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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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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9章

劉欽很快來到宮門外邊,下了轎子。宮門緊緊閉著,在夜色當中顯得格外森嚴冷峻,高不見頂,月亮隱在高高的宮墻後邊,竟有些伸手不見五指的意思。宮門守衛問明了來人,連忙開門,靜夜中但聽得吱呀呀一串突兀的響動,宮門在劉欽面前打開了。

守衛行了一禮道:“殿下,陛下讓您一個人進去。”

劉欽擡眼,向深黑色的大門後面,那條長長的甬道看去。石板上泛著淡淡的青光,有如霜雪鋪地,明明正是夏夜,卻顯出陣陣寒意。

踏進這道宮門之後,該當如何?明日的這個時候,定然已經塵埃落定,他是已然身死,還是龍門一躍,從此手執日月、獨運乾綱?

劉欽沒有急著動身,擡頭向不遠處的城樓看了一陣,等奉命傳旨讓他進宮的宮人催過兩次,才擡腳往裏面走。

在他在宮門口徘徊的時候,身披全副鎧甲、手按鋼刀的惲文石同他相隔只數丈遠。

在此之前不久,他接到劉纘密令,當即發難,除了俞煦和其手下將官的盔甲兵器,各自綁縛起來,留待之後處置。俞煦掙紮著大叫,質問他這樣做是什麽意思,惲文石只冷冷答:“之後你就知道了。”嚴密控制好他,便帶人離開了。

現在只探得俞煦與劉欽交好,兩人曾幾次私下聚會過,俞煦又有一個弟弟在江北,曾同劉欽一道與夏人作戰。雖然目前還並沒抓到俞煦參與進劉欽謀劃的實據,但小心為上,起事之初第一件事便是要把對方的棋子都肅清出去,寧可錯殺也不放過。何況只是將俞煦卸甲,沒有取他性命,已是惲文石看在兩人多年共事之情的份上,對他格外寬大了。等明日事情落定,若查出他並未參與,再放他不遲,想他定能理解。

惲文石先收到劉纘密令,馬上又收到劉崇的命令,已知道計劃有變,不止時間提前到今晚,一應調動也和之前不同,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麽,只有依令行事而已。

幸好劉纘與劉崇的命令彼此互不沖突,並不難辦,他馬上召集禁軍各部,對眾將官大聲道:“今夜不太平!陛下剛剛發下口諭,讓我等小心戒備。章明,你帶所部去到武庫周圍埋伏,一旦發現有人擅自攻擊武庫,陛下有旨,無論何人一律當場格殺!”

“崔允文,你帶所部——”他說著,忽然改了主意,“湯子平,你帶所部去到東宮外面,嚴密監視其動向,太子牙兵若有異動,一律擊殺,不許留情!”

崔允文是崔孝先長子,因功課不好,未走科舉正途,而是武舉出身,在禁軍當中走這麽一遭,明擺著只是鍍一層金,日後定然身份尊崇不可限量。雖然明日之後,一屁股坐在太子那邊的崔孝先本人將會如何還不可預知,但以他的資歷,恐怕未必立時失勢,惲文石不願這麽早就得罪了他,如把守武庫、監視東宮這類雜活也就不好交給他這大兒子幹,稍一思索,便將崔允文留在自己身邊。

與父親和弟弟不同,崔允文為人很冷,和誰都不熱絡,最重要的是,和劉欽始終不曾有什麽交往。如果說他父親崔孝先是一株墻頭草,那他就是一棵樹,根深幹直,紮在地裏就不動了,任風往哪邊吹,他都立在那,誰也不認。就連之前鬥爭最烈時,他父親崔孝先為了劉欽往來奔走,磨破了嘴皮,他弟弟崔允信也受掛落被罷官,崔允文也連眼皮都沒擡一下。

