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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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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鄒元瀚一路追著紮破天,率軍趕到黃州府後,探得翟廣已棄大同鎮而走、駐軍蘭溪,心中一驚,算算時間,以為翟廣已經攻破此地,一時跌足而恨。

他此次剿賊不可謂不用心,可數月之間讓賊連陷州縣,該如何向朝廷交代?正懊惱間,後續探馬回報,說翟廣一連數日只在蘭溪頓兵不進,至今還沒攻取此地,鄒元瀚登時又驚又喜,忙下令軍隊急行,務必正翟廣破城之前趕到。

可翟廣豈是等閑之輩?從幾天前他發現自己中計,被陸寧遠拖延多日,沒能攻取蘭溪,便明白與官軍主力的一戰不可避免,早早便做好準備。他為著保存力量,像這樣的大軍交戰,之前一向能避就避,但避不開時,也沒什麽可懼。

鄒元瀚所率官軍名為三萬,但據他所知,這三萬只是為了向朝廷討餉用的數字,不是實數,鄒元瀚真正能調動的軍隊只有一萬四五。

先前他被打得只剩下三千人,與鄒元瀚一比,那是螞蚱腿上的肉,但自從在大同鎮附近募兵以來,跟隨他的士卒已有萬人,雖然有些未經多少訓練,遠不能稱得上是精銳,但官軍也不是各個能打,就是以少對多,他自覺也有幾分勝算。

況且據他探得,鄒元瀚晝夜急行,以致馬軍步軍互相脫節,彼此間已差出數十裏地。鄒元瀚立功心切,率領先鋒騎兵在前,把大軍甩在後面,正是天賜良機。

鄒元瀚定然已經聽說了他糧草被燒之事,見他頓兵城下,必定以為他手下軍隊士氣萎靡,有輕他之心,不會多加防備,正是天賜良機,當下探明鄒元瀚前軍所在,傾巢而出去他必經之路上設伏,蘭溪鎮外只留一座空營,用以迷惑那支行蹤詭秘的官兵,防止他們察覺之後去給鄒元瀚報信。

又過半日,鄒元瀚果然親率先鋒部隊趕到,為抄近路,沒有走平坦官道,而是聽就地找來的當地向導提議,走了條能省半日路程的小路。山中狹徑堪堪只夠雙馬並駕,鄒元瀚軍如長蛇,逶迤數裏,仰望但見雙峰插天,中間只餘一線,兩側山石犖確,靜悄悄如有殺意浮動。

若是此時山谷兩側有一支伏兵……他心中轉過這個念頭,登時慌了一慌,但隨後便想,翟廣連千方百計攻下的大同鎮都沒有守,聽聞糧草還被燒了幹凈,在蘭溪鎮外也頓軍無功,料想已經破膽,如今自己大軍致討,翟廣不狼狽逃竄已經夠有膽量,豈能主動來找自己?

這念頭還沒轉完,就聽頭頂兩聲炮響,忽然數百面紅旗從兩側山石後立起,山石滾落,箭下如蝗,喊殺聲漫山遍野,如潮水般滾滾而下。半山腰上,一人身穿褐色棉布衣服,外面只著布甲,腰挎一柄長刀,正冷冷望他,忽然兩腿一夾,猛然催馬,向著他疾馳而下。

鄒元瀚大驚,一時估摸不出來人有多少,但見敵暗我明,又被人打了埋伏,也知道在此處交手不會有好下場,猛一勒馬,調轉了馬頭欲退出谷外,後軍卻匆匆來報,說谷口處殺來叛軍,人數不明。

鄒元瀚派去前面的斥候還沒回報,但不動腦子也知道那裏一定也有伏兵。再看先前引他走這條小路的那個向導,已經趁亂逃走,不知去向了。

鄒元瀚明白中計,心中大恨,卻抓不到人,只得作罷。如今他被困在中間,前後都讓人堵死,只能在此決戰,這場面有些似曾相識,他一時不及細想,只得拔劍在手,硬著頭皮道:“給我上!”

話音未落,翟廣已經離他只有幾步遠,幾個親兵迎上去擋住,鄒元瀚連忙驅馬後退幾步,但見翟廣一刀一刀地砸下來,帶著磅礴的怒氣,那只傷疤橫貫的眼睛在這時顯得莫名駭人。

他心裏怯了,但畢竟是久經沙場的宿將,絕沒有束手待斃的道理。況且他平日裏吃空餉、克扣兵士錢糧,也並非都用在自己身上。想也知道,一旦真有惡戰,就自己手下的那些個蝦兵蟹將如何能靠得住?因此平日裏他始終拿截留下來的銀子供養著一支私軍,名義上仍隸屬於朝廷,只是遴選出來的一支精兵,其實不然。

這些私軍是他從普通士卒中精挑細選出來的,都是身強體壯之輩,而且俸祿頗豐,拿的是他的錢糧,吃他的飯、穿他的衣,對他忠心無二,而且只忠誠於他,不知有別人。如此一來,無論上面如何風雲變幻,一旦有事,他恃此一軍,也能在風雨中屹立不倒。

他這次急行軍,為著圖快,帶的都是一人配給兩騎、裝備精良的私軍,人數足有千人。在峽谷中,大軍展布不開,任翟廣有千軍萬馬,能接敵的也就那麽點人,想要打敗他,哪有那麽容易?

