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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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5章

陸寧遠使了太大的力氣,拉扯得劉欽晃了一晃,瓶中的酒高高搖起來,潑了一點在被子上。

劉欽心裏一動,向陸寧遠眼中看去,那雙眼睛裏的神色卻與愛無關,仿佛在祈求著他。

劉欽身份尊貴,是慣常給予的人,一個機會,一份賞賜,一道誇獎,更甚至是一個公道,他都給過別人,可他不知道此時此刻的陸寧遠是想從他那裏獲得什麽。

陸寧遠被下獄十餘天,吃盡苦頭,可是現在他已經被救了出來,鄒元瀚也被殺了,陳執中也不過是秋後的螞蚱,蹦不多久。

換成旁人,遭遇這等無妄之災,或許難以承受,陸寧遠這等人,會需要被他抱在身上、拍他的背安慰麽?劉欽簡直想象不到,如何把一座巍峨高山抱在懷裏拍打。

那陸寧遠是想要什麽?補償麽?最好的大夫和傷藥麽?還是想要再聽一遍,像他在刑部大堂時那樣,一時激憤之下口不擇言的那些話——時隔半日,劉欽再想起來,那陣暢快漸漸淡了,剩下的倒也不是後悔,只是隱隱覺著有些尷尬。那番話本來倒還沒有什麽,可是當著陸寧遠本人,就顯得有些微妙的奇怪。

劉欽猜測著,手掙了掙,卻沒抽出。陸寧遠把他的手腕攥得那樣緊,好像自己是他的仇人。

劉欽探究地看向他,想從那雙眼睛中的祈求下看出來點別的東西。

陸寧遠目光抖動,床頭的燭火在其中閃爍,門窗緊閉著,房間裏並沒有風。過了一陣,陸寧遠的眼中泛起遲疑、退縮之色——劉欽好像在什麽時候見過,卻想不起來——然後一點點松開了他的手。

在陸寧遠的最後一根手指離開手腕之前,劉欽一翻手反握住他的,直到這時才註意到,陸寧遠的手指冰涼,像是剛讓冰水拔過。

他這舉動好像沒有額外的意義,況且像這樣手握著手未免奇怪,因此很快劉欽就將手松開了,然後道:“我要擦藥酒了,如果疼,你要出聲,不然我不知道用什麽力氣。”

陸寧遠神思不屬,不搖頭也不點頭。劉欽看他直挺挺地坐直了,像是張開的弓,又道:“這麽坐不累麽?你靠在床邊上。”

陸寧遠慢吞吞地照做。

劉欽把酒倒在手心裏,兩手搓搓,“啪”地一聲拍在陸寧遠膝蓋上面,抱著他凸起的那一小塊膝蓋骨,在那上面揉了一揉。

他其實並不知道藥酒該怎樣擦,擡眼向陸寧遠投去詢問之色。陸寧遠卻也不像是知道的樣子,靠在床邊,緊緊地盯著他,將兩牙咬得幾乎要格格而響了,好像正痛切地忍耐著什麽。

劉欽在心裏“唔”了一聲,第二次擦酒時動作就放輕了些。可再看陸寧遠,神情卻和剛才一般無二,好像他正忍耐著巨大的痛苦,好像自己的兩只塗了酒的手是兩把鋸子,快要將他的小腿鋸斷了。

劉欽只好再減力氣,一次次地減,弄到後來,已經和輕輕撫摸沒有區別了,陸寧遠卻仍是汗出如漿,甚至微不可察地悄悄發起抖來。

劉欽對他生出幾分憐意,又一次地,心裏某處忽地柔軟起來。

他還沒有問陸寧遠在牢裏都經歷了什麽,但疼成這樣,實在很是可憐。要是他大喊大叫也就罷了,偏偏陸寧遠一聲不吭,連咳嗽都忘了,那兩只錯開來、沒有再看他的眼睛露出竭力隱忍的神色,不知為何,偏偏在這個時候,劉欽忽然又想要親他。

貧巷裏吃不上飯的乞丐同樣可憐,但劉欽不會想要親他們,現在卻為什麽想要對陸寧遠如此呢?他不知道,但他是太子,可以做任何他想要做的事情,尤其對幾乎從沒拒絕過他什麽的陸寧遠。

