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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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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劉欽自己心緒不寧,卻不願壞了旁人的興致。況且僵持數月,總算盼來一場大勝,便好似久旱逢甘霖,正該趁此機會給繃緊的弓弦松一松。

他從年少時便居於要路之津,當然知道治人治軍當張弛有度的道理,更何況想要鞏固與熊文壽的關系、再把秦良弼招徠麾下,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機會,因此聽張大龍發問,毫不猶豫應下他,很快收拾好自己,神色如常地前去赴宴。

他換上身玄色府綢直裰,外罩一件保暖用的墨絨布開襟大褂,頭戴折角巾,家居便服打扮,但一眼望去,總顯得有幾分威嚴肅穆,不大像是為了慶祝而來,只有腰間一條荔枝紅的絲帶顯出些許喜慶之意,讓人忍不住多瞧兩眼。

劉欽到時,諸將吏早已入席多時,互相交談著,或是攀敘舊情,或是探討此戰得失,見他進到廳內,紛紛起身避席施禮。劉欽面上帶笑,環視一圈,掃過其中幾個人時,眼光閃爍幾下,卻不動聲色,笑著讓眾人坐下,溫聲道:“今日大擺宴席,正是為諸公慶功,加上年關將近,萬象更始,更該慶賀,都不必拘禮。除去值夜將士之外,今晚大家不醉不歸,等到宴罷之時,我可要挨個檢閱各位醉態如何。”

眾人稱謝,秦良弼隨大流坐下,把這話當了真,心道:哎呦,那可不妙。俺千杯不醉,就是喝到明天晌午,也沒有小太子要的那什麽“醉態”,說不得一會兒只能裝他一裝,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學醉漢耍酒瘋也沒啥難的。

劉欽坐下後,便命人布酒傳菜,照例說了些慰勞眾人的場面話,因為面含春風,掃盡威棱,又故作笑語,引得席間氛圍漸漸活絡起來。

大多數第一次在這種場合見他的人都暗暗松一口氣,心道別看太子名頭嚇人,沒想到他私下裏是這般好相與的人。加上酒過三巡,舞筵笙動,歌席正暖,不由得有些飄飄然了,想自己受太子如此賞識、如此嘉獎,將來青雲直上、圖畫淩煙,只是眼前之事,恨不能朝廷的詔命今夜就加急送到,一天也多等不了。

但還有些人同劉欽事先便有接觸,知道他是怎樣的人,見他溫詞娓娓,笑意盎然,只覺不寒而栗。譬如秦良弼,曾被劉欽打過當頭喝棒,隨後又被幾顆甜棗給餵得暈頭轉向,來途那一番交談過後,更是暗自心為之折,如何不知他的厲害?更不必提他到現在也沒完全想清楚,就這麽幾天的功夫,他怎麽就從好好的商丘坐到了睢州的衙門裏面,和這幫人拼起了酒。

想不通歸想不通,這會兒看劉欽這幅作態,他只預感一會兒怕是有人要倒大黴,可是初來乍到,不知內情,猜不出這個倒黴蛋是誰,只能暗暗祈禱著不是自己。想他這一路上規規矩矩,沒有哪裏得罪了劉欽,既有功勞又有苦勞,加上劉欽幾次對他舉杯,盡說好話,因此吃下幾杯酒後,便泰然自若起來。

他這邊飲酒吃肉,好不痛快,那邊卻有人心頭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正是成業。他實在一千個一萬個沒想到劉欽居然會去而覆返,這會兒回憶起那天對陸寧遠說過的話,悔得恨不能咬掉舌頭。幸好陸寧遠因為傷重,不在席間,但不知道回城之後,他有沒有在劉欽面前狀告自己。而且陸寧遠本人不在,他那幾個鐵桿,譬如那個張大龍,還有那個落第秀才,叫李什麽的,都遠遠坐在末席,時不時對他怒目而視。他毫不懷疑,只要一有機會,這幾個人肯定馬上就要撲過來在他身上狠咬一口。

他越想越覺不妙,看劉欽臉上常帶笑意,仍放不下心來,不住偷眼看向熊文壽。熊文壽心裏也不得勁,想到自己巴結劉欽兩個多月,可謂面面俱到,毫無疏漏,誰知道功敗垂成,偏偏臨到了上了眼藥,當下不勝懊惱。

但他絕不肯表現出來,仍是飲酒如常,見下屬幾次求助般看向自己,知道他一向對自己忠心耿耿,這次事說到底也是因為他“護主”心切,若是保不下他,將來誰還敢給他做事?當下便也對他打了幾個眼色,讓他放心,有什麽事自己一定替他擔著。