他想到這裏,膽氣重壯,命左右攔住翟廣,在親兵舉盾護衛之下,冒著箭雨往來處突圍。為今之計,前路已不可走,只有盡力突圍出去,同後面的步兵大軍會合。

出口處已被堵上,鄒元瀚命軍士一面抵擋守在這裏的叛軍,一面奮力掘石開道,自己也騎著馬往來馳突,親自殺了幾個。翟廣被人攔住,一時過不來,他手底下那幾個大將不知為何也沒有露面,正是上天助他。

等軍士挖開出路的時候,鄒元瀚忽然想起這場景為何似曾相識了——原來之前劉欽過江之初,他讓人把劉欽的行蹤透漏給翟廣,翟廣也使過這個辦法,今日只不過是故技重施。只是當時他是遠遠觀望著鷸蚌相爭的漁人,現在卻翻然一變,換他做這釜中之魚,倒是真有幾分難受。

私兵平日裏受他恩澤,如今臨事果然效死,前面的人倒下去,後面的人馬上跟上,頂著叛軍的刀劍不要命地搬動著堵在出口的石頭,漸漸清出一條道路。為著開道,他斥重金豢養多年的親兵倒下不知多少,尤其谷口附近,屍體交疊著足足壘起半個人高。鄒元瀚顧不上心疼,見出口洞開,猛一策馬,麾下寶馬騰風而起,高高一躍,從層疊的屍體上如一陣風般輕輕掠過,載著他突圍而出。

結果往前剛剛行出半裏,就遇見了景山的伏兵。

景山橫馬攔在路中,見到他後哈哈一笑,“翟大哥讓我等在這裏,果然沒錯!老鄒,剛才放你過去,我正急得手癢,現在你瞧我還放你不放?”

鄒元瀚一時面如土色,往後瞧瞧,稀稀拉拉只帶出約摸五六百人,不遠處煙塵四起,想是留下斷後的人已經折了,翟廣正從後面追上來。

他同翟廣打過那麽多次仗,只當他是自己想摁死隨時都能一指頭摁死的螞蟻,從沒想過他會成事,更沒想過自己有天竟會落在他的手裏。他煞白了臉,卻極力維持起大將風度,對著景山冷笑道:“我大軍就在不遠,彈指可到。量你這小小蟊賊,也敢出此狂言,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景山笑笑,“別說別的,手上過!”拔刀拍馬而來。

鄒元瀚頭皮一緊,心膽俱裂,明白自己與這些叛賊交戰數年,彼此間血債累累,互為死仇,臨難之際也不去想一個“降”字,見景山過來,兩眼一紅,同樣拔刀,正待與他搏命,忽然在景山軍陣後面聽見喊殺鼓噪之聲。

他與景山一齊往出聲處看去,然後同時面露驚愕之色——來人竟是一支官軍。

鄒元瀚的步兵應該還有一兩日才能到,如何現在就能趕來?想到此處,兩人俱是一驚,鄒元瀚則更多幾分喜意,生出劫後餘生之感。他揮開親兵,親自招架住景山一招,把剛才的吃驚之色藏了回去,笑道:“我說的不錯吧?逆賊,還不下馬受縛!”

景山不吭聲,心想我現在就殺了你,可鄒元瀚左右親兵很快便插進來將他架了出去,他幾次突進,均沒再近鄒元瀚的身。拖得這片刻功夫,那一夥官軍已經直插過來,與此同時,翟廣也從峽谷方向趕到,竟是四路會師。

翟廣從後掩殺鄒元瀚的軍隊,鄒元瀚拼命向前突圍,想和自己的步軍會合,景山想要將鄒元瀚拖在這裏,極力率兵相抗,而那支新到的官兵卻似乎並不急著奔鄒元瀚而來,接應他出去,反而往景山軍右翼殺去。

景山一驚。他有將精兵置左,老弱殘兵和戰力較低的士兵置於右翼的習慣,交戰時往往自己正面吸引敵人,然後左翼騎兵趁勢突入敵陣,對方常常反應不及,難以招架。

可這路官兵竟然一上來就直奔他右翼而去,究竟是提前探知,還是一眼偵破?類似的事情似乎在哪裏還發生過一次……他還不及回憶起來,便見自己軍陣松動,已經撐不大住,漸漸朝他退來。

他怕軍陣被沖散,不得已舍下鄒元瀚去救,鄒元瀚松得一口氣,登時命士卒鼓勇突圍。這時翟廣已殺至進前,瞥見來人旗上一個“陸”字,心中一動,往旗下看去,登時惕然一驚——原來竟是在他於當塗縣伏擊劉欽的那一戰中差一點要了他性命的小將!

怎麽他竟在這裏?

