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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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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一行人趕了一夜路,等天亮時,才找了一個荒僻背人處歇腳。

翟廣們既然被人稱作“賊”,一應裝備自然比不上官兵,加上之前一戰當中,所攜物資又遺失不少,現在便更添了幾分寒酸,紮營用的帳篷一頂沒有,所有人,包括翟廣在內,竟然全都要幕天席地地睡覺。

對此,翟廣自然是早就習慣的了,但一轉眼瞧見劉欽,忽然想起前夜在燈下所見,想了一想,拖著傷口,帶著幾個人去到不遠處割了好些幹草,帶回來鋪在地上,硬是墊了一塊出來,招呼劉欽道:“小雀兒,你睡在這兒。”

先前他鋪的時候,劉欽從旁看著,心想看不出這流寇頭子倒還是個愛享受的,還沒成事就先講究起來,心裏對他的敬意不覺減了幾分。等聽見這東西是給自己準備的,不由一楞,下意識四面看了一圈,見眾人都瞧著自己,也不覺著尷尬,反而愈發泰然自若,也不推辭,當真上前去,坐在翟廣鋪出來的那塊,還擡頭對他道了聲謝。

翟廣呵呵一笑,“你給我出了那麽大一個主意,該當我謝你才是。”

恰逢景山布置好哨探回來,見了劉欽屁股底下的草,又看看別處,也沒尋思,脫口便問:“怎麽他睡得不一樣?”

翟廣答:“他皮肉嫩。”

景山瞪了瞪眼睛,彎腰在劉欽臉上瞧瞧,“哈”地笑了一聲,“別說,這小麻雀兄弟長得是白凈,和咱們都不一樣!小麻雀,你是哪人?家裏做什麽的?從小爹媽都給你吃什麽東西,給餵得這麽水靈?”

劉欽聽見他叫自己第二聲時,才知道這“小麻雀”說的是自己,見他非但叫自己小名,甚至還叫錯了,後面的話更不堪入耳,額頭禁不住一跳,強忍下來沒有發作。

一旁,翟廣卻替他打起了馬虎眼,“景弟,外面情形如何,附近有官兵的行蹤麽?”

景山讓他拿正事一問,一時也顧不上其他的了,肅容答道:“有,二三十人,往西南去了,看樣子不會往咱們這邊走,我就沒招惹他們。我想著咱們先歇一歇腳,等有力氣了,再鬧動靜吸引官兵。”

先前他們糧食告急,可是經了上次一戰,人馬折損不少,糧食因當時藏在兩邊山上,倒沒損失,反而又能支撐些時日了。

眼下人困馬乏,要是馬上就被官兵發現,恐怕還沒起到把人引來的作用,他們這些人就先被盡數消滅了,因此他便靜悄悄地放那夥官兵過去,沒有聲張,留下時間給各人恢覆元氣。

翟廣道:“你做得對。”

景山擺一擺手,“我還帶來兩個消息。”

聽見這邊說話,其他人也都湊過來,宋鴻羽問:“是好事壞事?”

景山讓他問得一楞,擡頭想了一想,“有一個算是好事吧,另一個不好不壞。”

翟廣催促道:“別賣關子,你且說來。”

景山心想:我本來也沒想賣關子,這不是讓老宋打斷了麽?這句廢話卻也沒說,道:“第一個事,聽說南邊也有人扯起大旗反了狗官,鬧將起來,給自己起了個大號叫紮破天,不知道人數多少,但多少能分官兵幾分力。拳頭不全打在咱們身上,也是好事吧。”

翟廣點點頭,心想:這名號倒起得大。

“第二個,有別處來的百姓告訴咱們,他們家裏有親戚也在官兵當中,說現在官兵裏都在傳,說咱們上次劫的車架,那什麽太子也在裏面,一番混戰之後走丟了,一直到現在還沒找著,官兵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最近陣仗這麽大,估計就是為著這個。他娘的,他們找不見人,倒害得咱們想走走不成,要是那太子落在咱們手上那還罷了,現在這不是啞巴吃悶虧麽!”

劉欽聽見,一時楞住,側一側身,手放在腰側不遠的地上。相隔幾寸之外,便是腰間掛著的鋼刀。

翟廣向他瞧去一眼,這一眼看得很是意味深長。宋鴻羽也緊盯著他,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兩人卻誰也沒有說話。

片刻後,翟廣對景山道:“辛苦你了!趕緊睡一會兒,過後還要趕路呢。”

景山因從一開始就沒認出劉欽,這會兒也就沒有覺出什麽異樣,應了一聲,當即倒在地上,見別人沒有動的意思,問:“你們剛才睡過了麽?”