成業見上司氣定神閑,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暗暗松一口氣,吊著的心放下來些,這才擱下酒杯,伸出第一下筷子,就聽上頭劉欽慢條斯理地道:“這一次力敗猾虜,一掃寇難,梟首賊酋,耀威敵庭,實賴席上諸公夾輔,與眾將士用命,劉欽年幼,不敢居功。奏捷的露布已快馬傳去京城,等過幾日清點完畢,各紀勳庸、敘功勞、定懋賞,屆時欽定向朝廷乞加封贈,一一為諸位表功。”

他聲音清朗,如風動碎玉,泠水激石,更又帶一股雍容之氣,聽在耳中,別提有多舒服。加上說的又是這樣一番好話,有如盛夏午陽,照得人通體暖洋洋的,直讓骨頭都輕了三兩。一時間,席間眾人無不屏氣凝神,豎起耳朵聽著他後面的話。

誰知緊跟著他話鋒一轉,忽然間圖窮匕見,“功不唐捐,責有攸歸,國家多難,處事需平。欽雖不才,心中卻有一桿秤,論功論罪,不敢偏私,定不使任事之士因名微位卑而功勞埋沒,也不會讓昏瞀營私之徒久竊高位,僨軍誤國。”

說到後面,肅殺之意已是直透而出,如疾風之卷秋籜,瑟瑟寒意眨眼間便在中庭掃過一遍,直逼每人面門。

成業心裏一哆嗦,手裏的筷子“嗒”一聲掉在案上。

劉欽雙眼一轉,順勢循聲問過去,“成守備,你說是麽?”

他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很輕,但短短七個字聽在成業耳中,不啻七道落雷連番劈下,驚得他登時變色,猛一擡頭朝劉欽看去,更是魂飛天外。

卻見他不知何時收了笑意,威容儼肅,面如寒霜,一雙鳳眼微微向上挑著,冷電般的目光正向自己掃來,不禁雙腿一軟,幸好正坐在椅子上面,不至失態。

但隨後劉欽就繼續道:“我突圍那日,你奉命布置疑兵,成功迷惑夏人,我能成功脫身,便有你的功勞。來,咱們兩個同飲一杯。”

成業楞了一會兒,隨後猛一回神,不敢耽擱,兩手摸到杯子,哆哆嗦嗦捧起來,還沒入口,先撒了一半,酒水順著杯子滴滴答答淌在桌上,他渾然未覺,酒杯抵在嘴邊,偷眼看向劉欽,見他已經舉袖飲下,忙也把杯子一揚,喉嚨一滾,將剩下半杯酒倒進肚。擱下杯子時,頭頂已出了一層熱汗。

劉欽也把杯子放在桌上,發出輕輕一聲脆響。隨後,那兩片纖薄的、因被酒氣所激而顯得格外紅潤的嘴唇張開,從那裏面吐出輕飄飄的十個字。

“金杯共汝飲,白刃不相饒。”

成業渾身一抖,椅子向後直推出去,下一刻人已撲地跪倒。

“你甩開夏人,回程之時,為何違我節度,抗我將命,不去接應兵力最弱、被夏人圍攻最急的第三路疑兵,坐視其被夏人足足圍攻半日,士卒死傷無數,幾乎全軍覆沒,自己卻一門心思往城裏跑?”

“這、這……”成業急得半晌說不出話,好半天才勉強開口,磕磕巴巴道:“當時正值混戰,末將一時沒有看清,以為那一隊人已經打沒了,這才、這才打算回城,絕無……絕無違背殿下之令的意思,請殿下明鑒!”

“一時沒有看清?”劉欽把臉一沈,“你久在軍旅,不同常人。像我這般剛上戰場初歷戎事的生手,都知道只要一方還有人活著、交戰沒有結束,就必有金鼓聲、催戰聲,必然令旗搖動,羽檄交馳,只要不瞎不聾,就是隔在數裏外也能清楚看見、聽見。你卻說沒有看清……哼!”

劉欽冷笑一聲,“你自己說,到底你是懷著私心,還是德不配位?”

他拋出兩個選項,成業哪裏敢接?忙越過桌子,在廳中重新伏地叩首,滿面大汗地看向老上司。

熊文壽清清喉嚨,便要起身,劉欽卻不給他插話的機會,緊跟著又道:“後來因周侍郎顧念袍澤之情,大局為重,持正將城門暫閉,你別無他法,只得前去救援。但與陸寧遠會合之後,你那時說什麽話來?”

