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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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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翟廣身著粗布麻衣,沒有騎馬,帶著幾個人步行到大同鎮的城墻底下觀察形勢。

這大同並非是雍國的北方重鎮,而是黃州府裏的一個鎮,在大江以北,南臨蘄水,東望太湖,扼守著入黃州府的門戶。

小半年前,在與劉欽還沒分手的時候,與鄒元瀚的那一戰,翟廣雖然最後還是得以脫身,但損失不小,此後便息馬深山,整整一個月間都沒有動靜。

鄒元瀚一如既往,對他們並不往死裏打,大多時候都睜只眼閉只眼,見他們露頭,就派兵進剿,見他們分散開躲回深山裏,就也不願追得太深。

翟廣有了喘息之機,一面練兵,一面不斷地轉移著陣地,一月間攻破數座塢堡,還有些結寨自守、時不時下山擄掠的匪類,掠其金銀,以充軍需,又分散成數股外出買糧,非但生生吊住那一口氣,反而愈發地發展壯大。遠近饑民聽說他的名聲,常常扶老攜幼前來,大有托庇於他的架勢。

也無怪他們如此。這兩年兵連禍結,國無寧日,鄉野之間就更是苦不堪言。

永平八年,因為夏人侵擾日亟,朝廷於是加派了練餉,按田地征收,每畝地加銀六厘。當時說這是臨時加派,只為救一時之急,過後便會恢覆往年額度,但等來等去,非但沒等到這日,到了永固元年,夏人大舉南侵,朝廷反而又額外加征了一道夏餉,每畝地加銀三厘。

按田土納稅,若按中朝大官的考慮,大戶田連阡陌,便需多繳,小民田少,賦役便輕,加征賦稅,無非是從富人嘴裏掏出塊肉,他們照樣富得流油,總不至於讓民不堪命,生計無著。但落到實處,大戶飛灑詭寄、花分子戶、包納虛懸,手段百出,輕而易舉便將該多繳的甩個幹幹凈凈,於是多出來的便落回小民身上。

以十一之田納天下之稅,豈有生理?其本就賦重役繁,命懸如絲,尋常年景裏也不過就是堪堪茍全性命而已,更不必提軍情如火,朝廷催繳甚急,既追積年之舊逋,更編來年之預征,兩相催逼,生民膏血幾為之盡。

翟廣如今所在的黃州府,去年遭了水災,今年又旱,草木枯焦,至秋顆粒無收。但朝廷以夏人之患迫在眉睫,不肯免其賦稅,更不曾加以賑濟,反而嚴限追比,悉索敝賦,官吏敲撲,血流盈野,黃埃赤地,人煙斷絕。餓死、凍死、不堪催繳而自縊而死者不計其數,更有盡棄家產,居家逃難的,背井離鄉,逃竄深山以避賦稅。

一甲當中十戶,有一兩戶或死或逃,則其餘八九戶承十分賦稅,身上負擔便又重了幾分。有不堪承受者,棄田土而走,餘下之人又需賠其賦稅。貧者走,則富者為貧,如此一來,棄田者愈多,而餘人賦役愈重,則逃者愈多,以致一鄉一裏,百姓往往相率而逃,鄉邑為之一空。

時常有百姓逃至某處,發現那裏百姓也逃亡殆盡,不見蹤影,或是只餘老弱,因身上懷資已盡,又不敢歸鄉,便行擄掠之事,久而久之,相聚為盜,幹脆不再歸田,流轉各地,見稍有殷富者便破其家,也有些家中尚有田地勉力支撐的尋常百姓為其所害。

而就在這時,朝廷又因盜賊滋熾,必須派兵戡定,但連年征戰,國庫空虛,錢糧無所出,不得以而又加了一道剿餉。今年年底,這筆銀子一征,登時四方鼎沸。官兵糧餉固然湊足了數,看來可以掃除寇難,但各地亂民不減反增,波壓雲湧,星火燎原。

翟廣便是此時進入的黃州府。

這幾個月間,他被鄒元瀚打得東逃西竄,藏匿深山大林之中,人數最多時也不過數千人,但設法甩脫官兵,突圍進黃州不出十日,人數已有一萬有餘。因他所過,顆粒不征,秋毫無犯,每攻破一地,即殺知縣、除鄉患、拷掠大戶,開倉濟民,百姓多願跟從,兵鋒未及處,只聽得一二風聲,便即翹首以盼。有些已經流離失所,沒有恒產的百姓,因為不敢回鄉,便來投奔,也有本來做了盜賊的,畏懼官府剿殺,也率部來投,翟廣聲勢便一天天大了起來。