翟廣將腿一伸,“沒有,現在就睡。”說著便也往地上一倒,豪爽粗放,竟像什麽也沒有發生。

宋鴻羽想找他說些什麽,但看翟廣兩眼一閉,胸脯一起一伏,不像要與人說話的,倒像一會兒就要扯鼾,又看了劉欽幾眼,才猶猶豫豫地走到旁邊坐在地上,卻一點睡意沒有,時不時便偷眼瞧過來。

劉欽知道自己身份已然敗露,翟廣沒有點破,便是留他性命的意思,一時倒有些慶幸自己剛才給他賣了個好,不然翟廣此刻如何反應還說不準。

見翟廣與景山都已睡下,自己卻不敢睡,只握著刀閉目養神,在心裏暗道自己當真大膽,為著心裏一點好奇,竟把性命交到別人手上。要是最後把自己搭了進去,就是當真弄清楚了,又有什麽意義?

可落子無悔,事已至此,也沒什麽可說,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宋鴻羽的目光始終在他身上徘徊,他並不睜眼,過一陣子,不覺有些瞌睡,可握刀的手始終不曾拿開。

不知過了多久,有什麽東西輕輕碰在身上,他一乍而醒,轉頭看看,一旁景山正敞開懷,手指在胸前搓著泥卷,往地上撣著,見他看過來,也沒躲,又搓了一條大的,小聲道:“你睡覺太輕,我剛就翻了個身,都沒出動靜,你就醒了。還睡麽,不睡咱哥倆去找點吃的。”

劉欽喉頭一滾,轉了轉眼,過了一會兒道:“那走吧。”

景山便帶他繞過地上橫七豎八睡著的人,一邊走,一邊小聲道:“旁邊不遠就是河,撈兩條魚上來,一會兒給翟大哥開開葷。我看他身上受了不少傷,正得吃點好東西補補,順便再看看能不能撈著泥鰍,也給他燉上。”

劉欽問:“翟大哥還吃泥鰍?”

景山道:“這話說的,咱這號人,有毛的不吃撣子,有腿的不吃板凳,大葷不吃死人,小葷不吃蒼蠅,剩下的什麽不吃?”

劉欽第一次聽見這話,不由莞爾。景山走在前面,沒瞧見,又問:“你會抓魚麽?”

劉欽一摸身上,“走得急,忘帶弓箭了。”

景山回頭看他一眼,“說胡話呢,打魚哪用弓箭?”

劉欽就不說話了,跟在他後面,果然不久就看見條小河。景山擡手撅下根樹枝,抽出刀來削尖了一頭,先遞給劉欽,然後又撅一根,如法炮制,“一會兒你看我咋做,學著點,然後咱哥倆一起抓。”

劉欽拿著樹枝,倒不急著學藝,見河水還算清澈,先脫了鞋子,挽了褲腳坐在岸邊,兩腳伸進去洗了一番,總算了卻一件心事,只可惜不是熱水,荒郊野嶺卻也要求不得太多,恰好日頭正曬,也算添了幾分清涼。

景山一扭頭,瞧見他沒跟上,催促道:“讓你幫忙,你咋自己洗上腳了?你是大姑娘麽,這麽愛幹凈?”

劉欽心道:你不是大姑娘,搓下泥來往我身上撣。想到剛才,胃裏又有點不舒服,沒說話,站起來淌水過去,走到他邊上,同他隔著一丈遠,“你別動,我先試試。”

景山瞧他白胳膊白腿兒,壓根不像撈過魚的,撇一撇嘴,只當他是在說大話。他卻不知劉欽上輩子流落在外那兩年,為著活命,自然有什麽吃什麽,魚也沒少打過,剛才找弓找箭,只是用順手了而已。

劉欽掂掂樹枝,指頭在尖上摸了摸,沒看水裏,先看了景山一眼。若是他想脫身,沒有比現在更合適的時機了,一會兒趁景山不備,從後面一刀了結他,不是什麽難事,也不會有別人聽見。

他上輩子就聽過景山的名號,這回也算親眼見識過了,遠沒有傳聞中那麽窮兇極惡,反而就像個尋常莊稼漢子,雖然不講衛生,但也不至於引人生厭,這麽死了,倒有幾分可惜。

可也沒有辦法。

眼下他面朝著自己,卻不急著現在動手。劉欽低下頭,觀察著水底游魚。

打魚只有兩個要點,一是出手要快,二是得知道魚在水裏,比看到的要偏下一點,不能魚在哪樹枝就往哪紮,只要知道這個,就沒什麽紮不到的。

他站定不動,屏氣凝神,等了好一會兒,隨後猛地揮手一甩,樹枝直插水底,把一條魚釘死在卵石之間。

“好!這一手露得漂亮!”

