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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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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0章

“都統,看!這小子流出油來啦!”

一個夏人士兵從院子裏跑進來,兩只褐色的眼睛裏閃著興奮的光。

破屋裏面坐著一個夏人軍官模樣的人,一臉絡腮胡子,密而不長,眉毛和胡子一樣濃重,但面孔光潔,細長的眼睛旁邊一條皺紋沒有。若是只看下半張臉,恐怕以為他是個四五十歲的粗獷漢子,但擋住下面,只看上面一半,便知他其實才二十歲出頭。

這人名叫斡賽裏,幾個月前因為同雍人作戰有功,剛剛被提拔作都統不久,今年才止二十有一,乃是夏人軍中除去幾個宗室之外最年輕的都統之一。

“是麽?俺去看看。”

斡賽裏在屋裏原本無事,正用腳踢得一只破筐滿地亂滾,聞言長腿一邁便出了屋。

院子裏,幾個士兵正操作著一樣器械。

這是斡賽裏的獨創。早先他隨大將征戰,後來自己統兵,每每襲破雍人城池,掃蕩村落,總深感於雍人百姓的冥頑不靈。

他大兵過處,這些人竟不知好歹,不知懼怕,從沒有一次能將財物糧食痛快奉上的,總要他殺去一半甚至更多,才知曉厲害。

但近來他便發現,在他夏國境內和處在兩國邊境、同他們已經打過幾次交道的這些百姓已學得愈發奸滑。他們把財物糧米藏在各種意想不到的地方,被拷問時只交出一點,再問便推說沒有,有時以死相挾,他們也不肯吐露實情。有幾次甚至殺光全村的人,竟然也沒拷出幾石糧食。

他便知道其中有鬼,問了幾個投效的漢人,審了幾個留了活口的百姓,又自己琢磨幾天,便有了這一項發明。

現在院子裏的便是他的作品。

士兵在左右各立兩根木頭,夯進地裏,卸下門板劈成兩半,四角鉆了眼,拿繩子串進去交叉拴著,一條繩子末端纏在木樁上,另一條由兩個士兵扯著,兩塊門板中間夾著一人。因門板幾乎垂在地上,人沒有被吊起來,而是被牢牢夾在中間。

這是斡塞裏無師自通發明的方法,進到一個村子,並不大開殺戒,而是將村民召集過來,讓他們推選村中富戶。村民們為著活命,通常會胡亂指出幾個人來,不管是真是假,斡塞裏一律不去分辨,當下把人拿了,讓他們拿出金銀布帛勞軍。

如果對方識趣,那便皆大歡喜,他也不是什麽擅殺之人;但如果對方給臉不要,那他便要上些手段招呼了。

現在院子裏這人就是被村民第二個推出來的富戶,第一個剛剛已經死了。半刻鐘前斡塞裏打眼一瞧那人身上裝束,就知道想從他身上掏出錢來不是什麽易事。

常有這樣的情況,村民們被他問起,不敢得罪真正的富戶,就把那些沒權沒勢的沒有家人的單身漢子推出來充數。從這種人身上自然是拷不出什麽錢的,但斡塞裏也不介意,讓人拿門板夾了,一面逼問,一面把繩子收緊。

問一句,不掏錢,旁邊的士兵就把繩子收緊幾分,在木樁上多套一圈,門板就夾得愈緊,人在裏面絲毫不得伸展。套不幾圈,前後胸骨就緊緊頂在門板上,連喘氣都難了。到這時候,不管是再剛強的漢子,也總能吐出來點東西來,剛才第一個人也不例外。

只是他實在窮酸,吐也吐不出來多少,斡塞裏讓人又收了幾圈繩子,那人便生生憋死了。士兵們把人解下來扔到一邊,又夾上第二個人。

斡塞裏不介意村民推出的第一個人到底是窮是富,就是因為一開始就存著殺雞給猴看的心思,為的是要震懾那些被他歸攏在院子裏的其他村民,尤其是另外幾個被推出的。他們快點松口,他也好省些功夫。

可誰知這第二個人是個錢罐子,只興進不興出,不見棺材不掉淚,一直到被人架上夾板,到底都沒松口。

為著懲治,對付這人的手段和第一個人又有不同。把這人夾住之後,斡塞裏又讓人扯著繩子把他稍稍擡起,在他腳底下放了一盞油燈。

這燈燒不著人,卻能把人烤得皮開肉綻,而且又不會即死,只是慢慢燒著。這人吃痛,掙紮著慘叫起來,兩腿亂蹬,因為力氣太大,從門板間脫出,一下把油燈踢得翻了。

士兵問:“要不要砍了他的腿?”