只是人多了,吃飯的嘴就也多了,翟廣不劫百姓糧食,又因四處流竄、居無定所,麾下雖有丁壯,卻也不可能力田耕種,自給自足,糧草供應便只有一個路子,就是每攻破一地,便從雍國官府當中支取。

如今他餘糧不多,圍了這大同鎮十日,必須盡早破城,趕在鄒元瀚的追兵又一次咬上來之前獲得補給,然後迅速轉移才行。於是他便親自繞城覘探,籌謀破城之法。

他平日裏與士卒同吃同住,從無例外,穿戴也與普通士兵相同,今日又沒著甲,站在人堆裏,除了親近的人外,誰也認他不出。城上守軍見了他,只當是這些亂民又派小股人前來騷擾,在城頭大聲恫嚇,想要把他趕跑,但因為這幾天見得多了,又懶得放箭,見他吃了恐嚇,稍稍退遠了點,就不放在心上。

翟廣仰著頭道:“城池還算堅固,但士卒沒有戰心,我看再有兩天就能破了。老鄒到哪裏了,有沒有消息?”

宋鴻羽沒有他那麽大的膽量,見眼下他們這幾人都站在城樓的一箭之地,擔憂城上放箭,一下便取了自己性命,因此眼睛時不時便瞟向城頭,聽翟廣問話,仍是邊看邊道:“老鄒現在讓紮破天絆住,一時半刻恐怕到不了,咱們時間應當是足夠的,破城之後,足可以從容而去,只看翟大哥你之後是想往南往北走了。”

翟廣瞧他一眼,宋鴻羽會意,嘆一口氣,改口道:“不是紮破天,是咱的盟主。”心裏卻是百般不願。

原來當日劉欽走後不久,翟廣與紮破天便隱隱起了沖突。兩人原本不識,因官兵追捕甚嚴,這才抱團求生,走做一路。

翟廣名望甚高,來投奔的饑民匪類大多是為著他的名聲,就連紮破天自己,也是受其事跡鼓舞,這才憤然斬木揭竿。但之前與鄒元瀚那一戰,他畢竟元氣大傷,士卒銳減,遠不如紮破天人多勢眾。

而紮破天自恃對翟廣有救命之恩,雖然不常把那日的事掛在嘴邊,但偶爾提及,都頗為自得,平日言行舉止,也頗有不願居於人下之意。一日兩日還好,同行時間一長,便矛盾暗生,兩雄勢難並峙。兩方手下皆以為該是自己這邊做主,唇槍舌劍倒在其次,幾次招募兵勇、編民入軍,還有從官府、大戶抄來的金帛糧食,你分多少,我分多少,分配時誰來主持,都有一番僵持。次數一多,竟隱隱有火並之意。

翟廣還不懂“和衷共濟”這詞,但也知道,想成大業,兄弟兩個得把勁兒擰在一處才行,決不能窩裏鬥。紮破天如此,他便甘願退居第二。景山、宋鴻羽他們不服,又是說他威望遠非紮破天可比,又是誇他雄才大略,給他灌迷魂湯,堅決反對他自置於紮破天之下,都被翟廣一一勸下,私下裏又嚴令手下各部不許生什麽事端。

為著同紮破天說開,他又親自去了他的大營,當面談論此事。當時兩人已經有了些劍拔弩張的意思,他孤身一人進紮破天的大營,手下人聽說,死活攔著他不讓走,景山更是一邊罵一邊求他帶上自己。

翟廣見他怒氣沖沖,一臉兇相,知道若是帶他去,就是不火並也要火並了,便沒答應,發了通火,說他們不顧大局,趁人被自己鎮住的功夫,到底還是獨自一個去找了紮破天。

紮破天一開始狐疑,不知道他單刀赴會,葫蘆裏是賣的什麽藥,聽他說要推自己做盟主,更是一萬個不信。但聽了他一席話後,明白他是真心如此,坦蕩精誠,半是慚愧,半是佩服,反而不好意思起來。

