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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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7章

後來劉欽還是吃到了陸寧遠口中所說的燒大雁。

陸寧遠兩世征戰,別無所長,只有這一樣手藝受軍中交口稱讚。正如張大龍縫得一手好衣服一樣,陸寧遠也燒得一手好大雁。

發現這一點實屬偶然。軍中條件艱苦,並不是什麽時候都能開葷,就是有葷也常常定量,平日裏不交戰的時候,戰士們常常出去打些野味。

在上一世不曾為了救劉欽而廢去右手之前,陸寧遠射術甚佳,能開硬弓,有次看到北飛的大雁,悵然良久,忽然想士卒一連多日除了幹糧之外再沒吃過別的,於是取來一張大弓,奮力張開,向著高天一射,最後面那一只大雁便應弦而落,撲啦啦落在數十丈外。

親兵飛馬過去拎回來,一面誇陸寧遠神射,一面問他如何處置。他們沒有收拾過大雁,陸寧遠也不曾措手過,但想大雁和雞鴨也沒有區別,便沒讓旁人動手,自己拔了毛、剖開內臟、清洗一番,放在鍋裏燒了,做完一嘗味道,沒什麽特別,卻也不難吃,於是往後這事就落在了他的身上。每每有南來北往的大雁飛過,士卒們總是起哄讓他再露一手,從射落到烹飪都是他一體負責,久而久之,陸寧遠和其他人就都認為他擅長燒大雁了。

那天他搜腸刮肚之下,不知道該如何討好劉欽,一時情急,便說出了那樣一句,問劉欽要不要吃燒大雁。他話音落下,劉欽一楞,緊跟著他自己馬上也後悔不疊,只恨不能把舌頭吞了。

片刻後,劉欽問:“你會做麽?”陸寧遠忙點點頭。然後劉欽便道:“那等你好一點了,做來嘗嘗。”他說話時,臉上帶一點笑,不是平日裏常見的冷笑或是假笑,而是真的笑了。陸寧遠呆了呆,等回過神來,劉欽已經走了。

之後劉欽果然被禁足在家,一連多日也不見上朝。陸寧遠既擔心,又懷著事情畢竟是因自己而起的愧疚,幾次憂心忡忡地詢問,劉欽均輕描淡寫地幾句揭過。同周章一樣,有一天陸寧遠終於沒有忍住,問劉欽為什麽要這樣做。劉欽給他的答案與給周章的不同,“要找公道,就要當時就找,總不能把你拖成下一個方明俊,我再把他千刀萬剮,那樣太晚了。”

說完,他又笑了一下,這次便不是真笑了,“況且我的這把劍,總還是能殺個把人的。他鄒元瀚先前就討賊不利,殺良冒功、貪汙軍餉也不是一天兩天,父皇對他積怨已久,只是顧忌著他勢大,麾下多可用之兵,指望他能平了翟廣,才不得不捏著鼻子認了。如今他把隊伍打散了,人不剩下幾個,正當新仇舊恨一起算,他敢這麽回京,就是不想活了,我把他殺了,父皇頂多氣我一時,不至於當真為這事與我計較到底。”

同在刑部時的大義凜然不同,他這番話說得赤裸裸的,頗含機心,還帶幾分不加掩飾的惡意,讓陸寧遠不禁楞了一楞。但隨後,他又問劉欽:“殿下當時殺人時,便想到這些了麽?”說完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一絲一毫的神情也不放過。

劉欽沈默著,讓陸寧遠這樣盯了半晌,終於“哼”了一聲道:“當時只是氣急了而已。”

陸寧遠問:“這樣一來,殿下的謀劃……不會壞麽?”

劉欽神情變了一下,隨後馬上又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我也不止一條路走。”

原來他殺鄒元瀚,當真沒有後招,也不曾深謀遠慮,就只是心之所至,義憤填膺。

後來劉欽離開一個時辰之後,陸寧遠才忽然想到:劉欽為什麽特意將心裏那些機巧變詐說給他聽?他若是想要自己的感激,大可不必說這些,只憑他在刑部時的那一番話,便足夠自己對他死心塌地了。劉欽是想要自己真正理解他麽?像今天這樣的話,他可還會再對別的什麽人講?

