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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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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秦良弼身在商丘,對睢州之事其實一直密切關註著,作壁上觀實非本心,只是有所顧慮,不願輕動,再重蹈先前的覆轍,再加上心裏有氣,便打定了主意:你朝廷不是怪我多管閑事麽?現在我不見明旨,絕不動上一下,看你還有什麽話說。

但他實在也不是甘心看著夏人自來自去,自己卻按兵不動的人,賭氣歸賭氣,這些天下來,心裏當真貓抓一樣,渾身都不得勁。如今既然決心出兵,就不會再反悔,不論劉欽的太子身份是真是假,睢州告急已是板上釘釘的事。

那天他讓劉欽一激一嚇,稀裏糊塗就答應出兵,事後也沒什麽可後悔的,把心一橫,想自己這輩子閑事管得還少了不成?也不差這一次了。連夜便召集麾下諸將,和眾人通宵商議出兵之事。

如劉欽所料,這些天他早就做好了出兵準備,糧草已經囤好,只是需要提前幾日發出才能供給大軍。劉欽卻強令他一天後就出兵,單看這不顧實際情形胡亂指揮的架勢,倒讓他對其太子身份更信了幾分。

他不願一上來就把太子得罪了,於是打算先派遣一支先鋒部隊,給睢州解一解渴,大軍再在後面從容開拔。反正劉欽只讓他一天後就出兵,又沒說要他出多少,他出一個人也是出,兩個人也是出,一次派遣上千人,已是大大地給了劉欽面子,想來他也說不出什麽。

在他看來,面子上的事從來講究一個禮尚往來,這花花轎子,我擡你一手,你就也得擡我一擡。可誰知到了第二天原該出兵的時候,劉欽居然不給面子地挑揀起來,問:“怎麽只有這一點人?”

秦良弼皮笑肉不笑,“想要一天就動身,就只有這麽點人。”

他說完,已經做好準備同劉欽好好掰扯一番,讓小太子知道帶兵打仗不是喝水吃飯,多吃一口少吃一口都那麽簡單。誰知劉欽接下來卻道:“千八百人送出去,非但不濟什麽事,還會打草驚蛇。既然大軍現在開拔有困難,不妨暫緩幾日。只是軍情似火,不宜再多拖延,我看四到五天比較合適。”

於是剩秦良弼瞪大了一雙眼睛楞在原地,更加摸不著頭腦。

其實劉欽原本就沒指望第二天就出兵,只是以當時的形勢,只有馬上出兵和僵持不下兩種結果,絕沒可能徐徐圖之。等到逼秦良弼答應,並且認真做好出兵打算之後,才又有這樣事緩則圓的餘地。

他的這番心思,秦良弼當然不能全然猜出,卻也隱隱感到小太子年紀雖輕,城府可是不淺,一時心裏多了幾分肅然。

但轉念一想,劉欽現在手裏就二十來人,身處自己大營當中,說好聽了,是賴他拱衛,往難聽點裏說,那就是全然仰他鼻息,還不是他想怎麽拿捏就怎麽拿捏?想到這裏,嘿嘿一笑,隨後擺出一副大將氣度,威嚴道:“既然如此,就暫定五日以後再行拔營。”

他擺好了譜,誰知劉欽兩眼向他一掃,他忽地想到昨天,莫名心裏發毛,一身氣度就有點維持不住,推說營中有事,急吼吼地走了。

等到真正出兵那日,秦良弼一身披掛,在馬背上緩緩搖著馬鞭,顧盼生威,真有幾分大將之氣。劉欽也到得極早,打理之後,和初見時已判若兩人。

這會兒他換了身行頭,腰束戰帶,左面掛著寶刀,右邊垂掛著箭囊,裏面插著七根羽箭,肩上系一張猩紅鬥篷,身後負了一張硬弓,都是軍中常見物什,可一眼望去,但感豐神英毅,氣度淩邁,秦良弼見了,不由暗道:倒像那麽回事。

他想要和劉欽打聲招呼,說幾句場面話,但劉欽見了他,卻當先道:“有件事須得提前告訴將軍……”

秦良弼問:“莫不是為了殿下手底下的人悄悄走脫了一個罷?”

