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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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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0章

兩個月前,夏國真正的掌權者,那個憑著一己之力鯨吞了雍國半壁江山的攝政王在和議剛剛簽訂後不久便暴卒於軍中。雍人聽來,簡直普天同慶,拍手稱快。有識之士,皆以為此是進驅良機。

但彼時雍國朝廷忙於宮廷之變,兼又有劉驥之亂,自顧尚且不暇,哪還有心氣把握夏國主帥去世、群龍一時無主的時機?

這兩個月的寶貴時間,便這樣白白蹉跎了過去,夏人扶著已故攝政王的靈柩從容回到舊都金城安葬,原本陳於江淮的大軍也安然無恙地撤走。在江北的雍軍只是徒然看著而已,在他們大軍引退之後,趁勢收覆了幾座城池,便算是交差了。

可誰知他們不去主動招惹夏人,竟然是夏人先來打他們?

劉欽得知消息,不由失手打碎了一只杯子。

以他所料,自己無暇北顧,夏人那邊也該是一樣焦頭爛額才是。威望素隆的虜王已死,那些功臣宿將無人可制,龍椅上的皇帝狄志比他也就大了幾歲,沒有個一年半載,別想歸攏好朝堂,恢覆元氣。

事實上,上一世和約簽訂後,兩國之間便很是和平了一陣子,足足有兩年的時間沒有開戰。怎麽到他這裏,兩年就變成了兩個月?

李氏擔憂地問:“怎麽了?”

她這做母親的,最知道兒子是什麽樣的人,比起他父親劉崇,劉欽倒更像她一些。她不由想,到底是出了什麽樣的事情,能讓自己摔了杯子?

“沒什麽事。”劉欽回神笑道。

宮女忙上前,打掃起地上的碎片。劉欽看著她一片片撿起碎瓷片,忽然明白過來,上一世劉纘即位可說是無可爭議,劉驥雖然也在長沙,卻沒有發動叛亂,而且沒過多久,他見夏人沒有南下的打算,又腆臉上表朝廷,托辭想念父母而請求回京。劉纘為著彰顯仁厚作風,竟然當真答應了他,還曾成就了一番兄友弟恭的佳話。

而這一世卻不同。他歷經宮變而繼承大統,雖然是先逼反了劉纘,再以清君側的名號平定禍亂,看似名正言順,其實人心卻有所觀望。加之當年劉纘有陳執中保駕護航,即位後東南半壁波瀾不驚,這點他卻遠遠不及,也就讓劉驥生出了覬覦大位的野心。劉驥舉起反旗,江河搖蕩,恐怕讓夏人目之為良機,因此自己攝政王死後不久,便悍然啟釁渝盟,發兵南下。

可笑他竟全然沒有所估計,即便偶爾想到夏人的威脅,卻每每總是憑著上一世的記憶,滿心以為兩年之內同他們應無戰事,因此雄心勃勃地對南用兵、清理陳執中殘黨、任用薛容與、鬥倒岑士瑜、在江陰大動幹戈……可怕什麽來什麽,夏人竟然真會不顧自己國內的爛攤子,乘釁用兵,在他國家有事時落井下石。

他竟如此托大!

事已至此,後悔無用,劉欽勉強又坐一陣,辭別了母親,把岑府晾在一邊,召集幾位親信連夜入宮商議。

夏人軍中,此刻同樣正在議事。

狄慶坐在帥位上,拿手敲著桌案,問:“既然過得江來,不飽掠一番,何故言走?我看雍人不會有所反應,便是有……”

他用力把手一揮,“那個敢攖我兵鋒,都管教他落荒而逃!”

當即便有人高聲呼應,卻也有人沈默著一言不發,互相瞧瞧,面露難色。

其實劉欽猜得並不全中,夏人這麽快就撕毀盟約,再度動兵,的確是看準了雍國國內政局不穩,想要趁此良機狠敲一筆,但這並不是出於皇帝詔令,也不是朝廷商討後的結果,而是狄慶個人所為。

狄慶和如今的夏國皇帝狄志乃是一對手足,都是已故那攝政王的同父異母弟。兩人從小一塊長大,後來又一起從軍,輔佐攝政王兄成就一番大業,狄慶還要比狄志更年長兩歲。

兩兄弟從小到大,一直好得像是同一個人,你有的我也有,我有的你也一樣,從來沒有什麽分別。可到了最後,輪到天底下最尊貴、最重要、最獨一無二的東西,兄弟倆竟有了分別。

狄志被立為新君,狄慶卻仍是個統兵之將,皇位沒有兩個,註定要有一人得不到,這個人是狄慶。

狄志即位時,攝政王還活著,狄慶心中雖然震驚、傷痛、實難接受,卻一句怨言也不敢出。他不說,卻免不了心裏想,他和狄志到底有什麽區別?論年紀,他更年長一點,論戰功,他也不在狄志之下,為何現在他成了狄志的臣子,兩人忽然間就分出了個上下高低?

攝政王身死,他被任命為整個東路軍的統帥,遵其遺詔扶著他的靈柩率軍後退,沿途看著身後逶迤兵馬,糾糾健兒,看著雍國的大山大河,愈發地意不能平。

他不由想到,一年前他和狄志兩人都在東路軍中為將,有天狄志卻忽奉密詔回京,沒有同任何人打招呼,其中甚至也包括他。

狄志回京後不久,宮廷當中便生了變,攝政王廢黜天子,改立狄志為新帝,直到狄志登基的消息傳來,狄慶才得知此事。

狄志的嘴巴真是緊,不曾給他去信透露丁點口風,就搖身一變做了皇帝。他當初奉詔西歸時,是不是就已經知道了這件天大的好事,卻對著他隱忍未發?他怕和自己說了,自己會壞他的事麽?還是怕自己接受不了,索性不說?

