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2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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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8章

那是上一世的時候,劉欽因為刺殺了夏人派過江的使者,被禁足許久,又被放出,正趕上那一年的冬狩。

雖然他那時身體殘廢了,上不得馬、拉不開弓,這種場合也幹不得什麽,但劉纘大概是將他作為彰顯自己棠棣之情和寬廣胸懷的物件,仍是將他擺了出來。劉欽也不自討沒趣,尋了個地方,裹了件大氅自己曬起了太陽。

他那時身上傷病太多,幾乎無一刻不痛,身體上無休止的折磨好像成為他生活的一部分,讓他變得比年少時沈默寡言多了,又好像變得慵懶,常常很長時間都不動一下。

他微微仰頭,閉著兩眼,讓太陽照在自己面孔上、手上,疼痛像是永遠被撥動著的琴弦,在身體當中一陣一陣嗡鳴。他忍耐著它們,也盡量忽視著,當成是別人身上的痛。陽光穿透大氅在他身體上烘起幾分熱氣,漸漸越來越熱。他有點發汗了,擡手解開脖子下面第一顆扣子。

他想要讓手曬一曬太陽,但寒風習習,他裸露在外的兩只手在熱起來前,先有些凍僵了,對著這樣一只扣子,費了好大一會兒功夫才終於解開。只是因為這樣小的一個動作,手上的疼痛便馬上壓過了身體上的其餘各處,手指吃痛攣縮起來。他睜開眼,對著陽光打量著自己的手。

陽光透過手掌上的洞,在大氅上投下一塊光斑。他動一動手,光斑也跟著挪動,哪裏被照耀到,大氅上哪裏的絨毛就反起細細的光。

在他旁邊一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時刻都會有下人燒好的手爐,涼了就換上新的,以備隨時取用。他沒轉頭,伸手在身側摸了摸,什麽也沒有摸到,一只手爐卻被送到他視線當中來,下面還托著一只手。

劉欽轉頭,陸寧遠正坐在他旁邊。

他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坐過來的,沒發出聲音,或者聲音太小,劉欽在忍耐中沒有聽到。在劉欽旁邊沒有別的椅子,只有一張小案,放著手爐、瓜果和熱茶,陸寧遠就席地坐在地上,不知道坐了多久,更不知道坐在這裏是做什麽。

劉欽一楞,看了看他托起的手爐,沒有接過。

陸寧遠就又往他身前送了送,問:“殿下是要這個麽?”

這時劉欽仍有王號,陸寧遠便對他以“殿下”相稱。

劉欽笑笑:“多謝。你要是喜歡,就送給你了。”仍是不接,兩手一收,揣進大氅裏面。

陸寧遠楞楞地看他,過了一會兒抿了抿嘴,把手爐放回在桌上。

劉欽問:“將軍怎麽不去打獵?”

陸寧遠像是沒想到他會開口,驚了一下,兩手下意識地擡起來又放下,最後落在膝蓋上,“腿有些疼,就沒去。”

劉欽想起他有腿疾,點了點頭,不再說話了。

他身上受傷的地方,一年當中兩個時間最是難熬,一個是盛夏,一個就是像這樣的冬日。天氣太熱,傷口漚在汗裏,常常潰爛,天氣一冷,又好像有寒意絲絲往骨頭裏鉆。

他忍耐著疼痛,忽然想象起陸寧遠的那條病腿現在是不是也是一般,一時間有了幾分同病相憐,轉頭又向他看去一眼。

因這一眼,像是獲得某種鼓勵,陸寧遠看著他,微微前傾了身體,忽然沒頭沒尾地勸他道:“下次別做這樣的事了。”

哪樣的事?所指的自然不是躺在這裏曬太陽,而是刺殺夏使。

很快劉欽就離開了,拖著步子,撇下舒適的躺椅和好容易找到的僻靜背人、又陽光正好的地方,頭也不回地走了。陸寧遠沒跟上來,不知道是什麽姿勢、什麽表情,劉欽沒回頭,也就看不見。

他從夢中醒來,上一世的場景如此真切。數年來持續不斷的疼痛留下絲絲縷縷的餘響,劉欽推開被子坐起來,把手按向胸口,隨後便意識到是自己恍惚了:他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了。

大概是過得太久,近來他已經很少想起上一世的事,但忽然想起的這一件好像一根繩子,牽著它便抽出一串又一串,在他醒來的一瞬間,幾乎可說是紛至沓來。

他忽然想到,自己對陸寧遠怎麽有那樣多的冷淡呢?