劉欽一楞,“確是如此。”

秦良弼撫了把胡子,兩只眼睛一瞇,“營裏的事,沒有能瞞得過俺的。殿下的那只小耗子,最遲在三天前就偷溜出去了。”

劉欽自稱是太子,從天而降,不打招呼就這麽闖進他大營裏,他雖然低了低頭,承認了他的身份,可心裏半是懷疑,半是忌憚,自然會派人盯緊他們這一行人。

無故少了一個,當然瞞不過他的眼睛。只可惜那人行事十分隱蔽,估計又是趁夜裏逃走的,沒有抓住現行,不然扔到劉欽面前,還不知小太子的面色要如何精彩。

但現在這樣也足夠了。見劉欽總算也有條小尾巴讓他給抓在手裏,秦良弼不禁心情大好,說話也放肆了些,雖然沒再當著劉欽自稱“本帥”,卻也不向他稱臣,像平日一般嬉笑怒罵起來。

劉欽自然分得清他是不拘小節還是輕視自己,心裏微覺不快,但是自己理虧在先,只得裝作全不在意,又解釋道:“那人名叫朱孝,隸屬羽林,老家是睢州的。既然已經知道我不日就要回師救援,以常理推斷,不應在此時離開。他不告而別,其中恐有蹊蹺,此一行須得多加防備,要做好——”

他頓了一頓,終於說出了自己眼下最不愛說的話,“要做好咱們出兵的舉動已被夏人偵知的準備。”

“俺省得。”秦良弼揮了一把那只粗壯的大手,只說了這樣一句,看著似乎不怎麽放在心上,“傳令前鋒,這就拔營!”

劉欽見他粗疏,皺一皺眉,擔憂這樣下去要吃大虧。按他原本的設想,他秘密來商丘調兵,夏人或以為他已經走脫,或以為他還藏在睢州城裏,總之絕不會想到他竟然去而覆返,還帶來了秦良弼和他麾下一萬人馬。

但原本秘密的行動被人探知就不一定了。夏人已有防備,同樣的人馬過去,雖然能夠解圍,但相比於奇兵突襲,效果恐怕大打折扣。

這都還算小事,最怕夏人得知以後,沿路設伏,這樣非但救不了睢州,還要損兵折將,實在得不償失。

他憂心忡忡,正要再度出言提醒,但擡眼正瞧見秦良弼看過來的兩只似笑非笑的眼睛,忽然轉了念頭,沒有急著說話。

一旁,秦良弼也正等著他開口,然後再好心告訴他,凡是帶兵,營裏有一兩個奸細都是正常,沒有才叫奇怪。此地離夏人不遠,眼下算上運糧的民兵,又是萬人以上的軍隊調動,他原本就沒打算避過夏人耳目。

開戰前少個把人,無論是不是去給夏人報信,都不值得他放在心上,剛才只是拿來嚇唬劉欽一下而已。他這只沙土窩裏初生的兔羔兒,雖然張牙舞爪的,看著厲害,毛畢竟還是嫩了點,看吧,拿手一搓,一身軟毛就撲簌簌地往下掉了。

他見劉欽張一張口,好像馬上就要說話,心裏一喜,暗道:來了!誰知隨後劉欽就轉開了眼,沒了交談的意思。他又等片刻,不禁好生失望,但整軍之際,這等小事終究不多時就給拋在腦後。

先鋒騎兵在前,秦良弼與劉欽居於中軍,分幾路往睢州去,因為步騎混雜,預計又要數日才能到。算上劉欽來程和在營裏等待的日子,已有十多天了,睢州此時情形究竟如何,不能不讓人十分掛念。

但多思無用,劉欽反而轉念想到另一件事,打馬湊近秦良弼,對他道:“聽聞將軍先前救援同僚,反被降旨嚴責,實在沒有道理。”

他知道秦良弼不讀書、也不怎麽識字,說話就不像對別人時那樣文縐縐的,“其實戰場上的事,一天就可能數變,要是事事都要等收到號令再行動,那恐怕無論到哪都是被牽鼻子,還談什麽打敗敵人?”

“至於救援同僚,是勝是敗,也不是出兵前就能預料的。假如因為擔憂敗軍,就始終按兵不動,坐觀成敗,那恐怕少有幾個任事之人,也都要落到劉大同一般下場。將軍放心,等以後回到建康,我定向父皇奏明此事,還將軍所奪前官,不使天下忠勇之人寒心。”

秦良弼聽到後來,才明白小太子是在安慰自己,細細一品,對他這次出兵也不乏讚許吹捧之意,再仔細咂摸兩口,好像還有那麽幾分是在拍自己的馬屁,不知道是不是他聽錯。

他原本當然有氣,而且氣還很大,但聽了劉欽這麽幾句,也不知道怎麽,心氣忽然順了,更又通體舒暢,哈哈一笑,慷慨道:“那也不必,不過就是降了兩等,俺在軍旅之間,用不多時就能給賺回來!不過是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俺也沒那麽小心眼,天天計較這個。太子今天這麽說,俺心裏也舒坦啦。”

劉欽心道:你說不計較,可我來之前,也沒見你發出一兵一卒。再說要是真不計較,哪有什麽“舒坦”可言。當下也不揭破,又問:“將軍以為,這戰能勝麽?”