他心裏忽然像被大雁的翎毛輕輕拂過,登時坐立不安起來。

他幫不上劉欽的什麽忙,便努力養病,劉欽每天都來看他。剛開始他慌得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擺,擔心自己口拙無趣,或者說錯了話,劉欽不再常來看望,常提著一口氣,鼓勁說上許多。

後來他發現,無論有時他自覺把話說得很笨,或者一串一串、當著劉欽咳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又或者實在想不出該說什麽,自暴自棄地沈默上好大一會兒,第二天劉欽也還是會來,待他和前一天一樣親近,漸漸地不再那麽怕了,每天天剛蒙蒙亮時便在床上“啪”地睜開眼,換上一身前天晚上用熏香使勁熏過的衣服,想劉欽今天什麽時間會來。

就這樣養了六七天,他就可以下地了。大夫看過,頗為驚訝,和劉欽單獨出去,悄悄說了什麽。陸寧遠聽不見,卻能大概想到談話內容。

上一世他戎馬多年,腿疾自然也犯過幾次,那時候看過的大夫,來一個便給他下一次同樣的診斷,無不是說他腿疾太重,以後恐怕站不起來,就算能站起,騎馬也都是不可能的了。可是不出一個月,他就又能披掛上馬,親自沖陣了,那些大夫見到之後,露出的神色就和今天一模一樣。

劉欽送走大夫回來,看著心情甚好,陸寧遠聽他回來時腳步很快很輕,也沒來由地感到一點開心。

開心不同於高興,每每打了勝仗、或是前線有了什麽進展,他會為此高興,好像從胸口當中吐出了一口氣。可他活得嚴肅,少有覺著開心的時候,但當劉欽推開門,眼裏噙著輕松之色重新回到他面前時,他胸口忽地一輕,那口氣不是吐出,而是留了下來,悄悄在他肚子裏游。

他坐在床邊,不動聲色地開心著,就聽劉欽道:“要不要出去走走?外面很熱,應該也不會咳起來。”

陸寧遠看他神情,似乎沒有要先行離開之意,他所說的“出去走走”竟然好像是兩個人一起,心旌搖動之下,猛一使勁從床上站了起來。

劉欽兩只手已經擡了起來,看他站起,往下落了落,好像猶豫了下,然後仍是道:“我扶你走吧。”

陸寧遠張了張嘴,那股緊張又回來了。劉欽低一低頭,把他的一條手臂放在肩上,半邊身子同他貼在一起,另一只手沒處可放,過了一陣,輕輕貼在他的腰上。

只這一個瞬間,陸寧遠渾身忽然被水濕透,兩只手心同時湧出熱汗,竟好像忘了路該怎麽走。在原地呆立了好大一會兒,直到劉欽問:“站起來很疼麽?”他才如夢初醒,含糊地應了一句,幾個字緊緊粘成一塊,他自己也分辨不出是什麽,忙向著前面邁了一步。

他的左腿前些天時已經幾乎動都不能動上一下了,如今才過了七天,重新踩在地上,自然是很疼的。但陸寧遠一時沒有發覺,越是走,踩在地上的力氣就越輕,他好像讓風吹起來了。他和劉欽緊緊貼著,手臂從劉欽的肩膀後面環過,如他所夢想的那般,這個姿勢和擁抱已經幾乎沒有區別了,他只要偏一偏頭,就會碰見劉欽的耳朵,稍微低一低眼睛,便瞧見劉欽領口間的一小截雪白的裏衣,他再熟悉不過的熏香氣味隱隱約約傳來,一會兒能被他聞到,一會兒又消失不見……

忽然,劉欽偏過頭打了個噴嚏,好笑道:“你用了多少香?熏得我都有點睜不開眼睛。”

陸寧遠呆呆地停住腳,又不會走了。

他不知道更多劉欽喜歡的東西,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無事可做,就把所有衣服用劉欽愛用的熏香全都熏過一遍,弄得房中煙霧繚繞,有如仙境。照這個用法,最開始劉欽送他的那些自然沒兩天就被用完,他只好央求來看望他的德叔,把自己還沒到手的官俸賒給他,讓他把劉欽府上的熏香先都借給自己。

德叔很奇怪,沒要他的欠條,慷慨地把熏香給他帶來了,還告訴他府裏還有很多,而且劉欽雖然被禁足,但日常所需還是從不短缺,有專人負責采買,讓他不必擔心。

陸寧遠就放心了。這麽熏了幾天,他自己便聞不太到,加上屋中雖然通風,但香味留在床褥、被子上面,總是揮之不去,他於是懷著疑惑,熏得一天比一天更香。

現在讓劉欽一提醒,他才發覺原來自己聞見的是自己衣服上的味道,更是忽然想起,最近幾天每次劉欽來探望他,進門時總是驚訝地挑一挑眉,下一件事便是走到窗邊,想到原來是因為這個,更覺無地自容。