成業面如死灰,只是一個勁地磕頭。劉欽毫無惻隱之心,冷冷又道:“你說我是陸寧遠的靠山,說我這一去定然不會回來,還說我對他故作信重,騙得他的忠心,反手就將他置於必死之地,毫不顧惜。在你眼裏,我就是這般以私廢公、膽小如鼠、背信棄義、口蜜腹劍之人,是麽?”

成業大聲道:“末將不敢!末將出言無狀,讓豬油蒙了心,實在是當時話趕話脫口而出,心裏實無此意!”

“你別急,我還沒說完呢。”劉欽擡手止住他,“你還說了什麽來著,唔……說弄死陸寧遠,日後太子問起來,如何?我一時記不清楚,李副把總,你說。”

李椹應了聲“是”,起身行了一禮,用滿堂都能聽見的聲音高聲道:“成守備說:‘弄死了你,日後太子問起來,只說你是戰死的,他怕連追問都不會問。’”

劉欽點點頭,“嗯,他是這麽說的。”他視線離開成業,在眾人臉上環視一圈,“諸位都是在沙場上摸爬滾打,腦袋別在腰上的人,若是大敵當前,你的同僚對你說了這一番話,你作何想?”

這話自然讓人心涼,但在場眾人都唯唯不敢做聲。

誰不知道成業是熊文壽心腹幹將,這當口誰若出言附和,固然能討好太子,但在場的誰是東宮屬臣?歸根結底,還不都是在熊指揮使麾下做事?俗話說縣官不如現管,眾人頭頂上固然只有一片天,但天底下還有遮頭一片雲,日後太子離開,日子該過還要過,絕不能這樣得罪上司。因此聽劉欽問話,誰也不敢做聲,腦袋恨不能埋進胸口當中,生怕惹來太子註意,點了自己的卯。

劉欽見眾人這個反應,也不意外,視線一轉,落在秦良弼臉上,“虎臣,你說。”

秦良弼如何不知道這當口說話就是得罪人?但他一來不懼他熊彭祖,二來不齒成業所為,三來比起熊文壽,還是眼前這小太子他更不敢得罪一點,聞言呵呵一笑,大咧咧道:“回殿下的話,俺帶兵這些年,還沒遇到過敢對俺說這話的人。要是真有天遇到了,俺也沒有他法,寧死在敵人手裏,也不能臨戰死在自己人手上,死後任他一張嘴,還不定往俺頭上扣啥屎盆子,那俺不是白白死了?只能先下手為強,先一刀結果了他,讓他走在俺前面!”

他說著舉起右手,闊大有力的手掌一揮,臉上現出殺人無數的那種悍霸戾氣,引得人眼皮一跳,更有膽小的文官見了,不自覺抖動肩膀瑟縮一下,幾乎摔了杯子。

劉欽“嗯”了一聲,又對成業道:“如今正是用人之際,自不能因言論罪,怎麽說都是你自家之事,我都可以不做計較。但觀你所為,實是言行一致——你之本意,正欲見死不救,作壁上觀,若非周侍郎攔阻,已經鑄成大錯!今日席上,你便要大言不慚,說自己如何如何賣力救援,惜乎陸千總自己不濟,還沒等你回師,已經兵敗身死,你只能含恨引兵暫退,是也不是!”

他聲音陡高,一拍桌子,騰地站起,雙眼當中冷光湛湛,好不逼人,驚得成業渾身一凜,知道自己這下把小太子得罪慘了,心裏不抱希望,反而強項起來,擡頭逼視回去,硬聲道:“殿下所說,皆是不根之論!事情既未發生,何談論我之罪?單以事實而論,我雖然到得稍遲,畢竟還是將陸某救出死地,不能說是違背了殿下節度。至於那些言論,確是出自我口,殿下若是認為這樣我便罪該萬死,那砍我的腦袋便是,我成業絕無二話!”

熊文壽趁勢也站起來,繞過桌案走到中間,擡手道:“殿下容稟。這成業出言無狀,對殿下妄相忖度,罪過實大!但守城兩月,其人無一日不實心用事,晝夜守在城頭,身當矢石,激戰關頭一連數日不合眼也是常有的事,睢州能守至今日,其人之功實不在小。而後出城做疑兵之計在先,力戰夏人在後,殿下援軍開到後,更又不惜性命,隨臣鼓勇而前,大破狄吾左翼,更為眾人所共見。”

“臣聞‘《春秋》之義,以功覆過’,還請殿下憫其勞苦,曲賜矜原,使戴罪立功,勉圖自效。成業必定感奮效死,力贖前愆!殿下既示人以寬大,又為國家保存一勇將,以激勵來人,於事有兩善之美,於國有棟隆之吉,請殿下明鑒!”

