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98章 斷臂

關燈
◇ 第98章 斷臂

……

…哈…!哈…!…哈!

薩特從混沌中睜開眼,眼前的男人他很熟悉:絡腮胡、方形下巴,灰白的頭發束在腦後。

是教會他劍術的人——倫賽。彼時他剛進倫賽的訓練場,大約十來歲。

“餵餵!赫斯菲爾德,你小子可別又被打趴下了!哈哈哈哈!”

不遠處傳來看客的嬉笑聲,朦朦朧朧,聽得不太真切。

“毛都沒長齊就敢單挑啊?”

“讓大家瞧瞧你的能耐!”

“加油!加油!”

薩特迷迷糊糊從地上爬起來,倫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又給了他一下。薩特下意識擡劍去擋,劍不知撞到什麽部位,劇烈的震顫從劍尖傳至劍柄,將他整條手臂都震麻了。

劍被擊飛,薩特也自然失去重心,摔在地上。

“站起來!”

倫賽的表情嚴厲:“這點子功夫,是無法守護心愛的東西的!”

薩特的右臂完全麻痹,聽見倫賽的話,就顧不得了,用左手拾起了劍,胡亂地又迎了幾招。

結果可想而知,左手持劍的薩特更不可能是倫賽的對手。他重重地摔在地上,意識已經不甚清醒。

“起來!讓我看見你的決心!”

倫賽上前踢了他一腳,薩特吃痛,從地上再次爬起來。

身旁再度傳來噓聲,不少人取笑他,也有加油打氣聲混在其中。

“別輸啊!讓他看看你的厲害!”

“就是!爬起來!”

薩特迷迷糊糊間被擊飛了好幾下,倫賽明白他的極限在哪,見太陽已經落下,便收了手,不再為難他。

兩人正一站一坐,在場地上休息,忽然來了個仆人,走到倫賽耳邊與他耳語幾句。

薩特還沒反應過來,只聽一聲清脆的“爸爸——”從場外響起。

轉頭看去,一個婦人抱著大約五歲的小女孩立在場外,女孩兒一邊笑一邊揮手。

“彌拉。”倫賽的表情又驚又喜。

彌拉從母親的懷抱中下來,接著朝倫賽飛奔而來:“爸爸——!”

倫賽立刻扔了冷冰冰的劍,又著急忙慌地拆了身上的盔甲,這才堪堪用溫熱的身體接住了女兒的擁抱。

“瞧瞧。”

倫賽將彌拉抱在懷中,十分親昵地同她說悄悄話,彌拉一下便咯咯笑起來。

“瞧瞧這是誰的小公主殿下?爸爸身上臭得要命。”

“嘿嘿。”

彌拉沒說話,只是害羞地抱住了他的腦袋。

薩特楞在原地,倫賽扔劍的一幕喚起了他久遠的童年回憶:

大約也是在彌拉這個歲數,大約也是這樣的場景,薩特的父親將手上的劍一扔,伸手接住了薩特的擁抱。

他正出著神,那個婦人已經來到他身邊。

薩特如夢方醒,很狼狽地從地上爬起,用那條麻痹的手顫抖著行了一禮:“夫人。”

“你就是那個孩子?”

卡爾拉的眼神十分慈愛,她自然而順滑地從懷裏取出一塊手帕,在薩特反應過來前,上前輕輕擦了擦他臉上的汗水與泥土。

“夫人…”

薩特楞在原地,沒想起這過分親昵的行為是不合矩的。

“年輕人,要好好保重身體。”

卡爾拉語重心長地說:“不要練習得太拼命,你父母會很心疼的。”

薩特咽了口唾沫,沒有反駁。他接過卡爾拉的手帕,立在那兒任由卡爾拉輕輕理了理他的發絲。

倫賽的嗓音從她身後響起:“今天怎麽會過來?”

“彌拉的老師告假,病休回家了。”

卡爾拉跟上他的步伐,兩人說著什麽,一同往場地邊緣走去。

彌拉被倫賽抱在懷裏,一只手指塞進嘴裏含著,雙眼好奇地盯著薩特,滴溜溜地轉。

薩特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出神,許久,才彎腰去拾自己的劍。他忘了右手的麻痹,剛拾起一點,“哐”一聲,劍又掉在了地上。

十年前,倫賽出發征討深淵時,卡爾拉已經再度懷有身孕。她來時肚子已經很大了,仿佛不日就會臨盆。

薩特有些出神,望著眼前的恩師與他的夫人,恍惚間似乎自己也成了這個家庭的一部分。

“薩特。”

倫賽與他主動提起:“我以倫賽的身份,和你商量一件事,可以麽?”