不止這次,還有其他許多次,因為陸寧遠對劉纘無可置疑、不會改易的忠誠,所以自己不願多看他一眼。那些曾經他不以為意的,本該已經忘記了的,卻在今天晚上被窗外的溶溶月色送入進來,攀過寢殿地上冰涼的方磚,攀上簾櫳,攀上垂在床外邊的被子一角。

他伸手摸摸旁邊,床榻帶著冬夜的涼意,寢宮裏太安靜了。他忽然想,陸寧遠那時候沒有跟上來,是因為被他的冷漠隔開,還是因為在地上坐得太久,那條病腿疼得站不起來?

他又回憶起陸寧遠那時看過來的眼神,當時什麽也不覺著,現在想想,在他看向自己時一貫小心翼翼的緊張之下,好像還隱隱藏著什麽期待似的。如果不是出自他此時的幻想,那麽那時候的陸寧遠,竟是期待著自己順著話頭問他一聲“你的腿很痛麽”,或者是接過手爐,在他膝頭輕輕撫過?又或者只是多和他說兩句話?

下意識地,劉欽的手指動了動。他站起來,趿著鞋子走到窗邊。

內侍聞聲從角落間過來,劉欽看著他在一扇扇窗戶前穿行而來,陰影和月光在他前傾著的身體上交替著掠過,知道他馬上就要趕到自己面前來,也知道現在寢殿外面還候著許多人,只要聲音一揚,他們就會紛紛趕來,在自己身前跪成一片,卻還是覺著有幾分孤獨。

他少有這樣的感覺,它在今夜忽然生發出來,不是尖利的、暗暗痛恨著什麽的,甚至也不是憂傷的。它那樣陌生,那樣柔軟,帶著憐愛和一點他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暗暗的期待,像斜掛在屋脊上面的那輪月亮一樣,靜謐無聲、卻又源源不絕地向他那顆在今晚忽然敞開條縫隙的心裏吐著清光。

他感到一陣寧靜,又從寧靜中生出種強烈的沖動,讓他踏著大步出門,只給身後措手不及的的內侍留下一句“取筆墨來”,人已經走到院外。

夜晚的皇宮好像比白日裏更加空曠寬廣,他走過幾道回廊,曲折反覆地穿行,一路走了很久,終於找到他白日裏常經過卻很少逗留的石亭石案。

他坐下去,幾乎有些急不可耐了,看宮人捧著筆墨急匆匆追上來,在桌上壓平了紙,便即提筆,匆匆蘸了還沒研好的墨,在紙上寫道:

夢後身千裏,覺來近五更。

魂交非一晤,兩地若平生。

月白憐霜影,風多咽露莖。

思君欲有寄,展此若相逢。

一口氣寫完之後,他回頭看看,不甚滿意,但情之所至,也難再寫出第二首,便就著這首小詩,往後又寫下去。夜風一次次吹起紙的一角,也吹動他的袍袖,一封信還未寫完,他的手便凍得僵了,他卻絲毫不覺冷意。

後世人們常以為,帝王詩便該有帝王氣,但在劉欽一生所作的詩當中,符合此種標準的竟不見一首。

這首寄給陸寧遠的詩流傳於後世,有時被作為君臣之間信重親愛的典範而為人津津樂道,也有時被拿去同其他帝王詩相比,因缺乏王氣又少事雕琢而顯得頗為庸碌,甚至於他的功業面前,顯得太過纖細了,當然也有專事研究者藉由此詩得以一窺雍國這位承上啟下的有為之君在史書之外不同尋常的真實性格。

但無論如何解讀,他在那時寫下這樣一首詩的緣故總沒人知道。同樣地,幾天後陸寧遠收到這封信,展開信紙,讀到這首小詩和後面長長長長的話時作何反應,也沒有任何記載。

收到這封信和隨信送來的包裹時,陸寧遠正在鄉邑間協助周章安置流民,再從中招募士兵擴充軍隊。送信的驛使在官署和大營裏遍尋他不著,又因皇帝囑托要盡快送到,不得已進田間尋他,好容易才送到他的手上。