斡塞裏橫了他一眼,對他的殘暴不仁頗為不滿,讓他把那村民橫過來,兩手舉過頭頂,撕了衣服重新夾好,將油燈重新點起,放在他肚子下面。

這人仍是掙紮,但軀幹哪有兩腳靈活?慘號著擰來擰去,卻被門板死死夾住,不一會兒功夫側腰那就燒了個洞。一開始滴下來的是血,後來漸漸就一顆一顆掉下油來。

斡塞裏從屋裏出來見了這幕,不由拍著手嘖嘖稱奇,“這人是個肥豬,肚子裏全是油!”拿眼看看院子裏的村民,看到誰,誰就忙不疊地低下頭去,臉上表情或畏懼、或不忍,還有目光猶疑不定的,斡塞裏都暗暗記在心裏。

“我說!我說!我那院子東頭,雞舍裏頭,埋了,埋了……啊!啊啊啊!”

斡塞裏道:“這便對了。”讓人去他家,推平了雞舍,又挖進地裏,果然挖出一只小地窖,裏面當真有點值錢玩意,甚至還有個銀打的首飾。

這是個殺豬的,平日裏還自己養了幾只雞,沒事拿雞蛋再換幾個錢,還有幾畝地,委托兄弟去種,一年溫飽不愁,加之手腳勤快,日子一直過得還算寬裕。打的首飾是準備娶媳婦用的,兩家已經談好,要是斡塞裏不來,原本今天就要定親。現在他人在火上,老丈人在人堆裏,卻誰也不敢看誰一眼。

斡塞裏卻不知這些,看他身軀肥胖,不像一口兩口吃出來的,便又讓人把門板收緊幾圈。油燈又烤一陣,那人果然吐出更多。斡塞裏估摸著差不多了,在他死了之前,讓人把他放下,免得旁邊村民瞧見了,覺著松口也是一死,反而不願配合。

他這招百試百靈,這次也果然奏效,村民們怕他把這樣的手段一一用在自己身上,便一串一串,有錢的吐錢,沒錢的吐糧。斡賽裏飽掠一番,讓人拿來地圖瞧了,粗壯的手指在上面一畫,“大軍現在宿州,離著不遠,附近州縣咱們沒到過的,別人也都去過了,就往靈璧去罷!”

話音剛落,手下人便道:“聽說那裏屯駐了雍軍萬餘人,咱們去那……”

斡賽裏瞧了他一眼。手下嘿嘿一笑,不再說了。

於是就這麽定了下來。斡賽裏帶著兵士在村裏用了最後一頓飯,便召集散落在附近各村的大軍,又命留守營中的將士拔營,收攏起五千人的軍隊,預備向東南靈璧移動。

現下江北的人馬甚多,朝廷難以盡數供養,許多時候都放他們自出覓食,偶爾去到幾十裏外打打草谷,不算犯忌。尤其現在攝政王死後,軍紀不像從前那樣嚴格,朝廷體諒他們的難處,見他們擅離防區,往往睜只眼閉只眼,左右他們過不多時就會回來,而且常常是空著手餓著肚子出去,回來時東西多得馬都載不下。只要不與大股雍軍交戰,沒人會說什麽。

