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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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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3章

陳執中進宮時,天剛蒙蒙亮。當日沒有朝會,此事的知情人也寥寥無幾,官員們如常起床、去各官署當中視事,百姓們也如常為生計奔忙著,市肆間的行人來來往往,時不時響起陣陣吆喝,秦淮河畔依然是蕭管悠悠、歌吹風流,整座建康城仍懵懵懂懂如在夢中。

陳執中入宮了足足半日,宮裏的消息不住傳出來,送入幾個人的家裏,陳執中在裏面具體的談話內容卻沒有人說得清楚。

消息雖然模棱兩可,但岑士瑜拿到“周維岳”這三個字,心裏已是一驚。雖然七八年前方明俊一案於他沒有什麽影響,他甚至也沒如何費心關註,別人就幫他把事情壓下了,而且直到方明俊意外身死,他也從沒見過此人,不知道他長什麽樣子,但對他的印象卻很深,一見周維岳的名字,就想起此人是方明俊好友,曾在方死後替他收殮屍體、贍養家人。

時隔多年,他忽然被太子帶進京,竟是要狀告陳執中麽?哪會有那麽簡單!此事與自己有沒有牽連?周維岳都說了什麽?聖上作何反應?太子此舉,是要對付自己還是如何?

他一面在宮外焦急地等待著,一面讓人去太子府和衡陽王府查他們各自有何反應。主人不在,劉欽的太子府倒是安安靜靜,陸寧遠已出去當值,甚至不在家裏,劉纘卻私下裏見了一個人,不知是誰。岑士瑜隱隱約約感到,風旋雲緊,一場暴雨恐怕就要來了。

午時左右,宮裏終於有了動靜。龍顏大怒,將陳執中入獄,留待有司問訊,至於牽扯出的一眾官員,說是要日後再議。

半天之後,岑士瑜才弄清楚大概發生了什麽。

劉欽帶來的那個縣令當真厲害,好像同陳執中有什麽世仇,這些年搜集來的他勾結地方官貪汙慰撫款、勾結鄒元瀚貪汙軍餉、大肆侵占民田、在各地為自己營建豪宅的證據,單拎出隨便一樣,只要當堂捅出,都足以將陳執中置於死地,就算他用著再得力,陛下礙於物議,也不願冒天下之大不韙強行保他,更何況他也就是最近一年才成為陛下的親近寵臣,之前同陛下總隔著一層,畢竟親疏有別。

但陛下態度畢竟有待商榷。他沒有當堂審理此事,弄得盡人皆知,而是只在禦前聽取,似乎是給陳執中留了幾分餘地。聽說陳執中案牽扯官員多如牛毛,不知陛下是對此有所顧慮,怕貿然拋出此事,引得朝野震動、國無寧日,還是仍對衡陽王心有所屬,不願在這時去其羽翼。

須知陳執中讓人揭出這樣的醜事,而且聽說樣樣都板上釘釘、證據確鑿,那麽劉崇對他的態度,便可看成對立儲的態度。如果想傳位於太子,劉崇定會趁此機會對陳執中嚴懲不貸,借此讓劉纘徹底失勢,免得威脅於新皇。反之如果他想傳位於衡陽王,那麽便不會在此時重責陳執中,怎麽也要扶劉纘坐穩了皇位,再動他的這個在朝中影響巨大的舅舅。這持續數月,始終懸而未決的立儲風波究竟要如何落定,只看陛下要如何處置陳執中了。

但這不是岑士瑜最關心的。他真正關心的是:陳執中案涉及的一應官員當中,究竟有沒有自己?他甚至猜測,太子非但想要搞掉陳執中,還甚至還想把他也一起拉下馬,不然為什麽不選別人,偏偏是這個周維岳?

前些天劉欽在刑部大堂手刃鄒元瀚,給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了。他雖然當時並不在場,但聽說之後,也打碎了一個杯子——能做下如此之事,劉欽還有什麽做不出來?