那時陸寧遠正在讓軍士分發糧種,帶去的士兵遍布所在鄉縣,在這些人的保護之下,從周維岳處借調的幾個丈田成吏正在清丈田畝,重新劃分土地,或是腳底走穿,或是筆桿寫斷,上上下下均奔忙著。陸寧遠收到信後,雖然明知是天子信函,一時卻也無暇打開,只得放在旁邊。

等到吃飯時,旁人各自歇了,連事務最多的周章都坐下來啃了幾口幹糧,陸寧遠才終於得空拆開包裹,讀不數行,便不由呆住了。

他輕輕“啊”了一聲,如被什麽壓在胸口,不受控制地向後退出半步。在這一刻,這些天在田裏見慣了的耙犁不是犁在水田裏,而是從他身上犁過,將他犁成了一道一道,上下各自分開。

他什麽都沒來得及感到,李椹的聲音從旁響起,“陛下又給你寫信了?”

陸寧遠一驚回神,重新拼成一整個,見李椹湊近了腦袋,下意識把信一折拿得遠了。

李椹撇一撇嘴,轉回了身,底下腳尖卻還朝著他,“得了,我不看。”

他這招欲擒故縱不算高明,陸寧遠精通兵法,卻輕易入其網羅,猶豫了下,把信紙第一頁給他,低聲道:“你看看吧,我……我不懂詩。”

李椹接過,掃了才兩眼,便在心裏一驚,好像撞破旁人的什麽隱秘,有點後悔剛才的自告奮勇了。這詩實在不像劉欽寫的,起碼不像他一直以來認識的現在正坐在龍椅上的那個,或者說全看不出半點關系,但看筆跡分明是他的筆跡,看陸寧遠的反應也知作者再沒有第二個人。

他沒敢再看小詩後面的附字,便將信還給陸寧遠,匆匆道:“挺好的。”

陸寧遠看著他,臉上神情還有幾分如在夢中。

“嗯,挺好的。”李椹又道。

陸寧遠接過,低頭看了又看,擡頭望向他,“我怕我……讀得不對。”

“你讀到什麽,什麽就是對的。”

陸寧遠喉頭一滾,像是吞下了什麽東西,又像被火燙過一下,慢慢把信又看過一遍。

劉欽毫不避諱地寫了自己的夢,甚至於在信的第二頁寫下那樣的話,說自己遺憾於那時候沒有關心過他,說想要摸一摸他的病腿,可惜他不在身邊,伸手出去,既摸不到上一世的,也摸不到現在的他。

他從不在有可能會洩露出去的信件中透露自己曾額外活過一次這件密事,也很少如此直白,但這封信連連犯忌,用墨太濃了!詩後的第一句話,他說自己是借著月光寫下的這一封信,陸寧遠讀完第二遍,目光重新回到這一句上,怔怔地想:劉欽怎麽會寫這樣的話呢?

他像是一塊糖,在看不見的水裏化開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慢慢回神,又忽地想起什麽,幾下拆開隨信送來的包裹。裏面除去冬衣之外,還有一只手爐,竟和上一世的那只一模一樣,不知劉欽從哪找來。上一世的他懷著忐忑、期待和暗自翻湧的什麽,把它托在手上遞出,劉欽沒有理會,現在他卻把它交到了他的手上。

在信裏,劉欽認真地寫,兩世的他是同一個,所以安慰了這個,對上一個也就沒有虧欠了。要他燒起手爐,放在膝邊,就當是自己正撫在上面。

“嘩啦啦”,陸寧遠忽地膝蓋一軟,扶著臨時搭起的小案,一跤跌坐在馬紮上面。

洋洋冬日掀動起滾滾的浪,一道道朝他拍下。原來他不是海,亦是只怒海中東倒西歪航行著的小船。

【作者有話說】

-開頭的冬狩就是番外開頭裏的那段!呆小鹿氣飛病家巧(。)

-來不及為冷淡病弱麻雀的下架哀悼,現在登場的是,純情麻雀火辣辣!

-麻雀是那種,病了和健康的時候是兩種人,生病後會變成河豚炸起來,好孩子千萬不要碰

-浣熊麻雀在水裏拆洗小鹿,殊不知小鹿變成糖水流走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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