,這時候他也不敢再粉飾太平,當天晚上就咬著牙把當塗失陷的消息報告給了建康,轉頭又發了封言辭峻急的信函給已經領命平叛的都指揮使,讓他務必盡快收覆,接下來沒別的事情可做,只有急得團團轉,在府衙裏面長籲短嘆,哀嘆自己剛就職不到一年,就遇見這等事,按部就班地升遷是不必想了,這下連過一陣能不能活著都在未定之天。

但除去日後天子的降責,和翟廣尚未頂到他鼻尖下面的刀鋒之外,最讓他恐怖的,是軍報當中的幾句描述——當塗縣城是自己打開的。

是附近村莊裏的百姓,想方設法將消息傳進城內,聯絡上他們在城裏的親戚,鼓動得負責守城的百姓陣前反水,趁夜殺死守門官兵打開城門,放翟廣軍進城的。

如果是這樣,那麽再堅固的城墻、再嚴密的守備、請再雄壯的軍隊守城,在翟廣面前,也不過都是鑰匙插在鎖裏的門,翟廣只要把鑰匙一轉、輕輕一推,門就會自己打開。

怎會如此?怎會如此?翟廣有什麽神通,那些百姓又有什麽深仇大恨於朝廷?

但他如果知道接下來將發生什麽,便知道當塗縣陷落的消息其實也不算什麽了——

兩日之後,他好容易集結起來,親自送出城外,派去平叛的一省官兵萬餘人,便被翟廣截斷糧道、切斷了一切消息。

黃英伏在蘆葦叢裏,讓一地蒿子遮住大半面孔,只露兩只眼睛緊緊盯著前面,兩只耳朵聽著風中的動靜。

翟廣沒有騙她,沒讓她帶人強攻當塗縣城,也並非瞧她不起,而是另有任務委派。之前官兵的糧道,是景山大哥帶人斷的,如今官兵到她這裏,她也絕不能讓事情壞在她的手上。

忽然,胸口下面傳來輕輕的震動,黃英神色一凜,側耳枕在地上聽了一陣,壓低聲音道:“他們來了!”

在她身後,竟是一隊女兵,因為平日各個頭纏紅巾,以此包住頭發,在翟廣軍中被人習稱作紅巾娘子軍,只是這會兒為了隱蔽,頭巾都摘了下去。

她們當中最大的三四十歲,最小的只有十幾,有的身量粗壯,肩膀厚實,有的卻還伶仃纖細,薄得像紙一樣,卻都一齊趴在泥坑裏面,兩眼死死盯著前面。

又過一陣,官軍前軍開到,黃英聽見身後窸窣一響,怕有人按捺不住,轉過頭去瞪了一眼。剛才發出響動那人臉上一紅,趕緊咬緊了牙,對黃英輕輕搖了搖頭。

她們不能一見到官兵就急哄哄地沖出去,要放前隊過去,讓官兵們放松警惕,等中軍經過時再殺出。因為她們是打頭陣的,時機絕不能錯一點,黃英轉回頭來,輕輕咬了咬嘴唇,手在腰間系的一條革帶上摸了一模。

當初她哥哥黃申剛加入翟廣軍後不久便遭遇官兵戰死,他那時所在一軍負責押運糧草,官兵人數不多,打敗他們之後帶不走那麽多糧食,又不想糧食回到翟廣手裏,走之前就一把火全都燒了。

黃申因在糧車附近,被燒得面目全非,黃英辨認屍體時,還是從他嘴裏缺的那顆後牙認出他來的。哥哥沒留下什麽遺物,黃英就從他還沒燒凈的鞋子上割下一條,打了個孔,系在腰上,從此不管到哪都一並帶著,這會兒因為緊張,在那上面摸了又摸。

前一隊官兵安然過去,隔了一陣,又一隊官兵過來,旗幟忽然變得密集,兵士甲胄也更齊全。黃英凝神屏氣,細細看去,終於瞧見旗上熟悉的字,猛一吹哨,從懷中掏出紅巾在頭上一系,便拔刀彈起,向官兵沖去。

因前隊已經過去,官兵經過此處時並沒仔細觀察四周,還有人正在說笑,不提防眨眼間從草稞子裏就冒出一隊人來,人人頭頂紅巾,望他們殺來。

“有敵襲!”

所有人緊張起來,馬上轉頭列陣,稀裏糊塗打了一陣,才發覺來人只有兩三百個,而且竟然清一色全是女的!當下怒從心中起,合圍過去,打算把她們當場拿了。

黃英打頭陣是為誘敵而來,不然自不會帶這一點人以卵擊石,她見官兵上鉤,也不戀戰,又吹兩聲哨子,轉身就跑。其餘人聞令而動,上一刻還在拼殺,下一刻便拔了刀且戰且退。

“想走?”

一個小將見了,頗不能平,不顧身後鳴金收兵的號令,緊跟著帶了部下去追。他仗著馬快,看黃英她們只用兩條腿跑,本想著走不多遠就會將她們追上圍住,自己不會離大軍太遠,這才有此底氣抗命。卻不料翻過一個山坡,坡下便系著馬匹,這隊女響馬各自解馬上鞍,眼看著就要從他眼皮底下逃脫。

這時他如果掉頭回去,局面也不會變成後來那樣。但他發覺自己被這一隊婦女戲弄,氣血上湧,見兩邊距離已經不遠,黃英她們馬還未動,算算距離,當能追上,便把心一橫沖下山坡。

黃英本為誘敵而來,把官軍引入包圍便是成功,但瞧見來人,心中忽地閃念:我要是拿住了他,又待如何?緊跟著下一個念頭電閃:能成!當下從馬鞍旁解下了弓,藏在身側搭上箭,腰間猛地一擰,像根竹子一般打得直了,手裏一松,箭已經送了出去。

官兵那小將只把她束手待斃的獵物來看,直直上前,瞧見了她搭箭的動作,心中已叫不好,但為時太晚,反應不及,那箭來時雖然盡力一躲,卻還是被射中面門,仰面往後便倒,還沒落地,讓什麽一撈,屍體已垂在黃英馬鞍前邊。

不多時,翟廣親自引軍殺出,不僅殺了這一軍為首的大將,更又大破此軍,朝廷萬餘官兵作鳥獸散,再沒半分還手之力。

此一戰後,附近數縣百姓歡欣鼓舞,當真應了那句“遠近饑民荷旗而往應之者如流水,日夜不絕”。翟廣先破城、後殲敵,一時威風大振,氣蓋東南。

【作者有話說】

-黃英和黃申的故事在91章,好多好多章之前了

-打敗剛從軍的黃申那一軍,還火燒了糧車的,就是小鹿本鹿x

-麻雀:哥你氣蓋東南了我咋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