翟廣從那時就對他印象極深,只是幾個月沒再見過他的蹤跡,也就漸漸忘在腦後,誰知道今日竟然又在這裏遇到,他到底是什麽人?莫非燒光他糧草、這幾日在他大軍附近如影隨形的那支官兵就是這些人?這小將在這裏,那麽劉欽也來了嗎?那半截紅披風……他怔了一怔,馬上回神,見鄒元瀚已經快要突圍出去,一時大怒,忙調景山布下的精銳左翼同自己所率人馬一同追擊。

鄒元瀚見狀,飛馬跑得更快,恨不得胯下這匹駿馬再多出四個蹄子,一面回頭,一面不住催鞭,在馬屁股上抽得劈啪直響。

他看清楚了,來人可不是他的步兵,而是陸寧遠,是太子的人,雖然看似是救他,但他心裏怎麽想的沒人知道,自己的性命還是捏在自己手上更為穩妥,便毫不猶豫地棄這支援軍於不顧,趁他們正與叛軍交戰的功夫,自己逃離戰場。

他既然認出了陸寧遠,就知道他手裏滿打滿算也只有不到一千人,想要阻止翟廣的幾千兵馬是天方夜譚,也知道只留陸寧遠一人斷後,一旦他所部被攻破,翟廣便會長驅直入,到時候照樣追上了他。但危急之時,哪還顧得上那麽許多,死道友不死貧道,當下頭也不回,向西便跑,多跑一裏算是一裏。

他走後,陸寧遠阻攔住翟廣片刻,但兵力懸殊,果然漸漸不支。翟廣也看出來,這小將所部官兵並非什麽嫻於戰陣的精兵,與他給自己的感覺並不相稱,人數也少,剛才直薄景山軍陣薄弱處,逼他自救,這才略占上風,但不是自己大軍對手,先破他再追鄒元瀚,未嘗不可!

他想到這裏,便沒有分兵,打算一鼓作氣殲滅眼前的官兵。同不將紮破天放在心上的陸寧遠一樣,他也一眼便分出這兩路官兵的高下,不說別的,只看一點——這支官兵剛才略占上風,攻破景山右翼後,右翼士兵的盔甲兵器散落一地,他們竟不去撿拾,仍是隨著號令而行,單這一點便與他之前所遇官兵截然不同。

他看出來,陸寧遠人數雖少,對他的威脅卻比鄒元瀚更大。若不能現在把他除掉,日後必為勁敵,便暫舍了與自己有死仇的鄒元瀚不顧,兩翼並中軍往陸寧遠合圍而去。

陸寧遠退走,翟廣緊追不舍,但慢慢發現陸寧遠退卻時,不是如鄒元瀚剛才那般、或者自己敗退時一樣率眾狂奔,而是退一段、轉身支應一段、然後再退一段,這樣一層一層後退,半分不亂。

他看出厲害,疑心陸寧遠這樣做是有所倚仗,先不忙追,著人四面探查周圍情況,果然不多時斥候回報,西南方向煙塵大起,似乎正在向他們靠近。翟廣恍然:果然是有伏兵,此人是在誘敵!

他剛才就在奇怪,只有區區幾百人,如何敢直入他的軍陣?但若是故意如此,引他追擊,事先埋伏伏兵在旁,趁他不備前來掩殺,那便說得通了。

這幾天他剛在陸寧遠手上吃了一個大虧,中了他計,被拖在這裏,一直拖到鄒元瀚大軍趕來,這次如何還能再中他計?忙緩下步子,一面命人探明伏兵多寡、距離遠近,一面綴在陸寧遠身後,不再主動出擊,而是讓大軍維持陣型,緩緩尾隨而行。

誰知沒過多久,陸寧遠即退入紮好的營寨之中,只消一眼翟廣便看出此寨不易攻下。難道這人沒想同他再打?正怔楞間,探馬陸續回報,西南方向始終沒有探到官兵蹤影,剛才所見的揚塵應當是疑兵之計,現在已不見了,西南十裏之外竟是纖塵不動。

翟廣將馬鞭當空狠狠一甩,既驚且佩,看著營寨外滿布的鐵蒺藜和營內十數木塔上的弓箭手,到底沒有強攻,要去追鄒元瀚,恐怕也未必追上,一旦遭遇他的步兵,自己麾下軍馬未經休整,恐怕吃虧,想了一想,便引兵而退,保存體力,預備之後的大戰。

他走之前,回頭向著陸寧遠的營寨又望了一眼。但見寨門緊閉,守衛森嚴,無論陸寧遠還是劉欽都沒有露面。

【作者有話說】

-丞相何故大笑?

-鄒丞相,不是,鄒元瀚:我笑翟廣無謀,紮破天少智……

-似曾相識吧!之前老兄就是這麽把麻雀和老翟一起陰了的x

-小鹿:(看老翟)他好棘手,要先弄死他才行

-老翟:(看小鹿)他好棘手,先弄死他x2

-麻雀:(焦急揮動翅膀)你們不要再打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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