在他小時候,夏國宮廷間很是有一番手足相殘、弟兄傾軋的人倫慘劇,親眼瞧見多少顆人頭落地,平心而論,狄慶絕無奪大位的心思,尤其那位置上的還是他的同胞兄弟。

他更知道,狄志做了皇帝,定不會虧待了自己,也許還會因為對他有所愧疚,加倍補償於他。只要他別做得太過分,不引人忌憚,他這一生會過得比朝中任何一人都好,要兵要糧要權要錢,狄志都會無有不允。

但即便如此,他每每思及此事,越是想,越覺心裏窩一把火,無論如何都澆熄不得。

率軍緩緩行進了一月有餘,雍國的種種消息越來越多地傳來,那邊同樣是新帝即位,新換上的小皇帝不知韜晦,剛一上臺就同人鬥得不可開交。

傳聞他們朝中君臣失和,不知到了什麽程度,但有一點可以探聽明白,那就是雍國南部起了叛亂,叛軍足有十萬之眾,雍國朝廷幾乎是舉江南之力、傾半國之兵前去平定,如此良機擺在眼前,豈能錯過?

狄慶摩挲著羊皮輿圖上的長江水文,八百裏加急塘報在他案頭堆成小山。漢人辛應乾捧著《江防要略》諫言時,他正用匕首尖在建康城上輕輕點著,聞言猛一撒手,刀尖釘穿地圖,紮進帥案裏面。

“這方略能用,寫一份報給朝廷!”

不料辛應乾卻搖搖頭,“天子是持重之人,定不願大帥在此時起什麽事端。大帥如果發問,天子覆書,必是要大帥謹守和議。”

狄慶問:“那你的意思是?”

辛應乾的那雙小眼睛緊緊盯著他,“生米煮成熟飯!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狄慶沈吟了。

他知道辛應乾的心思。這人是個漢人,是前些年他大夏國還在草原時被他們俘虜後投降的,深得他攝政王兄的倚重,因此青雲直上,如今已到了宰相的高位。這次攝政王東征,也將他帶在身邊,足見信任,一應後事也由他處置。

但朝中還有另一個漢人,比他投效得更早,沒有隨軍東征,卻是留在京裏助新皇穩定朝局。如此一來,遠近親疏便有別了。

辛應乾向他如此進言,未嘗沒有私心,狄慶想,他十有八九是想借著自己的東風,將朝廷上的另一個漢人吹到自己下面去。但即便洞察了他的意思,狄慶對動兵之念也仍是心動不已。

旁人都以為他的攝政王兄是暴病而死,卻只有包括他在內的少數幾人知道真相。王兄放權之前,從容安排了“身後事”,朝政沒有旁人想象的那樣難以收拾,他此時出兵,不算太過胡來。如今雍國形勢如此,現成的大功遞到他的手裏,他不能兩手一撒,給它掉在地上。

他要借此機會立一大功,給同胞兄弟、現在的皇帝狄志看看,也是給那些朝臣看看。他心裏梗著一口氣,非如此不能吐出。

狄慶為了防止人多口多,誰把消息偷偷洩露給京城,壞了他的謀劃,沒有找太多人商議,只找了幾個心腹,加上一個辛應乾,共同商定了南下的事。

他將押送王兄靈柩的任務交給另外一個同姓宗室,分了一千兵馬給他用來護送,然後不打招呼,忽然由荊鄂南下,趁著雍國全然不及反應的時機兵分兩路強渡長江,大肆劫掠沿途州縣。

如他所料,雍人果然沒有還手之力,他所過之處幾乎沒經歷什麽像樣的抵抗,雍軍各地駐軍要麽人數太少,不敢撩撥他的虎須,只龜縮城中不動;要麽聞風逃遁,生怕觸了他的黴頭;膽量最大的,也不過就是派兵不遠不近地綴在他身邊,戰又不戰、退又不退,只是做出一副忠勤任事的樣子,不知是給誰看的。

草谷年年都打,只有這次收獲頗豐。這是因為每年到了秋高馬肥之時,雍國就會預做準備,對他們的軍事行動有所提防,但這一次雍國朝廷打定主意以為他們定會好好信守盟約,不會南犯,因此各地都不曾堅壁清野,百姓也沒有遷入城內。

加上雍國內亂正亟,守軍中的能戰之將、能戰之士都被南調,無力同他相抗衡,十五日之內,他便連破數縣,俘虜丁壯百姓三千餘人,劫獲糧草無數。

取了如此大功,按說已經夠本了,但狄慶既然來了,就不願草草撤走。他要看看雍國會作何反應,再決定下一步的行動。

如果雍國置之不理,以為他飽掠過了便會引軍自退,那他便殺一個回馬槍,趁此奪戰他一二堅城,為之後全軍南下預做準備。而如果雍國膽敢集結大軍反撲,那他當走則走,當戰則戰,戰則要尋機消滅其主力,讓他們元氣大損,數年間不敢再與他交鋒。

不像這樣捅上一刀,如何能看出來,他們南邊的這個老鄰居究竟是偶染微恙,還是已經病入膏肓了?

【作者有話說】

-小鹿:想號脈是吧(伸出鐵打的手腕)

-麻雀,路徑依賴的沒有好下場的x

-夭壽啦!!本太子登基居然還名不正言不順讓人惦記上了!!有沒有天理!!(畫外音嘰嘰喳喳炸響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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