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204章

關燈
◇ 第204章

第二天早上沒有日朝,劉欽和平時一個時間醒來,沒急著坐起,睜眼眼望著帳頂,想該借著去後宮問安,正好探探母親的口風。

他動了動,陸寧遠的手臂照舊壓在肚子上,好像刻意放輕了,不像看著那樣沈重,轉頭過去,果然他已經醒了,正一動不動看著自己,見他看過去,神情柔和著,朝他做出一個類似於笑的表情。

清晨的陽光忽然移入窗欞,劉欽偏一偏身,向陸寧遠吻過去。陸寧遠先是微微驚訝,然後兩手摟住了他。

劉欽覺著睡了一長覺後兩個人都會有口氣,所以從不在晨起後還沒漱口的時候同他親吻。陸寧遠不知道他從前和周章在一起時是不是也是如此,也不敢相問,在劉欽看不見的地方,一天裏面總要偷偷刷幾次牙。

此刻這個反常的吻讓他不明所以,一頭霧水,但他很快就將困惑壓下。那樣多次過後,他的回應已經比最開始時熟練多了,不再會不小心把劉欽的兩片嘴唇咬癟,或是拿牙齒磕破他的舌頭,只除了偶爾控制不住地把放在劉欽背後的手收得太緊,其他時候總能將一吻進行到劉欽興盡退開的時候。

這次也是一樣。劉欽漸漸情動,一仰頭同他分開,伸手摸向他額頭,把那上面一綹頭發撥開。

發梢處果然已經濕了,他半撐在陸寧遠身上,低著頭看他。

陸寧遠也正一瞬不瞬地看著他,隱約梗著脖子,頭從枕頭上微微擡起,以至於擠出了一點雙下巴。

劉欽想笑,剛露出一點笑意,就見陸寧遠悄悄放松了身體,枕回後面,松了口氣的樣子,這才發覺剛才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其實帶一點小心翼翼的窺探,好像在覷著他這次是不是神情有異。

劉欽忽然又覺出一點愧疚。

那天他想起往事,在自己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把陸寧遠按在胳膊上的手狠狠拂開了,臉上大概現出了悚然之色——他覺著應當只有一瞬間。

陸寧遠猛然回神,從一點點迷亂、一點點恍惚中轟然砸在地上,楞著不動了片刻功夫,然後就好像要從床上找個縫隙將自己埋入裏面。

他當然沒有找到,只掙紮著翻身坐起,彎著腰,迅速把兩只鞋子穿上了。

等穿上之後,他才低聲道:“對不起。”

劉欽這時驚魂甫定,心中失悔,不知該說什麽,尷尬著沒有應聲。

現在,他想自己是該哄一哄陸寧遠的,為什麽從前總是他先一個低頭,溫聲軟語伏低做小,現在他卻一連幾天都對那次無意間的掙開避而不談?

因為陸寧遠不會冷冷地甩開他手麽?因為自己知道哪怕什麽也不做,陸寧遠也不會離開麽?因為知道並不是他一松手,兩人就會從此再沒有關系了麽?

從前周章那樣冷言冷語對他,在他心裏,便是這樣想的、這樣有恃無恐麽?

劉欽摸摸陸寧遠的臉,手指向下,按在側頸最下面,靠近鎖骨的地方,指肚在上面轉過兩圈,問:“這裏有一顆痣,很小,你自己知道麽?”

陸寧遠一呆,用不會吹飛他的力氣低聲道:“不……不知道。”

“哦。”劉欽手掌向下,從衣領間穿入,沿著兩道胸肌中間的縫隙摸到他肚子上。

陸寧遠的對襟打開了——大概原本就沒好好系緊——露出裏面半赤著的上身,肚皮那裏原本是軟軟的一塊,被劉欽碰到,一瞬間繃出硬硬的棱來。

劉欽又問:“那有沒有人和你說過,你身上肌肉長得很結實漂亮?”

陸寧遠快要失聲了,下意識答:“沒有……”緊跟著又道:“不……營裏……營裏有人說過。”

“哦……”劉欽又道。放過了他被繃得鐵板一樣的身體,又摸摸他臉,“那他們說沒說過……”

他含著笑、低著頭看過去,大開了心門,把心裏的愛意一股腦地向陸寧遠劈頭傾去,“你很英俊,有時候還很可愛?”