他說完,對劉欽深深一揖,神情極為懇切地看著他,看來今日是一定要保下成業來。劉欽見他態度堅決,略感意外,不由沈吟片刻,一時沒再吱聲。

今日他一戰敗敵,已足以在眾將面前立威,這戰之前他不敢說,但今天他想殺成業,不過反手間事,熊文壽固然不忿,但有秦良弼的人馬在旁,料他也翻不起什麽風浪。

只是如此一來,熊文壽定然惱恨自己落了他面子,當著眾人作威作福,強殺他的心腹,從而對自己生怨。如今正是收攬人心之時,貿然得罪這樣一個大將,讓兩月心血付之東流,也不是他願意看到的結果。

他老於權謀,自能權衡利害,這等事不需上秤,只稍一尋思就知道孰重孰輕。熊文壽也知道這一點,相信自己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劉欽不會不給面子,因此懇切之下,又有幾分志在必得,見劉欽一時不語,也不多話,只靜靜等著他開口。

劉欽在心裏掂掇著,冷冰冰的計算之下,卻難蓋住心裏一股熱意。

他知道李椹、張大龍他們幾個正看著自己,等著他的決斷;知道他們那一路打到後來,死得只剩下區區一百來人,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知道當初與他一路同行,結伴從夏人營裏到了鳳陽的那四十七人到而今只剩下二十三個,更不必提陸寧遠身被數創,現在還躺在床上!難道他就這樣睜只眼閉只眼,把這事輕飄飄地揭過?

他不說話,緩緩踱過桌案,走到廳裏,停步在成業與熊文壽這一跪一站二人中間。

“熊指揮之言,確是有理。這一戰成守備有功有過,當該兩抵。”半晌後,劉欽終於開口。

他此話一出,熊文壽眉頭一松,露出幾分笑意。成業長出一口氣,當即叩頭。李椹原本屏氣凝神,聽著他後面的話,這會兒聽到以後,忽然洩氣,低下眼睛,便要坐回桌前。

只有張大龍腦子轉得比別人稍慢,楞了一陣才聽明白他話中之意,待反應過來後,兩眼一瞪就要開口,被李椹眼疾手快地拉住,硬扯著他一起坐下。張大龍心裏有氣,椅子在地上摩擦著,發出“咯吱”一響。

成業喜道:“多謝殿下!末將日後一定戴罪立功!”說著,頭在地磚重重一磕,兩手撐地就要站起。

“不急。”劉欽卻擡起只腳,踏在他背上。

這一腳沒用多少力氣,但成業心裏沒有準備,第一下便沒起來。待弄清楚是怎麽回事,不禁又驚又怕又怒,一張原本沒有血色的臉騰地漲紅。

他渾身肌肉鼓起,卻一時沒有使力掙開,從地上仰起頭,費勁地看向劉欽,啞著聲音問:“殿下……這是何意?”

成業雖然官職不很大,卻高低是個千戶,也算得上朝廷重臣,在場眾人見劉欽忽然一腳踏在這一個五品大員背上,不由相顧失色。一旁熊文壽見了,更是一掃方才的胸有成竹,面露驚駭之色。

劉欽不急著答話,先理理袖口,在右邊手腕翻出一道顏色淺白的湖綢襯底,細細捋平褶子,又放下黑色寬袖遮住了。

做這事時,他下身不動,一只腳仍踩在成業身上,兩眼半垂著,鋒芒內斂,顯得頗為專註。若非此事失禮至極,單看他這舉手投足,倒真有幾分雍容典雅的貴公子氣,無愧是國之儲貳,確與旁人不同。

可隨後,就見他將腳一收,身子下探,舉起剛剛理過袖口的右手猛地一揮,一巴掌把成業給摜在地上!

【作者有話說】

-丟!旅游之前沒有放夠草稿箱,現在只能用手機艱難操作……誰能想到長佩的手機端更新文章界面也有bug……別太離譜了

-別看麻雀年紀小,但他可是四代小劉裏最脾氣最爆的一個x一個看不慣就要狠狠叼人的(。)對比之下二三代目那簡直是媽媽般慈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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