剛行至不遠,軍隊裏有了嗚嗚的哭聲。

斡賽裏見怪不怪。他每路過一個村子,臨走時總要讓兵士自擇婦女帶走,有不願意的,半道眼望著遠遠跟出村的父母丈夫哭起來,常常一哭就帶起一串,平白惹人心煩。

軍士們已知他的規矩,望他一眼,見他點頭,便去把哭的都殺了。倒是沒人心疼,畢竟到了下個村子還有新的。

殺了幾個,剩下的人大約是驚恐至極,哭聲暴起,又殺一陣,還活著的就不敢哭了。斡賽裏耳邊清凈了,正準備重新上路,忽然一個傳令兵跑過來,給他遞來一份口信。

“呼延震將軍讓俺囑咐都統,不可再往遠處去了!前面的雍軍和別處不同,這麽過去怕要吃他的虧。”

呼延震先前幾經升降,終於因著前次同雍國作戰有功,被升作都統,近來又從都統升上去,有了將軍的名號,在夏人當中,算是為數不多的升遷比斡賽裏更快的。

斡賽裏對他既佩服,又有點不服氣:那呼延震能有如此機遇,固然是他作戰勇猛之功,但他那個雍人老丈人怕也沒少出力。因此聽他傳話,當時便老大不樂意,哼了一聲笑道:“俺是在狄大帥麾下,不是在他呼延將軍手底下,他手恁地長,卻來管俺的事!”

傳令的士兵道:“俺只是傳話的。”

斡賽裏擺擺手,“那你回去和他講,俺有精兵五千,走到哪都不吃虧。俺這一路過來,無非就是在幾個村子裏走走,朝廷的詔令俺都小心奉行,見著大股雍軍就繞過去,碰著小股的,隨手就收拾了。讓你家呼延將軍少操這份心。”

他敢這樣說,便是因為這一路上他和許多雍軍都有交戰。雖然現在兩國議和,明面上不許動兵,交手規模不大,但雍軍如何,他已經摸得再清楚不過。

一路打下來,大城他不敢碰,免得破壞和議,但一應州縣,至今還沒有打不下來的。

一個月前他從徐州出發往南走,在永固山下和雍人打過一仗。那隊雍人足有千人之多,他當時卻正好把軍隊分散開就食,身邊只有二百餘眾。猝然遭遇,那雍將臉上先是驚慌,待看清他身邊人數之後,又露幾分喜色。

斡賽裏見了,對旁邊的參領道:“咱們人少,按說該避,省得回去之後不好交差。但俺看他那模樣,是非要和俺打不可了!怎麽說?”

幾個參領也均瞧見那雍將臉上喜色,各自都不痛快,憤憤然道:“那就和他打!咱們還怕他來?”

斡賽裏點點頭,當即命令擺開陣勢,向著這夥雍人軍陣沖擊。

他能做到只差一步就是將軍的位置,自然不傻,敢這樣上前,便是因為身邊人數雖少,卻各個都是騎兵,身上多少都披了輕甲。那隊雍人卻是步兵為主,身上都是布衣,又似乎正在行進,這麽貿然遭遇,如何來得及擺開陣型?見他出擊,雍將急匆匆指揮,士兵亂哄哄列陣,斡賽裏卻仗著馬快,已經殺到眼前。

這一戰自然是大獲全勝的,只可惜這些雍兵沒有甲胄,斬獲算不上甲首,表不了多大的功。為首那個將領在亂軍當中率幾個人逃掉了,到現在斡賽裏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見過他的旗號,知道他是姓李,別的一概不知。

又往南走,半個月前,在睢水邊上他同雍人又有一場值得一說的大戰。之所以這一戰“值得一說”,便是因為在中間半個月裏還有許多不值一提的小戰,他和麾下士卒連陷多個縣城,具體是十個,還是幾個,他從沒特意去數,也不在意,殺個把人,何須放在心上?

