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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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那梳背頭的貴人一哼氣,“什麽叫跟良帥那個,他旁邊沒那個姓薛的就不能活了?”

“二小姐說的對…二小姐說……”

光頭沒說完,梳背頭的二小姐給了他一巴掌,呵斥道:“叫什麽呢?”

光頭捂著腦袋不敢叫痛,“二,二公子。”

孟憐笙本是青衣出名,如今將小旦唱到這個程度已經很出類拔萃了,兩個小時後,大幕落下,接下來梅竹修這個華北京昆聯誼會會長講話。

孟憐笙接過毛巾擦了擦汗,他將這一臉鉛華洗凈,匆匆趕到了臨時在裕清園搭建的會場,只見梅竹修已經正潔端肅地坐在席前,孟憐笙楞了一下,不光因為梅竹修連卸裝都這麽快,還因為他看見了三晉曲協會長李素素。

會上,梨園行裏眾多同行就京劇發展問題各抒己見,孟憐笙始終微笑以待,快結束時臉有些僵,他本以為快完之時,卻被李素素點名叫住了。

“我有一幅對子想贈與孟老板。”李素素穿著素色旗袍,帶著翠玉耳墜,頭上的青絲白了幾綹,快六十的年齡不見滄桑,皺紋在她臉上都別有一番雅致沈靜。

“那多謝您了。”孟憐笙驚訝地站了起來,他對這位前輩很是敬重,不光她跟霍俊蕓搭過戲,還因為她在世道如此亂、人情這麽薄的梨園行裏做了三晉曲協會長。

對聯被展開,上聯是:“唱盡人間悲喜態臺上定乾坤”

下聯為:“看遍世情酸甜苦臺下做仁人”

橫批:德藝雙馨

孟憐笙受寵若驚地看著這幅金底黑字的對聯,上面行雲流水地滿紙稱讚,他盯著那四個字片刻,橫看豎看沒看出自己如何配得。這一事已是一道閃電了,他剛要開口說話,李素素又一記悶雷:“我今天來,一為贈字…”

“二是為了禪讓我這個位置。”

此言一出,滿座同仁皆不置一詞,禪讓給誰?李素素這是要舉薦孟憐笙做曲協會長?

李素素說:“孟老板,我年紀大了,曲協裏商討了幾天,我決定您來做這個會長再合適不過。”

一段岑寂過後,孟憐笙才說:“前輩實在謬讚了,我資歷尚淺,人微言輕,萬萬擔不了此等重任。”話音落地,像是滾石落水砸出響後濺起的水花,激的漣漪四起。

眾戲子小聲議論,孟憐笙又說:“多謝您擡舉,但我是閑慣了的,加一個這麽重要的頭銜力所不能及,在座各位都是翹楚,隨便挑出來一個都是比我強的,前輩還是另擇賢人吧。”

李素素收了笑,面容肅靜地瞧著他。

“孟老板可別太拿架子了…”李素素身邊的戲提調說。

李素素輕斥了聲:“小齊別多嘴。”

孟憐笙知道她也是因為跟師父的交情,但這的確不是個好時候,他才在梨園行紮根幾年?論年紀太年輕了些,論資歷比不上三晉諸多同行,他來當太容易遭同行妒恨了,更何況曲協與政治的關系一直十分微妙,他當了曲協會長,想脫離政治那是不可能了,他只想消停唱戲,沒那麽多追求,功名利祿不是他心之所向,所以這個會長他無論如何都不能當。

孟憐笙養氣功夫極好,被盯了這麽久依舊不發一言,氣氛有點僵,所有人都沈默著等一個結果。

這時門外突然傳出一陣爽朗的笑,隨後大門被打開,一人背向光走來,他仍舊笑著,邊說:“不如我替孟老板當了吧!”

“遲瘋子!?”徐小奎先反應過來。

孟憐笙轉頭一看,正是四旦三生中的遲遙風,這樣一來,陳問柳,徐小奎,遲遙風這三生算是齊了。

“原來是遲老板來了,快請坐。”孟憐笙一招呼,即刻有位悅天樓的後勤人員去搬椅子。

被遲遙風這麽一攪和,氛圍頓時緩和了些,遲遙風拉過椅子大馬金刀地撩袍坐下,習慣性擡起的二郎腿又被立馬放下,他對李素素說:“李老板您也太急了吧?這娶個媳婦還得問問人姑娘願不願意,哪有強行傳位的道理?”

李素素掃了眼眾人的表情,自知不占理,妥協道:“卿哥兒啊,我思慮不周,你只當姑姑老糊塗了吧。”

按他們梨園行的輩分,以及霍俊蕓與李素素的交情,孟憐笙是該叫她一聲姑。

李素素跟他打著感情牌,又是前輩,孟憐笙本來就覺得此事無可厚非,當下敬稱謙稱並用客氣一番。

他剛說完,小齊這時補充道:“但還是希望你能再多考慮一下,三晉再難找出第二個如你這般的角兒了。”

孟憐笙坐在幾米開外的地方撇了撇嘴,心想這話說的,到底想不想讓我當了。

李素素臉色明顯不太好看,孟憐笙便朝她笑了笑表示理解,在場許多伶人也都知道這個小齊說話就這樣,聽懂了的略帶嘲諷的相視一笑,此事揭過。

到了飯點,眾伶人圍坐在一個圓桌前聚餐。

花潯芊的跟包進來給她一沓報紙,對她小聲說了兩句走了。

花潯芊掩嘴笑笑,擡頭果然見幾人好奇的目光,她悠悠開口:“這幫記者寫稿的速度怎麽這麽快,我上午剛唱完,這下午戲評都出來了。”