很快,劉崇召他入宮,更是讓他愈發心裏沒底。匆匆起行,卻收到一封密信,從劉欽處來。岑士瑜頗感意外,當場拆看,不由一楞:劉欽像是知道他的疑慮,來信是特意向他示好,說自己的彈劾只沖陳執中去,絕沒有半分牽扯到他,請他放心。

岑士瑜來不及細想,便匆匆入宮去了。

進宮之後,劉崇見到他,果真並不疾言厲色,只是神情凝重,讓他坐了,半晌都沒說話。

在他沈默的功夫裏,岑士瑜既驗證了劉欽所說的確不假,也猜到劉崇召自己入宮的用意——鬥到這個份上,再不定下嗣位人選,朝廷怕是一天都過不下去了。

但劉崇不說話,他也就不開口,眼觀鼻鼻觀心,一聲不出地坐在那裏,宛如一尊雕像。好半天,劉崇終於開口,卻是問陳執中,“陳執中這些年行事實在荒悖,殊乖朕意,朕已將他下獄。但念其在朝中多年,也算是為國宣勞,朝廷播越以來,也奔走實多,對其處理是從嚴從寬,你給朕拿一個主意出來。”

兩人相識數十年,私下裏沒有別人時,劉崇對他往往並不自稱“朕”,岑士瑜從他這次的話裏聽出幾分不同尋常,便沒有馬上吱聲。

劉崇的問話旁敲側擊,他的回答也就只好隔靴搔癢,“陳尚書是國家大員,如何處置,只能由陛下乾綱獨斷,臣何敢妄言?”

說完,趕在劉崇面露不悅之前,他馬上又道:“陳尚書為官多年,臣猜其案牽扯範圍定是很廣,陛下心有顧慮也是應當。非是臣推諉塞責,實在是茲事體大,究竟如何處置,只能斷自宸衷。臣只有一個建議——”

他擡起頭,直視著劉崇,以老友的身份勸道:“那就是無論如何,現在還想要一碗水端平,都是絕不可能的了。臣之前所說的,為萬安計、為陛下自身計,還望陛下慎重考慮,早定大計,以免變生不測!”

他不肯給出人選,一是為了避嫌,二是他自己也始終舉棋不定。明擺著的是,劉欽生性剛強,劉纘性情則更為和柔,他們這些做臣子的,如果要從中選擇一個,自然私心希望後者做自己的君主。只不過這樣一來,於他也有不利處,那便是一旦劉纘繼位,陳執中定當“舅以甥貴”,恐怕不是要壓他一頭,也要和他分庭抗禮,實在不是他所樂見的。

而劉欽所倚仗的,東宮舊臣在劉欽失蹤之後,早隨著聖駕南渡而出局了,剩下的人裏,最拿得出手的也不過就是一個崔孝先,資歷太淺,也沒有多少人望,在此之前不久,還顯得三心二意,劉欽未必會重用他,他也未必能威脅到自己。

劉欽主動向他示好,也足見他心裏清楚自己對他能否順利繼位影響極大,劉纘想來也是一般。越是如此,他越不能輕易說話,不然萬一最後的新皇不是自己所舉薦的那個,定然對自己恨之入骨,到時候別說失勢去位,就是性命都可能不保。如今大局未定,實在不宜貿然開口,只能讓劉崇自己決定。

劉崇見他這當口還不肯明言,眉頭已豎了起來,可旋即又想:我尚且拿不定主意,他又好哪去了?到底沒有發作。岑士瑜有一句話說得很對,那就是在此之前,他始終試圖一碗水端平,擡劉欽一手,就也擡劉纘一手,打劉欽一下,就也打劉纘一下。殺鄒元瀚、提拔陸寧遠,但新換上的將領還是同劉纘交好的人;剛禁足過劉欽,就又把陳執中下獄,始終不曾對哪邊太過推崇或是打壓。

這是他多年來用慣了的制衡之道,是他從年輕時便掌握了的帝王心術,這些年來無往不利,下面鬥得越厲害,他這帝王就越能垂拱而治、安坐如山。可如今竟然不好用了麽?

這碗水的確是端不住了。兩邊鬥爭愈演愈烈,眼看著已經勢如水火。到了這個份上,劉崇才後悔起來,如果一開始就明確定下人選,把另一個逐出京去,何至於發展到現在這般騎虎難下的境地?更甚至於影響到與夏人的邦交!夏使在京城遇刺,如今此事剛剛發生,夏人攝政王那邊還不及得知,等他知道之後,還不知要如何震怒,那時萬一影響到本來已經就要簽訂的和議,兩國戰端再開,可如何是好?