劉欽道:“明天不要熏了。”

陸寧遠羞愧著,沈默地點了點頭。

兩人又走起來,陸寧遠盡量自己站直,不往劉欽身上壓什麽力氣,手心上的汗一直沒停,他又沒有辦法擦,更不能蹭在劉欽衣服上,手掌便悄悄從劉欽肩頭移開,只虛虛籠在上面。恍惚間,他覺著自己身上的汗透過衣服,沾到劉欽衣服,又從他衣服間鉆入,貼到他身上,把他也打濕了,想該不該把身體也同劉欽分開一點,但私心作祟,猶豫片刻後,不但沒有挪開,反而悄悄同他貼得更緊。

劉欽忽然道:“周良翰不是有一個醫術很好的朋友麽?前些天我讓他想法聯系那人,讓他進京幫你瞧瞧。不過他行蹤不定,過來可能是幾個月後了,那時候要是腿沒什麽問題了,就讓他給你看一看右手。”

已經過了這麽久,劉欽竟然還惦記著他的右手,想方設法想要治好。陸寧遠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像往常一樣沈默了好一陣,才道:“殿下不要放在心上,我現在也很好。”

劉欽搖搖頭,沒再這個問題上再說。陸寧遠也不說話,兩人便沈默地慢慢走著,但氣氛不算冷淡。劉欽心情輕松,因為不急著開口,心緒漸漸飄遠,忽然就笑了一下。

他想到前幾天德叔幫他整理衣服時隨口問他,小陸將軍最近是在給他放在咱們府裏的馬熏香麽?末了又喃喃:可他在床上下不來,是找別人幫忙的麽?

劉欽笑的時候沒有發出聲音,但陸寧遠立時便察覺了,不知道劉欽為什麽發笑,只覺胸口忽然又輕起來,春末夏初的暖風吹在身上,險些將他托起,他不道德地把汗濕的手悄悄按在劉欽肩頭,才沒讓自己被吹飛開。

風沒有帶走他,而是帶來一根草莖,落在劉欽右眼下面不遠,貼在他的臉頰上。在這一刻,德叔在一旁盡職盡責地修剪著院子中的雜草,忙碌得不像一個總管,下人各有各的活計,在遠處只一現即隱、步履匆匆。臨近傍晚的陽光暖洋洋地照下來,鳥雀在高樹間啁啾,搭窩築巢、繁育幼崽,忙著自己的事。沒有人看過來。

劉欽察覺,轉了轉頭,擡起只手,陸寧遠卻趕在他的前面,手指碰到他的臉上,輕輕替他拂開了。

草莖飛走,劉欽偏頭看他。

陸寧遠猛然站定,但覺喉頭當中忽然有什麽往上一頂,竟然控制不住自己這張面孔,不知道露出了怎樣一副神色,兩道視線像是掉在地上的珠子,在劉欽和天地花草樹木之間胡亂地彈。終於,在劉欽善意的沈默下,他漸漸平靜下來,然後想起自己惦念多日的事,下定決心道:“之前說的燒大雁,嗯……你還想不想吃?”

他忘了稱呼劉欽“殿下”,說完忙又補充,“上次你說等我好一點……我想今天……”

劉欽本來想:剛第一天能站起來,燒什麽大雁?府裏也沒準備。但扭頭見陸寧遠簡直滿臉都寫著懇求,在他反應過來之前,他的嘴已自作主張地道:“好啊,我讓人買幾只回來。”

【作者有話說】

-大雁:不是哥們,我往北飛礙著你了是吧?你也飛唄。

-呦,小東西,噴上香水了還,給子的自我修養x

-不好辣,小鹿變成風箏飛走辣!!快,有沒有好心人蹦起來夠一下風箏線啊!!

-大雁:好好好,又是我是吧

-沒辦法,你可是婚禮六禮的主角之一,請看——納彩用雁:贄用雁者,取其隨時南北,不失其節,明不奪女子之時也。又取飛成行、止成列也,明嫁娶之禮,長幼有序,不相逾越也。又婚禮贄不用死雉,故用雁也。

-四舍五入,小鹿提親了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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