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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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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5章

後來到底還是什麽也沒發生。

陸寧遠伸手按向腰側,摸到一只箭囊,想到以自己如今的膂力,這個距離下難以威脅到劉驥,況且決戰的日子定在明天,今日他大軍遠來,還未好好休整,不宜馬上開戰,便抑下心緒,下令回營。

於身後的人看來,他只是摸了摸箭囊,伸手拈到一根箭,馬上又放開了,仍和平時一樣,不管別人說什麽話,他都像是一塊雨中的石頭似的,多大的水珠都劈裏啪啦彈開。

但李椹心思敏感,又正在他身側,只見他眉頭猛地一皺,在那一刻給人的感覺和平時大不相同。雖然馬上陸寧遠就恢覆如常,揮動令旗下令收兵回營,但足有半晌的功夫,李椹只在馬上不動。

在剛才那個瞬間,陸寧遠身上透出的不知是殺氣還是怒氣,不是刀鋒一般尖利利的,倒像是山岳從天落下,向人壓來,驚得他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喘。

雖然只有短短一瞬,李椹卻無法當做是自己的錯覺,回過神來,陸寧遠已經調轉馬頭走了,張大龍也正要跟著離開,李椹忙去同他結伴,讓他那黑熊般的身軀在旁邊一鎮,這才感覺安心多了,小聲道:“剛才陸指揮是不是生氣了?好生嚇人。”

張大龍渾然不覺,恨鐵不成鋼道:“他?哼!”撇了撇嘴,頗為不屑。

李椹見和他說不通,也就不再說了。

馬上就到了第二天,約定好的決戰之日。

因為要安排的事情太多,千總往上每個人都幾乎沒怎麽睡覺,眾人卻沒有絲毫疲憊之感,反而各個神采奕奕。

他們這一路過來,歷經近兩月,因為要與各府交涉調兵之事,常常走走停停,出征時的意氣風發、慨然報國之志早在這兩個月間沒完沒了的行路當中磋磨得不剩什麽了,如今終於能夠接敵,怎不令人興奮?眾將已是摩拳擦掌,只待一戰而收取奇勳。

劉靖也整整精神,披掛上馬。因為瘦了太多,出征前新打的鐵甲已經不合身了,帶子紮到最緊,甲胄也在身上晃來晃去。他來到陣前,眼望著叛軍旌幟如雲,一眼望不到頭,不由暗暗心驚,感嘆劉驥不知從哪湊來這樣一支人馬。

他對左右道:“諸位努力,今日必有一場惡戰!”

眾將皆拱手稱是。

昨天夜裏,陸寧遠率二十餘騎出營,望劉驥營壘處悄悄覘探。他膽子真大,二十來人在十萬大軍面前,便像一滴水流進海裏,一旦讓人發現,不知要如何收場。

但他保持著和叛軍不近不遠的距離,竟然繞著其營壘足足走過一圈。同他一道的張大龍等人也是一樣的膽大包天,從敵營前不到一裏地外悄悄掠過,只當是家常便飯,跟著他繞過一圈之後,泰然回到營裏。

陸寧遠看過他們紮營情況,已經明白他們士氣如何,見劉靖面色沈重,怕他憂慮太甚,寬慰他道:“劉驥並不知兵,人數雖多,卻是烏合之眾,破敵只在今日。”

劉靖愕然看向他。

他剛剛把陸寧遠從言過其實之輩當中劃出不久,陸寧遠就又說出這等話,當真讓他不知該如何是好。他還沒吭聲,旁邊有將領聽見,果然馬上冷笑道:“好大的口氣!”還要再說什麽,卻被旁人攔住。

陸寧遠較眾人年輕許多,三年間由千總而副守備又到如今的指揮僉事,連跳數級,於許多混跡底層,除了在登基大典上之外,不曾見過皇帝一眼的武弁而言,他這三年自己一生都未必能達到。

不曾聽說過他有多麽赫赫的戰功,也不曾見過他有什麽過人之處,他卻能一躍而至眾人之上,由天子親送出郊,風風光光地統領著自己這些比他年紀更長、資歷更深的老將,他卻還不知收斂,當著眾人的面放下如此大話。

眾將當中有人對他可說是積怨已久,聽他說出這話,馬上便要發作,雖然被人攔住,但各人心裏怎麽想,別人可管束不住,一時看向陸寧遠的數道目光頗為覆雜。

陸寧遠只做沒有瞧見,請劉靖下令。

劉靖見眾將齟齬,頗為憂心,這些天雖然盡力彌合,但收效甚微,只能維持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而已。但大敵當前,畢竟也不是再顧慮這些的時候,他見各營結陣已畢,便下令進擊。

他對各營各將都有安排,其實卻出自前一天夜裏陸寧遠回營後向他的進言。他名為一軍統帥,也打過幾仗,其實卻自知才能平平,當不得什麽當世名將,於用兵一道上常聽別人意見,又因為對陸寧遠頗為倚信,聽他所言也無不妥,所以幹脆照章全搬。