但睢水邊上這一戰不同。

這戰是雍人得知他的行蹤,提前設下埋伏專等著他,又是在他過河時突然出擊。事後斡賽裏想象那雍將設伏時的心情,覺著他定然自得於自己這招聰明非常,在水邊埋伏他們這些旱鴨子,又是攻其不備,這仗定然是十拿九穩,估計一直到他現身之前,都覺著自己勝券在握。

但斡賽裏沒讓他如願。一開始他的確慌了一陣手腳,眼看著先渡河的前軍讓雍人圍住,從上游又流下好幾艘快艇,船頭上綁了引火之物,熊熊燃燒著迎面而來,眼看著是要燒斷浮橋,將他前後軍截斷,再逐一擊破。

斡賽裏那時心涼了半截,在已經逼到眼前的火光之中卻是生出一個計較:既然有放火的船,後面一定還有水兵。當下留了幾個參領在後,催動馬蹄,在火船燒來之前騎馬突到前軍。

不多時,橋上就被引起了火,來不及上岸的夏人士兵要麽投水而死,要麽被火燒死。斡賽裏從一開始就將他們棄了,因此看也不看,只帶著前軍迎著雍軍奮力沖殺。

雍軍一開始的計劃應當是先在南岸吃掉他的前軍,再用水軍襲擾被留在北岸的後軍,趁夏人後軍後撤之時,用埋伏在岸上的伏兵給他們兜頭一棒。

可惜沒多久他們就發現,只那一支幾百人的前軍,他們竟怎麽啃都啃不下來。明明已經被逼到水邊,夏人士卒卻沒有一絲畏懼之意,反而在斡賽裏帶領之下,背水一戰,愈戰愈勇。

有時候兩軍交戰便差那一口氣,斡賽裏若不親自趕到前軍,那夥夏人未必支持得住。可有他在,南岸雍軍以足足數倍於他們的兵力加於其上居然也一時不克。

上游水軍等不到命令,一直按兵不動,等得久了,難免人心惶惶起來。眾人猜到下游定是出了什麽變故,不是作戰不力就是已經敗了,想起夏人的殘暴勇猛,均感惴惴。

這些水軍本就是從當地應募、臨時集結而來,平日裏散漫慣了,當下就鬧將起來,從各船上派去下屬往中軍打探情況。縱然主將一再強調,說下游只是一時膠著,讓他們等待命令,卻沒人信,旁人只當他是打腫臉充胖子,扣著真正的消息不說,哄他們給自己賣命。

很快,下游已經敗了的傳聞就不脛而走,在一艘艘船之間迅速傳開,幾個將領竟然不奉將領,帶著自己的船一哄而散。剩下的人無法,又接到下游進攻的命令,只好硬著頭皮乘船而下。

到水邊不久,便發現兩岸都是夏軍,南岸的夏人完好無損不說,北岸的卻也沒被吃掉,斡賽裏趁他們近岸,踩著馬背一躍而起跳到船上,橫刀連殺三人,又趕下水了幾個,一眨眼的功夫居然就躲下只船。

剩下的事,自然不待言了。

這一戰,斡賽裏折損的士卒為近半年之最,損失不可謂不大,但於他而言,也是無可置疑的大勝。雍人設伏占了先機,又是用了他最不擅長的水戰,居然還是不能勝他,於雍人而言,豈不悚震?

為首那個將領,名叫郭嘯的,更是險些被他生擒,最後見自己被團團圍住、插翅難飛,才不得已橫劍自刎了。

他死得真是慘,頸血濺起老高,足足打濕了半條船。這人的腦袋掉進水裏,斡賽裏想拿去表功,讓軍士撈了半天,河水湍急,到最後也沒撈起來,氣得他一腳把剩下的那半截身子也給踢下了水。

在那之後,斡賽裏在周圍雍人當中就有了名聲,他再去到州縣村莊,地方軍隊往往不敢同他硬碰硬,不是望風而逃就只是稍作抵擋,給朝廷和長官做做樣子。

從符離到宿州,這一路斡賽裏順風順水,沿途拉些身體強壯的雍人百姓充軍,填上了之前的損失。士卒餓了不愁糧,冷了不愁衣,每到一地,便有一把一把的雍國女子供他們取樂,呼延震的那一句口頭提醒,就好像火場上潑了一盆涼水,滋啦啦一響,當得甚事?

於是這一行人高歌猛進,沿著汴河到了靈璧西北。

靈璧便是陸寧遠當下的防區。

【作者有話說】

-半截身子——

-雍國女子——

-哎,甜了這麽久,稍微不做人一下,應該不妨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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