“要是不能取勝,豈不是勞煩殿下白跑一趟?殿下早去找別人了,哪會想到俺老秦,哈哈!”秦良弼心情正好,自己給自己說得得意起來,隨後話鋒一轉,“只是俺有一點不明——殿下做什麽一定要救睢州?”

“按說殿下來了俺營裏,就算安全了,給夏人十個膽子,他們也不可能再動心思,你反而還要回師去救,不怕折在那兒麽?萬一到了以後,夏人正挖了個坑專等著你,那樣咋辦?”

他這話笑著問出,看著好像閑談一樣,但劉欽聞言,當即正了面色,答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睢州既是我雍國領土,就不能拱手讓與夏人,但凡有一點法子,就要把它守住。更不必提裏面還有數萬戶百姓,我一走了之容易,但城破之後,他們便是亡國之民,生死由人了。但凡有一點法子,也要把他們保下,即便睢州最後到底守不住,也要在那之前把他們遷往南方,讓他們有個安身之地。這是其一。”

秦良弼偏過那只大大的方頭,朝他看過來,蓬草重重的胡須下面,兩片合上的嘴唇也沒了笑意,一聲不吭等著他後面的話。

“我來之前行事極密,夏人不知道我來了這裏,至少幾天前還不知道。就算最壞的可能,朱孝真是往夏人營裏報信去了,也不過就比咱們提前幾天,夏人就是得知我要有大軍調動,也沒有幾天時間準備,因此盡起商丘之兵去救睢州,細細想來,仍是贏面更大。這是其二。”

秦良弼見他不用提醒,這麽一會兒功夫就自己想通這點,不由訝然,緊閉的嘴巴又張開了。

“至於其三。”劉欽看向前方,但見旗幟林立,部眾逶迤,綿延無盡,“為將者,未慮勝,先慮敗。退一萬步說,就算此去交戰失利,但合此兩軍,人數已優於夏人,更兼將軍之勇武,與兩城諸公之智謀,趁眼下夏人合圍未成的功夫,大軍穿插其中,縱然不能取勝,也當能全身而退,不至於把老本全賠出去。”

在他說話的功夫,周圍的聲音好像都小下來,只有馬蹄聲沙沙地響,連綿遠山與石縫間的枯草一起側耳聽著。“還有最後一個緣故,算我的一點私心。”

劉欽收回視線,轉頭向秦良弼看過去,“城裏的周茂瀾,是朝野共推的棟梁之才;那個陸靖方,久後也必成國之大器;就是曾做過些不光彩事的熊彭祖,這幾月為了守住睢州,也是竭忠盡力,不敢稍怠。更有數千將士,無不忠勇為國,瀝血披肝,受傷之後顧不上休息,常常裹瘡再戰,可愛可憐。”

“對著這麽些人,我若見死不救,自己逃命,實是枉為人了。凡是有功於社稷,有勞於國家,就是換了其他將領,就是局勢再艱險百倍,就是沒有前面的一二三點,到了這個時候,我劉欽也只有一個‘救’字,絕無二言!”

秦良弼楞了半晌,隨後把鞭子折在掌心裏,在馬上對他拱了拱手,“俺沒有什麽話說了。等之後打起來,殿下就看俺老秦是不是也實心任事就是,這一趟,保管讓殿下如願以償!”

劉欽對他擡一擡手,正要說什麽,忽然從前面來了一騎探馬。到了兩人近前,哨兵翻身滾下鞍,匆匆報道:“剛剛探得,睢州已然破了!”

【作者有話說】

-秦良弼:試圖支棱-支棱失敗-試圖支棱-支棱失敗……

-大帥!這麽開關機下去,身體受不了啊!!

-百變麻雀,又名花臉貍貓,還有時是兔羔子形態(。)

-麻雀:難道我的嘴遁不好使了??(在秦良弼身上試試……)

-這不是好使麽!(奇怪地盯住小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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