他於是把酒擱在一旁,沾濕的手伸過去,輕輕按在陸寧遠腦後,朝著他半俯下身。

他半垂下眼瞼,看陸寧遠兩片輕輕抖著的嘴唇,又擡眼看向他那雙緊緊盯著自己的,寫滿了窘迫、又好像壓抑著什麽的疑惑的眼。卻頓了一頓,然後拿手指背面在他微微凹陷的兩頰處敲了敲,對他道:“多吃點吧。”回正了身體,把手抽了出來。

在這一刻,他忽然想到周章,不是想他本人,而是想起自己兩世裏的每一次親吻,和親吻之後的兵荒馬亂。

周章偏過頭,他追上去,像是出郊狩獵一樣,反覆追逐著,直到他終於追上獵物,趕忙一口咬下。於他而言,過程總是愉快的,但對周章或許不是。

有時他或許在特殊的心境當中,對劉欽並不拒絕,於是便顯得這個吻有些纏綿。但大多數時候,他惱怒著、痛恨著,把劉欽推開,兩眼當中的憤怒、羞惱像是兩把利劍,把餘韻未盡、自顧自開心著的劉欽給釘在原地。

從前他不懂,在他的眼裏只有周章,在他的心裏卻只有他自己。但是如今,在吻上陸寧遠之前,那兩把熟悉的劍就已經紮在他身上了。

劉欽沒見過陸寧遠看向他的兩只眼睛寫滿厭惡是什麽樣子,也想不出,更私心不願意見到。他如今既然已經懂得,以他的身份,同誰越近,就把誰給推得越遠,自然不會在同一個地方重蹈覆轍。

周章曾說他從不曾“珍視”於他,年少時他不懂,明白時已經太晚了,往事已不可追,幸好於陸寧遠而言還不算遲。陸寧遠在他府上,仰他鼻息,又剛剛蒙他救護,此刻又躺在床上,毫無還手之力,他如果想要強迫於他,那實在是世上最簡單的事了,可越是簡單,便越做不得。

劉欽重新取來酒,拿在手上晃了一晃,酒還剩下大半瓶,他又倒了一些在手心上面,像是剛才什麽都沒發生一樣,神色淡淡的,重新替陸寧遠擦起了腿。

什麽時候才是合適的機會呢?他不動聲色地暗暗想。從前周章對他和顏悅色一點,他便覺著他愛自己,那麽陸寧遠幾次舍命救他、一路上緊緊抓著他手,剛才又用那樣的眼神向他看過來,可是一個允許他吻上去的信號?

如果說,如果陸寧遠愛他,那麽這是因為什麽?因為他是太子麽——他從很久之前就是了。因為他對他還算不錯麽——可他才為陸寧遠做過什麽,年少對周章時,他使盡渾身解數,恨不能把自己一切能想到的都送過去討好他,周章一樣棄如敝履。因為他生得好看麽——可他從來都長這個樣子,也沒人對他說過喜歡。

劉欽一面擦酒,一面想著,忽然間覺出一陣煩悶。他遷怒於陸寧遠,忽然擡頭意味不明地瞪他一眼,這一眼不算友善,但也遠不至於怒氣沖沖,應當算是尋常的吧。但陸寧遠像被燙到一樣,身體一顫,飛快地將也正落在他身上的視線轉開了。

在劉欽為他擦酒的時候,他正艱難地忍耐著,忍耐著比疼痛、比無休止的咳嗽更難熬的東西。劉欽把手放在他的腿上,在那上面一下一下輕輕撫過,他只是想想,便覺著難以承受了。

更何況從他膝蓋、小腿處傳來輕輕的觸感,切切實實地向他身體當中傳來,骨頭間的疼痛好像在這不停歇的撫摸之下被拉長了、燒軟了,不再是疼,像是一條長長的繩子,爬進他的肚子,忽然系在上面。

他起了反應,驚慌失措地躺在床上,一動也不敢動,只是不出聲地用力喘氣,想要把它平覆。

幸好吃過了藥,屋子又熱,他沒有在這會兒咳起來,但空氣好像都不在他這裏,他越是喘,就越是上不來氣。慢慢地,他捏著被子,把它一點、一點、一點地推到腰腹那裏,讓它在腰間高高地堆起來,遮掩住身體上的異狀。