陸寧遠呆楞了,有一瞬間臉上全無表情,意識也不知道在哪。然後在下一個瞬間,他又像被什麽猛地一砸——或許就是他那道離家出走了的游魂忽然撞回身體中——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將他墩了一墩,將他擊在床褥上,又彈起來,他就勢抱住劉欽,一翻身將他撲在身下。

他還記得劉欽的“你不可以”,怕他誤解,嘴唇哆嗦一陣,低聲解釋道:“我只是……只是想親親你。”

他聲音啞了,在喉嚨裏沙沙地響著,這次沒問可以不可以,低頭匆忙看了劉欽一眼,忽地擡手輕輕覆住了他的眼睛。

劉欽一楞,想要拿開他手,陸寧遠卻覆得更緊了。

劉欽忽然明白了他的心思,心中泛起無限憐意,剛才那一點愧疚也被放得格外的大,握住陸寧遠的手,又一次想要拿開。

陸寧遠卻不知為何,極少見地違逆了他,那只遮著他的手仍緊緊扣在他眼前,劉欽看不見他,看不見他那雙眼睛,只能從指縫間瞧見兩線照在帷帳上的晨光。

忽然,一個熾熱的吻落下來,帶著陸寧遠渾身的顫抖,混雜著什麽濃重的東西,滾燙地落在他脖子上。緊跟著,肩頭、鎖骨、胸口、肋骨、腰側,一簇一簇落下團團濕潤的火,劉欽忽然也抖了一下,手指收緊,用力按住了覆在他眼前的手。

像這樣眼前黑著,身上卻被人不住親吻的感覺於他而言太陌生了,他必須清楚知道現在正發生的一切,尤其是與他自己相關的。但他握住陸寧遠擋在眼前的手,猶豫了一下,這次沒再掙紮,再然後那團火落在了更下面,他稍稍弓起腰,發出一聲輕吟。

濕潤、柔軟、灼熱……劉欽還沒來得及感受到更多,眼前忽然一亮,陸寧遠松開遮在他眼前的手,拉住他放在身側、忽然繃緊的手,指頭一收,緊緊籠在了裏面。

這天問安劉欽遲到了小半個時辰,行禮起身之後,母親的目光總是若有若無地縈在身上。

劉欽知道陸寧遠不會在自己身上留下什麽讓別人看見的痕跡,來之前整理儀容時也照過鏡子,因此並不慌亂,只泰然坐下,同母親說過幾句閑話,將話題慢慢轉到文寧身上。

“刺客到現在也沒有抓到,只知道應當是個二三十歲的男子,但那晚之後就沒有行蹤了。”劉欽淡淡地道。

他其實根本沒有命人認真追查,母親李氏也知道他睜只眼閉只眼的態度,對他這默契頗為滿意,溫言勸慰道:“國家的事,千頭萬緒,大大小小都擔在你的肩上,要是事事關心,人可怎麽得了?那個始皇帝,人不就說他是一車一車書簡,活活讀死的麽?”

她出身名門,自幼識字,但不喜讀書,閑暇時候更愛看些戲文,說完之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說的是不是對的,不由抿嘴一笑。劉欽聽來,也不禁莞爾,應道:“是。”

母親是在暗示他,文寧的事別再查了,劉欽聞弦歌而知雅意,又道:“只是文寧是死在壽陽侯府中的,倒是不好向朝野交代。”

李氏微微睜大眼睛,“有這等事?”楞了一陣,隨後冷哼一聲,臉現慍色,“早就有人和我說過幾次,說壽陽侯動歪心思,惹得文寧和駙馬不睦,我本來未當回事,只當是下面人亂嚼舌根,不想竟是真的……這是將我大雍禮法置於何地!鬧將出去,丟的可是你和你父皇的臉。”

她的驚訝、慍怒,無一不是自然而然,好像她從前當真從未相信過文寧和壽陽侯兩人之事,現在初一聽說,便覺難以接受。若非劉欽心中有數,見了她如此反應,絕想不到此事還有第二種可能。

他隱約摸清了母親的心意,沈吟片刻,卻是問:“那依母後看來,應當如何處置?”

李氏扶著腕上的首飾,低頭沈默片刻,在她沈默的時間裏,嘴角始終勾著一抹淡淡的微笑,既顯得雍容華貴,又好像有點漫不經心。

過了一陣,她才擡眼看向劉欽,然後輕描淡寫地答道:“人死在壽陽侯家裏,他是不能不擔幹系的。那麽一個大活人刺客,能隨便進入壽陽侯府,又隨便逃出去,王府那麽多家丁、侍衛竟然沒一個人能攔他,豈不可疑?我看這事很有些蹊蹺,幹系定然就在他身上。”

劉欽點頭,“兒子知道了。”

母親的意思是,殺了壽陽侯滅口,就此了結此事。他原本以為,文寧被殺,那壽陽侯只是被其所牽累,聽母親這樣一說,恐怕裏面還有文章,甚至有可能是什麽人授意他,合謀殺死文寧的。現在事情既然已經做完,他這個知情人自然也就沒了活下去的必要。

他不確定自己的這個猜測是不是真的,但也沒有深究,話鋒一轉,說起準備裁撤宮女和縮減宮中用度的事。現在劉崇已經被他架空,他又沒有立後,後宮中的事多是他母親擔待,因此需要同她打聲招呼。

李氏聽後,暗吃了一驚,隨後神態又恢覆如常,“這等國家大事,皇兒自己做主就是,你是有主意的人,娘說不許做,你就束手束腳不成?”