可佩服歸佩服,要讓他給人當老二,他又不甘心,便提出往後索性兩人共同主事,有事一起拿主意。

翟廣一聽,便知是天方夜譚,笑道:“家有千口,主事一人,一個家哪有兩個當家的?你就安心做這盟主便是,絕不會有人有怨言。事情定下以後,誰要是再敢生事,我翟廣第一個放不過他!當日救命之恩,我時刻銘記在心,若是要我居上,我良心如何能安?你如果信得過我,我可以幫著拿拿主意,只是盟主之位,需你來坐。”

紮破天見他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也就不再推辭,哈哈一笑,握著他兩手說:“翟大哥,這世上我不服別人,就服你一個!什麽盟主不盟主的,我就借兩天坐坐,往後還是你的。”兩人盡釋前嫌。

紮破天大營外,宋鴻羽急得嘴上起泡,抻得脖子都長了,等著翟廣出來。景山更是點齊了兵將,隨時準備沖殺進去,搶出翟廣,抑或是給他報仇。但隨後就見翟廣和紮破天兩個手執著手一塊出來,有說有笑的,紮破天把翟廣親自送到轅門外面,見到景山一身戎裝,眼睛一閃,隨後竟然對著翟廣哈哈笑道:“你看你這兄弟!”

翟廣也跟著一笑,同他又說幾句,定下盟主宣誓的日期,一面說,一面把手背到身後,對景山狠狠打了個手勢。

於是這件事就這麽定了下來,紮破天為盟主,翟廣平日可與他分開行動,遇事自決,有令時需聽他差遣。

如此過了兩月,一直相安無事,可是不知為何,從某日起,原本松懈的官兵突然如狼似虎起來,加緊進剿,連番動兵,直逼得他們風旋雲緊,幾無容身之地。每每剛經過一番惡戰,還未站穩腳跟,也沒來得及怎麽休整,官兵就又掩殺過來,只得不顧疲倦,裹瘡再戰。即便像之前一樣逃進深山,鄒元瀚居然也不放松追捕,大有搜山檢海之勢,看來是非要將他們一網打盡不可。

對建康城裏的一番博弈,翟廣自然是不知道的,也不會想到鄒元瀚這樣做是得了劉纘的嚴令,讓他務必在陸寧遠出兵之前一舉消滅境內流寇。他只知道鄒元瀚態度大變,真正的惡戰來了,雖然不願,但也不懼,既然逃不過去,那就只有一個打字。

鄒元瀚人多勢眾,近來又得了一波糧餉補充,士卒頗有戰心,但就是這樣,大小二十餘戰之後,翟廣竟還是同他硬拼了下來,不曾被他打散。流徙各地,一面大旗始終不倒,跟隨他的百姓被一次次打散,又一次次聚到他身邊來,士卒除去戰死和傷重的之外,竟始終沒有一個掉隊。

紮破天那一路,情形也大差不差。自從同翟廣分兵,以便縮小目標,各自求生以來,雖然被鄒元瀚率軍擊破過數次,但始終軍心不散,人數最少時也有三千來人。後來鄒元瀚認為他比翟廣好打,加上他是盟主,樹大招風,便暫時擱下翟廣,數路大軍合圍於他。翟廣這才稍稍松了口氣,突圍到了黃州府,但紮破天的情形便不甚樂觀。

翟廣急於攻下大同鎮,除去要補充軍需之外,還有一點原因,便是想要借破城的動靜吸引鄒元瀚主力。鄒元瀚聽說自己到了湖廣,定不會坐視不理,十有八九要撇下紮破天來尋自己,紮破天之圍也就解了。

他擡頭看著城頭上的守軍,答宋鴻羽道:“西面武昌、南面九江都是重鎮,有重兵把守,去那裏只有死路一條,往東的去路又被老鄒把住,只有往北……”

話音未落,忽然一騎哨探飛馬而來,見了他滾下來便道:“不好了,紮破天投降了!”

【作者有話說】

-涉及到這種黃冊造假,就不能不提這方面的經典作品,馬親王的《顯微鏡下的大明》了hhh

-近聞加賦派民田,暫累吾民又一年(。)崇禎:(點頭)(點頭)

-恭喜下線很久的翟大哥又返場了!!

-小小補全一下和麻雀分手之後的老翟視角~小鹿:嗯?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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