可是還不行。劉欽的手那樣輕、那樣熱,他滿頭溢出熱汗,像是剛洗過第二次澡,悄悄將右腿支起來一些,向左微偏著身子,一面遮擋,一面竭力想讓自己平靜。

但是也沒能做到。劉欽的手指、手心仍撥弄在他腿上,連那兩只手上沾著的一點點水珠——或許是酒——都不像自人間來。

他低著頭,兩只長長的眼睛藏在黑黑的眉毛後面,燭火在他鼻子尖上吐著黃色的光,再往下,那兩片紅色的嘴唇輕輕合著,忽然間抿了一下——下一刻劉欽擡頭,含著薄嗔向他飛來一眼。

陸寧遠喉嚨裏忽地發出一響,渾身一僵,就連那在劉欽手掌下面、從他醒後本來一動也動彈不得的左腿也猛然繃得緊了。再然後,過了一小會兒時間,他慢慢放平了右腿,滿懷著羞愧,將被子往腰間又推了推。

“我有些熱,能不能……把窗戶打開一下。”

劉欽發出一聲,“嗯?”

他不笑時,面容嚴肅,旁人常常在此時就覺著害怕了。但其實哪怕是不笑時,他也可能是心情正好,或者既不煩悶,也不開懷。

現在顯然是他心情正有些不好的時候,陸寧遠只一眼便發覺,不由更忐忑了,喉嚨緊緊縮著,不敢想劉欽是不是已經發現了什麽。

劉欽拒絕道:“你好容易一晚上沒咳,還是先不要見風,熱一熱總比受涼好。”

陸寧遠更緊張了,訥訥道:“沒關系,我有點……喘不上氣。就開一會兒,可以麽?”

劉欽見他又朝自己露出有點可憐的神情,也不再堅持,無奈起身打開了窗戶,只打開一點,讓風能吹進屋子,卻吹不到陸寧遠。屋中燭火讓風吹得片片搖曳,劉欽走回床邊,這才發現陸寧遠臉上出滿了汗,怕他著涼,拿床頭的布巾替他擦凈了。

陸寧遠只呆呆地看他。

劉欽忽然想:這樣難道不算親密麽?要是別人,比如李椹,比如張大龍,比如……上一世的他大哥,也像他現在這樣,陸寧遠是會作何反應?

他因從沒見過,也就沒想出來,又想一陣,就不大開心了,見瓶中酒已經只剩下一個底,改了主意,不打算在這裏一直守著,等陸寧遠睡著再走,像什麽似的。於是隨手把酒放在桌上,準備找人進來,替陸寧遠擦幹凈腿、關上窗、服侍他睡下。

可是剛剛動了這個念頭,還沒來得及站起,陸寧遠就輕喚他道:“殿下。”

劉欽很快回答:“怎麽?”

陸寧遠放在床邊的手指無意識地動動,像在抓著什麽,看向他的眼神格外緊張,仔細看時,隱隱好像還有幾分熱切,一張面孔卻是木木的,好像他是雕出來的。

此時陸寧遠心急如焚,看出劉欽將要離開,迫切的想要做些什麽。

同剛才的劉欽一樣,他也想到同樣的人。周章清俊的影子正在他的眼前晃動——如果是周章,如果是他在,現在會做什麽,讓劉欽因他而歡喜、對他喜愛,然後在未來的某天,終於允許他在自己身上抱上一下?

不是危急關頭,不是在誰重傷之下,更不是在牢門剛打開的那刻,而是在尋常的日子裏,在任何地方,每一天、每一天地抱他。

他焦急地看著劉欽,明白自己現在必須要做些什麽、至少要說點什麽,而不是看著劉欽像是一只小雀,像往常一樣撲翅飛走。他用上全部的自己去想,終於,從九重天外飛來一句,他抓住了,馬上嚼也不嚼,原樣吐出。

在池水一樣的大汗中,他渾身濕淋淋地看著劉欽問:“你喜歡吃燒大雁麽?”

【作者有話說】

-(再次)一個幽靈,一個小周的幽靈,正在小情侶的上空飄蕩!

-因為小周,小鹿痛失初吻!

-因為小周,麻雀喜提燒大雁(?)

-大費哥:這可不是我教的啊

-小鹿:雞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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