“您請說。”

“如果,”倫賽垂眼,有些嚴肅:“如果我和卡爾拉離開了,拜托你,一定要照顧好彌拉。”

薩特想起那天初見她時的模樣,幾年間,他已經在心中將倫賽一家當作家人,不必倫賽說,他也會的。

在那場致命的戰役中,薩特落入深淵,沒想過自己會再度醒來。

深淵中沒有五感,沒有形體,薩特感覺自己宛如一團肉泥,被反覆擠壓變形,直到被深淵消化殆盡。

不知過了多久,他重新找回了自己的知覺。一個遙遠的聲音一直在囈語,他聽得不太真切。

在那陣囈語響起之後,深淵內部開始劇烈蠕動,仿佛幾千場狂風海嘯,薩特像被吐出來似的,重新擁有了自己的身體。

他醒來時,大部分身體已經被吐了出來,但一條手臂仍然被一團黑泥吞噬包裹住。手臂已經完全失去知覺,唯有斷開的地方有著遲來的疼痛。薩特從混沌中拿回理智,沒有猶豫,使出了渾身力氣去撕扯。

“呃——”

血肉逐漸撕開,鮮血從斷臂處湧現,薩特使出全部力氣,“啪”一聲,生生地將那條斷臂扯斷,讓它永遠留在深淵之中。

那陣囈語從他腦中再度響起,這回,薩特聽懂了它的語言——

按照它的教導,禁忌魔法從薩特的身體中暴開,迅速匯集到斷臂處,為他封絕了傷口,又覆蓋在其上,形成了一條怪異的,全新的手臂。

劍騎士薩特從深淵中爬出,深淵的詛咒席卷大地,擊中了在場所有人——也包括彌拉。

從紫荊協會中恢覆體力後,薩特一直在尋找彌拉。

在倫賽出征後不久,卡爾拉難產身亡,肚子裏的孩子也沒能保下。這麽嚴重的事,卻沒人敢說。

彼時的彌拉已經成了孤女,無依無靠。薩特幾番周折,尋到了她,又將她安置在安全的地方,日覆一日地投入協會的工作中。

“哥哥…”

彌拉此時身上爬著黑晶,卻仍憂心忡忡。每次薩特離開前,她都會哀求薩特留下。

對於彌拉而言,眼前的世界已經是新世界。沒有疼愛她的父母,沒有熟悉的親朋,而薩特是她唯一熟知的,從舊世界走過來的遺民。

“你不要再做那些危險的任務了。”

彌拉語重心長:“如果失去了你,我該怎麽辦呢?”

薩特沒有接話。他沈默地看向自己那條斷臂,只是覺得自己還有事沒完成。

他還有宿命尚未解開,還有夙願尚未實現,不能在這裏停下。

“賤民!”

普米爾的動作十分狠戾:“你應該在那時陪葬!為什麽還活著!”

薩特接過他的攻擊,一言不發。實話說,普米爾在劍術上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可他執意要用這種方式對抗,仿佛帶有某種未知的、自毀般的欲望。

“普米爾…我說了…珍珠礦的事,我並不知情!”

“去死吧!”

普米爾使出渾身力氣,將手中的劍擲到薩特身前,薩特用力一擋,將劍彈了出去。

“我要你在今天陪葬!你早該死的!”

普米爾開始使出劍魔法,薩特失神,楞了一下,被他擊中了手臂,巨劍甩飛出去,薩特下意識用右臂去擋。

“砰——”

劍刃砍在上面,發出一聲巨響。

普米爾的攻擊如狂風驟雨般襲來,大約是那聲巨響,薩特腦中嗡嗡的,擋得有些遲鈍,很快,身上便掛滿了傷。

“普米爾…”

普米爾眼中含著仇恨的淚,咬牙切齒地說:“只有你死了…”

過去的記憶一一在薩特眼中浮現,或許他一直在找一個去死的機會。

但不知為何,此時精靈的臉出現在他腦海中。他們剛進入城鎮,結束了漫長的荒原徒步。精靈頭一回見到城鎮中的人類,頭一回吃蛋糕——

還有很久,還有以後…

反應過來之時,薩特已經作出了反擊。

普米爾摔倒在遠處的山石上,一條斷臂汩汩流血。

重傷令他昏死過去,薩特從地上爬起來,扛著他回到他的同伴身邊。

在往城門走時,薩特擡眼一看,竟是那個呆呆的小精靈,立在那兒十分擔憂的模樣。

薩特笑了。他順從地倒在精靈懷中,想起反擊時的意志:

他想他還不能倒下,不能在這裏死去,不能…

用魔化的手臂保護艾德裏安時,薩特腦中只能想到這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