劉欽微微一笑,“父皇的嬪妃太多了些,兒臣想著,也趁著這個機會裁撤一些,看是送她們出宮還是落發出家。”

他本來打算如果母親反對,就把這個打算說出來,但她竟然這樣輕易就答應,說出此事便是討她歡心了。

他還記得從小到大每次見到母親,母親永遠都盛裝打扮,擔心不能討劉崇歡心、擔心色衰愛弛、擔心哪句話說得不對、哪一個角度不夠美艷動人。聽說劉崇寵幸了別人,就暗暗恨得牙癢,總要時不時派人悄悄探聽,一有風吹草動馬上來報,生怕聖寵旁落,後宮當中變一個天。

李氏或許以為他沒註意過,但劉欽從小看在眼裏,沒有刻意多想過什麽,可是第一次愛人,就生出只能愛一個的念頭,從前做太子時,不肯娶太子妃,現在做了皇帝,也至今沒有充實後宮,很難說沒有小時候記憶的緣故。

他以為母親聽說之後會面露喜色,誰知她神情竟只淡淡的,“嗯……有些願意走的,送她們出去倒無不可,最好能送回自己家裏,出家倒是不必。沒處可去、不願意走的,留在宮裏養著便是,畢竟是太上皇的宮眷,不是尋常宮人,況且多幾個人,也花費不了太多。”

她這回應頗出劉欽意料之外,雖然沒開口發問,卻難免露出了點疑惑之色。到底是親生的兒子,李氏一看他神情,就知道他心裏想著什麽,也知道他是一片好心,可是對現在的她而言,是不是這樣做已經無關緊要了。

的確,從前她不止一次想過,甚至暗發過誓,要是一朝得勢,非把後宮中的這些鶯鶯燕燕都趕走不可,讓皇帝眼裏只有她一人,後宮佳麗絕不可有三千人,但三千寵愛必須在她一身。

自從入宮以來,她一直努力著,沒有過半分松懈。她做了貴妃,上頭還有個皇後;她做了皇後,可事事仍都得依著皇帝,還要應對不知何處射來的明槍暗箭,保護自己、也保護劉欽;現在她做了太後,是皇帝的親娘,現在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將她撼動了,她從前想過無數次的事又一次被擺到面前,這次她只要輕輕點一點頭,就能把它實現。

可是為什麽還要如此呢?

現在她的榮辱命運,已不在任何人手裏,不會再有人輕飄飄一句話就將她打入冷宮,失掉已經擁有的一切,甚至失掉性命。劉崇不再是皇帝了,從九重天外落在地上,她所有的東西都與他無關,在所有的戒懼、討好、尊崇褪去的一剎那,他就像是風幹的泥像,所有粉飾都撲簌簌地脫落幹凈。

二十多年了,她第一次發現,或許從前劉崇稱得上英俊,但他現在已經真的老了,頭發稀疏,肚子發脹,兩只眼袋像是掛了兩個球,旁邊有一塊一塊的斑點,睡覺時呼嚕打得那樣高、那樣響,惹人煩不勝煩,張嘴親她時,嘴裏還有股揮之不去的老人味兒。

她從前如何能忍受的?

再想起之前讓他眼中只有自己的願望,她只覺著恍如隔世,甚至難以想象自己曾經有過那樣的念頭。

如今她不常去找劉崇了,剛剛被解除了幽禁的劉崇卻反而天天來看她,就是趕也趕他不走,曾經那高高在上的寵愛翻然一變而化作了小心翼翼的討好,有時候想讓她幫忙在劉欽面前遞一句話時,劉崇臉上的神情簡直像她的小媳婦了!

這副神情,她在從前被她暗暗嫉恨過、也嫉恨過她的女人臉上見過,在與她同仇敵愾、短暫結盟過的盟友臉上見過,雖然不曾見過自己的,但想來也是一樣。沒想到今日再見,竟然是在劉崇臉上。她先是吃驚,隨後覺著好笑,再然後忽地恍然,明白了這樣一個道理——

原來天底下的什麽都會變,權位調轉之後,連男女也可變了。

她找到了真正永恒的東西,本能想把它牢牢攥在自己手裏。但劉欽,他的親生兒子,又是那樣一個雄姿傑出的年輕人,不需她教導,就早早明白了同樣的道理,想把這穩固從他手中奪來,殊非易事,更恐怕得不償失,她便馬上明智地決心走上另一條路。

“金銀珠玉、嬪妃仆從,都是無關緊要的,有和沒有,多還是少,有什麽分別?只要皇兒覺著是對國家好的,那放手做就是。”李氏淡笑道,用言語將兩人拉到一處,“不論到什麽時候,娘和你都是在一塊的。”

【作者有話說】

-麻麻:兒子來問安的時候滿面紅光,嘴唇紅潤

-還是麻麻:兒大不由娘了!

-經典武則天臺詞:把男人放到女人的位置上,他就變成了女人。括號,大明宮詞還是挺好看的

-小鹿:看不見我看不見我看不見我(漸漸變成墻角的蘑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