惲文石曾想過把他拉到自己身邊來,但出言試探過幾次,便放棄了。他看出崔允文實在不是乖覺的人,在他身上下功夫只是徒費口舌而已,但越是這樣的人,在這種爭鬥之中其實便越是安全,因為他說不動此人,劉欽那邊也是一樣,把崔允文帶在身邊,倒不擔心有什麽風險。反而因他為人一板一眼,執行命令時從不打折扣,使用起來倒頗為順手,一會兒一旦需要交手,別人或許顧忌身家性命,不敢冒犯太子,崔允文卻不會,不怕他臨陣手軟。

惲文石安排畢,攜著崔允文,領剩下的人埋伏在今夜原定由俞煦負責守衛的宮門、也是劉欽入宮的必經之路上,等待著劉纘的消息。

很快,劉欽入宮了,在門口徘徊片刻,似乎心懷顧慮,不敢直入宮門。惲文石反身躲在墻後,手按著未出鞘的刀,示意所有人不許出聲,探頭露出一角,一只眼睛緊緊盯著劉欽,只等收到信號便率眾突出。

可信號始終沒來,他只得眼睜睜看著劉欽孤身一人從自己伏擊圈中走了出去。

此時此刻,劉欽身邊一個人都沒有,現在正是殺他的最好時機,任劉欽有三頭六臂,在他的數百甲士面前也絕無幸理。沒能在此時動手,惲文石不免有些可惜,卻也不出意料之外。

之前劉纘幾次同他商議,無論如何制定計劃,每每都會透露出不到最後時刻都不要做第一個動手的人的意思。

對他的心意,惲文石已經再清楚不過。此時殺劉欽固然簡單,但劉欽反跡未露,在這裏動手,劉纘便是為了皇位不惜在皇宮當中伏殺弟弟的兄長,沒法向皇帝交代。既然給不出交代,一不做二不休,接下來就只能回過去控制皇帝。手足相殘尚可說得過去,一旦涉及到犯上謀逆,縱然登位,一頂亂臣賊子的帽子扣下來,怕也吃不太消。

惲文石知道,劉纘現在正在皇帝身邊,力圖借皇帝之手除掉劉欽,好把自己摘個幹凈。他不知劉纘那邊情形如何,但既然不曾收到擊殺劉欽的密令,便暫時按兵不動,等待劉纘接下來如何安排。

就這樣,劉欽在數百甲士的刀劍叢中,一步一步安然走過。

他走過時,只覺今日大內之中格外安靜,每一下腳步踏在石板上,都哢嗒有聲。殺氣一說,玄之又玄,他自然全然未曾感受到,但他心裏清楚,此時此刻一定有人暗伏在自己身邊。夜風緩緩吹拂而過,他脖頸、手背處每一根汗毛都高高立起,詭異的靜謐之中,只能聽見自己和前面宮人的腳步,一下一下輕響。

不進宮,劉崇定然以為他已有異志,那時天下之大,便全無他的容身之地,縱然自立門戶,日後也未必免去被攻殺的下場。可進宮亦是一場豪賭,賭的是劉纘對“名正言順”這四個字的追求,賭的是劉崇與他的父子之情,賭的是他先前定下的謀劃一環連著一環能否成功,賭的還是陸寧遠對他是否忠誠、賭他這一世是否會像周章一樣,又一次站到劉纘身邊去。

他不是賭徒,只是因本錢太少,不得已而為此罷了,沒有幾分勝算,也不敢賭這一場。劉纘是何人,他再清楚不過,上一世自己做得那樣過分,他都始終隱忍不發,姑息容讓,一副好哥哥的模樣,直到徹底把自己逼反,他才毫不猶豫痛下殺手。他這等人,是不會舍得不要那“名正言順的”。