身後響起叫好聲,劉欽一怔,回過頭去,卻見翟廣不知何時過來了,正站在岸邊。他不禁暗地裏一陣後怕,回憶一番,自己剛才動殺心時似乎沒有別的舉動,便不慌不忙地笑道:“小時候打過魚玩,獻醜了。”

景山把樹枝提起來,見這魚當真好大一條,讚道:“好小子,有點東西!”渾不知若不是翟廣也過來了,自己過會兒一轉身就要沒命。

翟廣也淌水下河,接過魚瞧瞧,“這魚腮上兩道長須子,你不殺它,興許過後它就要化龍了。”

“是麽?”劉欽笑道:“那不知道是不是比別的好吃一點,一會兒架在火上烤來嘗嘗。”

翟廣哈哈大笑,知道他不是聽不出自己話中之意,而是假裝聽不懂,也不計較,對景山低聲說了什麽,隨後就見景山拿著魚顛顛地去了,只剩下他和劉欽兩個。

劉欽見他支走旁人,知道他是有要緊話說,整整精神,朝他看過去。翟廣卻笑著問:“小雀兒,你打過魚,可你摸過螃蟹沒有?”

劉欽讓他問得一楞,過了會兒才答:“沒有。”

翟廣把兩邊袖子一一挽到手肘,“今天有空,我教你。”他在河邊走著,時不時踢開浸在水裏的稍大點的石頭,“抓螃蟹要找準螃蟹洞,就看石頭下面發癟的地方,那就十之八九了,要是還時不時冒幾個泡,那沒跑了,一掀一個準,哎——”

他猛地頓住腳,彎腰看了一陣,招呼劉欽過來,“你看這個。”

劉欽在後面盯著他的背影,在心裏盤算著,目光閃了又閃,翟廣卻看不見。聽翟廣招呼,他到底沒有動手,當真上前去,低頭也看了一會兒,見池底絲毫沒有螃蟹影子,有些將信將疑。

翟廣道:“試一試。”

劉欽知道這東西有鉗子,就沒用手,拿手裏的樹枝把石頭撥開,水底的沙子浮上來,一時攪渾了水,什麽也看不見了,他卻覺著樹枝一沈,當下提起來,就見一只青色的小螃蟹掛在下面,一只蟹鉗緊緊夾著樹枝不放,剩下的幾條腿在空中不住揮動。

“還真有。”他驚嘆一聲,轉頭看了翟廣一眼,臉上不覺露出幾分笑意。

他自小養尊處優,什麽新奇玩意沒玩過,不懂事的時候,也幹過拿彈弓射金丸打鳥的事,只差守著幾分規矩,沒當街傷人了,但捉螃蟹還真是頭一次,小時候沒玩過,流浪那陣子也沒試過,畢竟螃蟹肉少,填不飽肚子,他也就懶得多瞧一眼。這會兒一掀即中,難免驚喜,不覺收了一向的老神在在之色,一笑間透出幾分少年氣來,倒像是換了個人。

雖然一露即隱,翟廣卻也十分高興,明知道再過不久就要動身,卻也不急著吃飯,帶他捉了泥鰍,又教他怎麽拿頭發絲做魚線釣魚,還給他講了怎麽用竹簍捉鳥。眼下沒有實物,只能用手比劃,他興致卻絲毫不減,劉欽覺著有趣,倒也聽得十分認真。

直到景山來催,兩人才發覺時間已經不早,都到了開拔的時候,一摸肚子,均是饑腸轆轆,早錯過飯點。劉欽在太陽底下暴曬一天,臉上、身上都泛著紅,連耳朵後面也紅起來,景山瞧見,笑道:“剛烤的魚肉,熟了是由紅變白,你這小子熟了是由白變紅,多有意思。”

劉欽聽見,不覺冒犯,也笑了笑。剛才翟廣閑聊一般,同他說了不少自己弟弟的事,劉欽一開始還防備著他,後來見他始終不提別的,漸漸也放下機心,在這讓人四面圍堵的關口,就這麽同他傻玩了半日。

若說他人生當中從沒有過這麽快活的日子,那當然是誇張,可自從他成年以來,像這樣的時候畢竟也少。翟廣或許是把他當作死去的弟弟而有所移情,可他看著翟廣,又何嘗沒幾次想起小時候同劉纘棠棣同馨的那些時光?

只可惜一去不覆返了。看見景山的那刻,他被猛地拉回到現實中來——直到現在,劉纘的人也一定還在搜捕於他。等走出這片林子,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淌回到河邊時,翟廣忽然定住腳,“小雀兒。”

劉欽回頭。翟廣挽著褲腳站在河裏,水面沒過半截小腿,下午的日光打在他肩上、臉上,照亮了那一道長長的疤。他臉上卻沒有半分兇悍之氣,帶著幾分正色,還有一點笑意,對他道:“咱們終究不是一路人,往後各自記著這天罷。”

【作者有話說】

-哈哈!所以這章終於揭曉了麻雀為什麽外號麻雀hhh稀裏糊塗叫了57章了都!

-誰能想到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景山大哥的一句口誤x

-景山大哥!想開點,你們確實不是冤大頭x

-翟廣:《我的弟弟》

-劉欽:《我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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