師承志立刻捧場道:“我瞧瞧。”

花潯芊把報紙給她,師承志嘖嘖稱嘆,席間眾人也說想看,報紙傳過來,孟憐笙接過一看,上面寫了一篇寫她那出《游龍戲鳳》的戲評,辭藻考究通篇誇讚。

轉眼間其他戲子也收到了寫自己戲評的報紙,北方幾位有名有姓的大角兒都有了,獨孟憐笙兩手空空。

這時眾人目光不免時不時落在孟憐笙身上,孟憐笙若無其事的吃了口果盤裏的水果罐頭,並未對這些目光有任何不適。

他忽然想起薛良所說那位包廂裏的“狐朋狗友”,為表薛良的重視還是該問候一下,他簡明扼要地說了一句,就出了宴客廳。

他敲了敲門,見到包廂裏雌雄莫辨的孔令希楞了一下,心想薛良的朋友還真是千奇百怪,他將果盤放下,隨即微笑道:“這位貴人,我們招待不周,您多擔待。”

孔令希正玩弄西裝袖扣,聞言一臉不耐煩地擡起頭,見到孟憐笙這張臉時眉宇間的嗔銳氣消失地無影無蹤。

“你是孟…憐笙?”

孔令希聲音脆朗,不過孟憐笙還是能聽出這是個女性。

“嗯,是我。”

……

孟憐笙本想客套兩句,誰知這孔二小姐十分健談,拉著他閑聊了十分鐘才算完。

孟憐笙回到宴客廳時他們仍在討論報紙,剛落座姚苑芳突然碰了碰他:“孟老板,這寫的是你啊。”

孟憐笙順著姚苑芳的手指看,見黑白報紙上標題赫然幾個大字:評孟郎之戲劇。

另外幾人翻報頁的手都依次頓住,隨後齊齊擡眼看向孟憐笙。顯然他們的報紙上跟姚苑芳的印著同樣的內容。

孟憐笙接過報紙細細看來,這篇戲評寫了老長,可卻不像是個懂戲的人所寫,非是講戲,而是講他。

收到報紙的幾人將報紙翻看得刷刷啦啦,梅竹修不耐道:“這是寫了多少啊,怎麽還沒完。”

孟憐笙逐字逐句的看了兩段,越看臉上越燒得慌,遲遙風湊到他旁邊看,孟憐笙剛要把報紙遮住,無奈還是被遲遙風看見了。

遲遙風瞪大眼睛指著報紙:“我去,誰戲評寫成這樣,這是情書吧!”

眾人本沒細看,聽了這話又紛紛默讀,花潯芊笑地耐人尋味,她拍了拍孟憐笙的肩,打趣道:“孟老板,這是哪位被你迷了心的戲迷啊。”

孟憐笙不答,他也想不出來。

“呦,這還提梅老板啊?”

聽徐小奎這麽一提,眾人目光都落到這句上:“古之宋玉,今之梅旦,比之孟郎,差甚遠矣。”

孟憐笙看到這皺了皺眉,怎麽能拿梅竹修和他做比較?梅竹修生得多好看啊。

又是幾頁旖旎繾綣的句子,中間穿插放了孟憐笙幾場戲的劇照,這些久經風月場的戲子忍著肉麻終於看完了。

這篇戲評本就夠使人觀之色變了,看到結尾落款時在場的男男女女都不約而同地楞住了。

孟憐笙因為是這篇戲評的主角看得慢了些,他才翻到最後,只見落款立著倆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大字:薛良。

孟憐笙臉色總算好看了些,他清了清嗓,“先吃飯吧,菜一會涼了。”

經過此節,眾人這頓飯吃的都有些心不在焉,都知道孟憐笙跟三晉督理勾搭上了,誰知道他能把人迷成這樣。

三晉時報的大小一張能寫下四百字,這篇戲評卻足足寫了十篇有餘,就算是情話也不能一句不帶重覆的說了四千多字然後公之於眾吧?而且不是說良帥沒讀過什麽書嗎?這雇人寫的吧?

吃過飯後,又是幾場戲,孟憐笙與陳問柳唱由李思遠編詞的《南柯記》時狀態不如之前亢奮,是他一貫穩健的臺風。

接連著是莫淩的《坐樓殺惜》,莫淩雖不是如孟憐笙這般的大角兒,但因其師門密宗奇絕的步法斬獲了許多戲迷。

他們唱戲的在這世道沒點關系是唱不出頭的,他相貌又是典型的男人女相,這幾年身邊都不缺好這口的達官貴人捧他。

上弦月高掛梧桐枝上,這次梨園聯誼到了尾聲,輪到孟憐笙講話,他在矚目裏上臺,對著電喇叭說:

“自徽班進京的百年裏,京劇不斷發揚,梨園子弟開枝散葉,到了如今梅竹修出國演出讓這門藝術走出國門,京劇不再只是為人呷玩取樂的玩意兒了,可最近我總能看到新聞小報上說要想京劇發展,就要先西化。”

“我對此並不全部讚同,為何因為洋人看京劇,我們就要學習西方的話劇,此種說法實在崇洋媚外,京劇想發展,最先要做的是傳承與認同,這並不是固步自封,創新的前提是要繼承傳統,先領悟,再傳承,最後是創新。”

……

他避開梨園行的風氣只談對這門藝術的理解說了一氣,最後孟憐笙挺拔如竹,語氣鄭重:“新竹高於舊竹枝,全憑老幹為扶持,願京劇藝術錦繡常青,我宣布,此次梨園聯誼會圓滿結束。”

“慢著!”

①:出自《新竹》鄭板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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