他也知道,刺殺之事未必是劉欽所為,但無論是不是他幹的,總之是因奪嫡而起。劉欽為著逼他處置陳執中,不惜牽扯進半個朝廷的人,歸根結底也是為了自保。而劉纘也定不可能袖手旁觀,今日之後,風浪只會越來越大。

他這邊正自後悔間,卻想不到這碗水灑得比自己想象的還要更加厲害。

在他審問陳執中的同時,劉纘秘密叫來府中的人,正是陳執中所說的惲文石,禁軍統領。而當天深夜,朱孝從外面歸來,秘密求見劉欽。

劉欽當時剛從別院回來,陸寧遠仍留在那邊練兵,聽說朱孝晚飯時曾偷偷出府,現在又來求見自己,心裏已經有所預計。果然,朱孝進門便先道:“殿下,晚間衡陽王命人傳信給屬下,以屬下妹妹相要挾,要屬下聽命於他。”他在劉欽身邊久了,漸漸說話時也就不像之前一樣“俺”來“俺”去,變得和旁人一樣,帶上了點官腔。

劉欽問:“他要你做什麽?”

朱孝答:“要屬下密切關註殿下動向,監視太子府牙軍,一有情況,隨時去報!”他知道自己身處嫌疑之地,擔心劉欽不信自己,說完之後馬上又道:“他問屬下殿下是否已經有所計劃,屬下說不知。請問殿下是否要屬下假意編造一些,以麻痹他?”

劉欽不答,反而問:“他提沒提到你妹妹?”

朱孝一楞,馬上道:“提到了。他說事成之後,便將我妹妹放歸,若我不是真心替他做事,讓他發現,就……讓我等著給妹妹收屍。殿下……”

他忽然跪地,仰頭看向劉欽,“衡陽王替屬下妹妹治病,那份恩情屬下在江北已經報過了,現在他於屬下只有脅迫之威,屬下於他,也只有受脅之恨。殿下於屬下恩深似海,再造之德,屬下雖死不敢稍忘。請殿下放心,屬下寧可與妹妹一道死了,也絕不受衡陽王挾制,任其驅使!”

現在,曾經那個問題時隔數月又擺在劉欽面前——他該信任朱孝麽?朱孝心中所想,是否當真和他口中所說一般無二?自己對他的恩情,可像他說的般重要?

這幾個月來,一是因為朱孝做事得力,二是劉欽對他已經信了一半,深知人同人之間交往沒有弄虛作假的餘地,想要讓朱孝真正忠於自己,自己首先就要真正給予他信任,因此讓他做過許多秘事,甚至連密道所在和練兵用的別院也讓他知情。朱孝唯一不知的只有兩點,這兩點此刻就連陸寧遠也尚不知曉。

他看著朱孝,半晌無語。據他放在劉纘身邊的眼線來報,劉纘似乎全然不知道密道和別院這兩處的存在,也從沒派人探查過,但也不能排除他已經從朱孝處得知卻引而不發、借而麻痹自己的可能。如今劉纘要利用朱孝,無論朱孝對他表的忠心是不是真正的忠心,卻都給他提供了一個絕好的機會。

今天從宮裏出來,他便明白,之前所設想的以陳執中為突破口讓劉纘失勢、自己名正言順地安然繼位的路已經走不通了。劉纘對他給攻擊太烈,於夏使遇刺一案還會繼續做他的文章,而陳執中下獄,也不是就此便天下太平,說放出來,也可能明天就放出來。到了這個份上,已經只剩下一條路走了——

聽說劉纘今天秘密將惲文石叫去府中,看來是同他想到一處,如果能借朱孝探出他的計劃,甚至只有動手時間,自己的勝算都要再加兩成。那麽,他該賭這份人心麽……

正思索間,忽然又傳來消息:京營總兵病重,宮裏剛剛下令,讓兵部侍郎周章兼提督一職,暫領此軍。

劉欽原本坐在椅子上,聞言立時站起——誰知這一世的幹系,竟然還在他周章身上?

【作者有話說】

-晉西北亂成一鍋粥辣!!

-不是,什麽晉西北,早就沒有晉西北了……x

-說起來,我比較討厭那種設定,主角方運籌帷幄,一切都在掌握之中計劃之中。歷史上絕大多數的權鬥往往都帶很多不確定性,有時候比的就是誰差一口氣,不會有特別曲折特別覆雜的(因為越曲折意味著失敗率越高,事情往往不會完全按照預定的方向發展),也不會有特別巨大的碾壓局(那樣就不叫權鬥了而是簡單的鯨吞式的政治變動)所以表現在行文裏就是比較膠著,麻雀哪怕占了重生的優勢,也不敢說一定會贏,畢竟還要看個人的努力和歷史的進程(-1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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