劉崇對他畢竟還有父子之情,哪怕已經有所忌憚,但絕不可能動殺心,只要他不是帶甲進宮,就不怕過不去劉崇這關。

他自己的謀劃,事先已推敲許久,謀事在人,能做的他都已經做到,再沒有別的餘地。

至於陸寧遠……

劉欽昂首走過一座白玉橋,目不斜視。他心裏清楚,那不是賭,而是板上釘釘,陸寧遠不會負他,絕對不會,除非他全無識人之明,被陸寧遠騙過了,那樣他死也應該。

因此他進宮來,既是豪賭,又不是豪賭,他這一條性命,除去交給幽微天意、交到劉崇劉纘手上之外,還有一半,尚牢牢攥在他自己手裏,不然他也絕不會甘冒此險。

就這樣,他一路走到殿門外邊,暗處窺伺著的伏兵都不曾做聲。劉欽脫了鞋、卸下武器,讓宮人引入殿裏。

聞聲,周章、劉纘一齊回頭,劉崇坐在椅子上面,威嚴的目光向他掃視過來。

劉欽小步上前,伏地叩首,“參見父皇!不知父皇深夜召見兒臣,可是出了什麽事?”

他敢就這樣入宮,還有一個原因。

他母親在後宮當中經營日久,很是有些籠絡人的手段,不然當初也不會一舉奪得皇後之位,又將他送入東宮。早在江北時,母親就曾通過宮人向他傳話,母子二人遠隔千裏仍能有所聯絡,後來劉欽才知,母親所用宮人不止一個,哪怕她現在已入冷宮,那些人也尚可為他所用。

在去找周章之前,他就有所安排,讓一個在劉崇身邊侍候左右的心腹大珰替自己傳遞消息。如果劉纘進宮之後,劉崇的反應對他不利,則不傳任何信號給他。只有確認安全,大珰才傳遞消息給望樓上的宮人,讓他在自己經過宮門時,將樓上的燈籠遮擋三下。

之所以這樣安排,而不是發現危險才發信號,便是防備這顆棋子提前被人挖出,明知有危險卻無法向外聯絡。這樣劉欽經過宮門時,如果發現燈籠不變,無需追究原因,只要知道情況對他不利,便會當即反身逃脫。

把守城門的守軍他已聯絡好,待他與陸寧遠等人會合之後,便會馬上逃出建康,再謀出路。反之如果燈籠閃動,便是暫時安全,他才考慮入宮。

當劉崇向惲文石下令時,一個宦官悄悄出去。他沒有離開太遠,只是對遠處巡夜的侍衛輕輕點了點頭,最末尾的一個侍衛在隊伍轉過一個角落時悄聲脫隊,向望樓跑去。於是劉欽經過宮門時,擡頭一望,便見樓上燈籠連閃三下,這才擡腳進來。

只是那宦官悄聲回來時,忽然被兩個禁軍捉住,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就被抹了脖子,屍體被迅速拖下去,落在地上的血跡也被迅速拭凈,不過片刻間,殿外又恢覆了剛才的悄無聲息。

劉欽踏入殿門時,剛剛好就從剛才宦官被殺的地方走過,但地上幾無血跡,天色又黑,他全然無法註意,只在跪地之時,眼神暗中一掃,在殿內不見自己安排下的那個大珰,才意識到有幾分不同尋常。

他伏地行過禮後,擡起頭來,全不理會緊緊盯著他的周章,一錯眼看向劉纘。視線相交的一剎那,有如兩股繩子猛然纏繞在一起,兄弟兩個看向對方的眼神當中,俱都現出幾分志在必得。

在這一刻劉欽知道,劉纘早挖出了自己的這個眼線,是故意讓他給出信號,放自己入宮來的。他不給自己逃出京城、東山再起的機會,是定要在今晚徹底除掉自己不可。

而視線相交的這一剎那,劉纘也馬上清楚,劉欽此來,是為殺他而來。他有籌劃,劉欽也不是無備而至,只看是誰棋高一著罷!

【作者有話說】

-所以雖然是老爹叫麻雀進宮的,但麻雀還是靠著老爹才能安穩走出伏擊圈的hhh要不是殺了他馬上還必須控制皇帝,十個麻雀也活著走不過去(除非麻雀真是麻雀)

-讓我們說,謝謝老登,不是,老爹

-所以說啊,人有時候就不能既要也要(但其實麻雀也和大哥一樣

-連載的快樂還在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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