兩軍交起手來,除去他所在中軍之外,陸寧遠所部後軍也按兵不動。眾將多已接敵,陸寧遠卻還同他一起站在一座土坡之上,居高臨下觀望著戰局。

劉靖看他幾眼,對他略生了幾分不滿,暗想是不是自己近來對他寵愛太過,讓他自覺超出眾將太多,不自覺端起了架子。

他見下面戰局焦灼,兩軍相持不下,問陸寧遠:“是不是將後軍也投進去?”委婉地要趕他走。

陸寧遠卻好像沒聽出來他弦外之音,只道:“再等等。”

這些軍隊除去一早同他一起從建康出發的之外,還有部分是從沿途各府縣抽調的地方軍,雖然一邊行軍、一邊訓練,但畢竟是以趕路為主。一些最新招募擴充進來的士卒只堪堪能識旗色、辨金鼓,僅能滿足他對他們最低一檔的要求而已,那些訓練時間稍長的士卒,倒是已經習過了武藝,卻尚欠歷練,接敵之後,出於緊張,往往將訓練時的戰法忘在腦後。

因此即便他稱劉驥所部為“烏合之眾”,但開戰以來,兩邊其實是不相上下,誰也沒勝過誰。

上一世時他掌管十餘萬兵馬,但這些都是他一點一點打出來的,傾註了他無數心血,卻也收獲巨大。這一支敢戰能戰之軍,足可以橫行天下,即便對上夏人當中最能征善戰的幾支,也絲毫不落下風。

但眼下這五萬人於他而言乃是從天而降,彼此間相處不過兩月,遠遠談不上如臂使指。而就他現在所見,軍隊韌性極差,稍一受挫士卒便不敢向前,往往整營整營後退。每一隊中只要有數人受傷或是戰死,其餘的人便觀望不前,甚至丟盔棄甲而逃。不像他親手帶出來的軍隊,有時遇到惡戰、苦戰,減員半數,剩下的人猶能殊死力戰,就是夏人也深畏其悍勇。

既然如此,這仗便要換一種打法。

正觀望間,有將領已經堅持不住,飛馬回來請求引兵暫退。劉靖看著下方交戰情況,似乎是自己這邊略占下風,擔憂這樣下去損傷太大,要是一戰便傷了元氣,後面就愈發棘手了,沈吟一陣,便要同意。

陸寧遠卻拉住他道:“大帥勿急,還未到決戰的時候。”

劉靖問:“現在還不是決戰?”

陸寧遠答:“再等一等。”

劉靖咬一咬牙,仍是答應了他,命前來求援的那員將領再堅持片刻。那人瞪了陸寧遠一眼,恨恨去了。

劉靖料想,陸寧遠不答應現在就退,是因為要等左右兩翼的消息。

他們兩軍十餘萬人並非全都人挨著人擠在一起,戰場也並不是只有眼下這一處,西面正在爭奪一處土壘,東邊兩軍各有兩三千人在爭奪渡橋,北邊不遠的石灘上也有交戰,是劉驥想要派兵繞路過來,被他們偵知,分兵去守,這便交起鋒來。

這幾路形勢尚且不明,現在撤退的確有些為時過早。劉靖又等了一陣,卻又有幾處告急。

最開始眾將大多都是派遣傳令兵來,請求後退,後來因中軍就是不許,不得已自己趕來。其中一人年紀在眾將當中為長,戰功也高,卻因為頂撞上司,至今也只是一個小小的副千總,名叫霍宓,早就瞧不慣陸寧遠,今日眾將死戰,陸寧遠卻作壁上觀,還向劉靖進言,讓他們不許後退,這話傳進他耳朵當中,更是讓他恨得牙癢。

他是有話便要說的人,雖然當著劉靖的面,卻也壓不住火,摘了頭盔往地上一摔,指著陸寧遠鼻子罵道:“好哇!我們在這邊拼殺,你可倒好,悠悠閑閑看上熱鬧了!好看麽?給你搬把椅子,你坐著看?”

眾人不滿已極,只苦於無人率先發難,霍宓說完,馬上便有人接道:“搬把椅子來是行,他一個瘸子,你指望著他打什麽仗!像咱們這般沖殺,還不一刀就讓人砍了?”

“待這戰打完,我即刻上書朝廷,據實言事!讓朝廷評評理,看看咱們在前面出生入死,有的人在後面袖手旁觀,是怎麽個事!”

他這話說完,有的人愈發來了火氣,想起陸寧遠一向受當今天子寵信,劉欽是太子時就向朝廷舉薦他,後來當了皇帝,陸寧遠更是風頭無兩。他們想到這個,卻也不覺著忌憚,反而愈發瞧他不過。

戰場上與官場上各自有一套邏輯,起碼在與人短兵相接的這一刻,陸寧遠在天子眼前多受寵都沒有用,該罵他就是要罵他。這次就連張大龍都沒回嘴,他坐下那匹黑馬都已經按捺不住了,兩只鼻孔張開,正一下一下噴著熱氣。

他不知道陸寧遠到現在還死攔著他不讓他下去的原因是什麽,戰場上戰功說話,他現在留在這裏,別人就是往他頭頂吐痰撒尿,他也只能受著,只有漲紅了臉對陸寧遠硬聲道:“讓俺上吧!”

但陸寧遠真不愧是天子近臣,架子真大,讓人這樣或嘲諷、或大罵、或懇求,都如淵渟岳峙,只是不肯松口。眾人便又轉向劉靖,劉靖心裏打鼓,不知該不該信陸寧遠,咬著牙思慮良久,將腳使勁在鐙子上一磕,對眾將道:“都回去!等我將令!”

眾將見主帥也如此說,別無他話,只有各自回去。

人無戰心,戰線自然越來越往後退。有幾處已近潰敗,叛軍如同狼嗅見血,撕開軍陣,長驅直入。劉驥已是得意非凡,身穿盔甲,手提寶劍,在護衛下親自下場沖殺。

陸寧遠仍是凝神看著。下面,方才罵他罵的最兇的霍宓部反而沒退,仍勉強保持著防線。河灘處傳來戰報,分兵來擊的叛軍已被打退,陸寧遠只點一點頭,說了聲“知道了”。

忽然,他眉頭一聳,低聲喃喃:“賊軍敗了!”張大龍正在心煩意亂,沒聽見他說什麽,以為是給自己的軍令,正待發問,陸寧遠高聲喊道:“全營看我旗號,隨我出擊!”

張大龍精神大振,忙拍馬走在最前。

陸寧遠所率後軍只有八百餘人,但其中有三百都是在他與翟廣交戰時的老部下,既得他親自教授戰法、兵器,被他很是磋磨過一番,又親歷過十數次惡戰,最後更是在孤立無援的那幾日中從死人堆裏拼殺出來,三千人只剩下這樣一點,說是以一當十也不為過,偏偏又以逸待勞,在交戰雙方都已筋疲力竭時忽然殺入戰場,而且直擊叛軍後方,一時竟是銳不可擋,所過之處無不旗靡。

他這八百人投入戰場,劉靖原本沒有寄托什麽希望,只是為了安撫眾將之心而已,正打算見勢不好就鳴金收兵,誰知他在上面望見,陸寧遠兵鋒所指,原本節節勝利的叛軍卻好像忽然不堪一擊起來。

更重要的是,劉驥就離後軍不遠,他親身參戰,本來是見勝局已定,想要收此全功,誰知陸寧遠突入戰場,眨眼間離他已只有一箭之地。

劉驥起兵數月,一路上同官軍少有交戰,就是交手,官軍也往往兵無戰心,一觸即潰,哪裏見過這種陣仗?一時麻了手腳,怕陸寧遠殺到自己面前來,忙帶人逃跑。

可他自己亂跑還不算什麽,中軍旗幟跟著一動,軍心馬上為之一搖。好像燒著的紙,一開始只一顆火星,眨眼間到處都燒了起來,一處亂、處處亂,陸寧遠又親率人眾左沖右突,往來驅馳,在他軍陣當中如入無人之地,攪弄得叛軍營營大亂。

原本已經取勝的叛軍前軍聽見後面異動,又瞧見後軍已在潰退,也不敢再戀戰,不聞號令便自己回軍。官軍馬上反擊,他們後有追兵,只能往前去跑,卻被前面的兵馬攔住,只有沖入進去。中軍被前軍沖亂,以為已經大敗,竄逃得更加厲害。其餘在前面交戰的各軍見了中軍如此,也紛紛丟盔棄甲而逃,戰局竟在轉瞬之間為之一變。

別說是身在戰場中的眾將,就是站在高處縱觀全局的劉靖也不曾看明白發生了什麽,不知道陸寧遠那一支平日裏只是顯得紀律比別人稍好點的兵馬為何能驍勇如此,更不知道陸寧遠為何認定此時就是真正的決戰時機,率軍直入後竟真有如此奇效。

他只知道,劉欽沒有看錯人,他剛才的堅持也是對的。眼見得下面血肉橫飛,屍橫遍野,陸寧遠已驅使著眾將不住追亡逐北,驅趕著已經潰不成軍的叛軍,胸口當中忽地一熱,眼前漸漸看不清楚。

他含著滾燙的淚,在心中嘆道:“老天開眼,我祖宗社稷,有望再覆了!”

【作者有話說】

-小鹿:我升遷得快是因為我……我有裙帶關系(羞澀)

-三哥,篇幅原因,不能讓你多帥兩天了,你安心地去吧(含淚)

-沒有!其實沒有那麽快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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