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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 法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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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 法莎

艾德裏安看著眼前微微顫抖的人類勇者,隱隱明白他為何會說感謝。

精靈一次無心的判斷與解釋,解決了縈繞在勇者心頭多時的疑問,驅散了不屬於他的那些愧疚陰霾。

艾德裏安眨了眨眼,擡眼看向繁星閃爍的銀河,有些失神。

薩特重新從情緒中恢覆,擡起頭來。他回憶著法莎做過的事,將後續的一切娓娓道來。

一個平平無奇的治療士是如何解決黑魔法的?

彼時的眾人盡管心中有疑問,卻早已被巨大利益沖擊的昏頭轉向。人們傾向於僥幸相信自己是被上帝眷顧的幸運兒,似有若無地忽視著那些本該被發現的異常與風險。

沒有人知道法莎是如何施展魔法的,他們寧願相信這是一個年輕天才魔法師,她自己研究了一種神通廣大的魔法,能幫助眾人走向幸福,法莎自己似乎也相信了。

薩特對珍珠礦並不感興趣,一如從前一樣,他不過是接受任務前來清剿魔物,對除此以外的事都不感興趣。

任務雖重,但也有喘息之機。在一段時間後,薩特被安排在中心區域,負責守衛洞口進出的人群,由此,薩特得以近距離觀察普米爾的私人王國。

以第三者的立場看,普米爾顯然不是一個合格的領袖。

他粗鄙,急躁,太過年輕又太過缺乏經驗,在開采礦石時犯過許多錯。有一次甚至導致當地工人與賞金獵人們爆發沖突,一連停工了許多日。盡管他有顆愛著妹妹的心,自身的能力卻不夠令他坐穩那個位置。

“當然了,為什麽要苛求他呢。”薩特垂眼,有些惋惜地接道:“難道他上過一天學嗎?”

與此相對,法莎的表現更像一個合格的領袖。

“她是我見過最堅強的女人之一。”

薩特評價道:“如果不是她的身體太弱,她本可能替代普米爾成為實際上的首領。”

人們擁護普米爾,不過是因為他的妹妹如此能幹,可實際上,普米爾又作為法莎的實際代理人,替她踐行她自己的意志。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更美好的方向前進,眾人得到了報酬頗豐的工作,普米爾成為了首領,而萬眾矚目的珍珠礦,也在順利的出產。

但大約在第三批珍珠礦出產時,變故驟然發生。

由於礦洞很深,通道狹窄,工人們一般分作好幾組小隊分別進入。這日薩特在坑洞外看守,一陣淒厲的叫聲突然從礦洞中傳來。

他警覺地摸向自己身後的劍,一動不動地盯著入口,警惕著其中的事物。

“怎麽了!?”

普米爾聞聲趕來:“發生什麽事了?!”

這時幾個工人跌跌撞撞地跑出來,他們衣衫不整,頭發散亂,跑得一頭是汗。普米爾上前捉住一個工人的衣領,急躁地問:“法莎呢!?”

法莎每天都會跟隨工人進礦洞,從沒出過差錯。

“不...不知道...!”

工人哆哆嗦嗦地說:“我聽到裏頭的人叫外面的人快跑!我們就跑出來了!”

“該死!”

普米爾一腳踢開他們,抽出劍叫來幾個手下就沖了進去。

薩特心裏起疑,按理說他們守在洞口,不可能有魔物進入;難道坑洞裏早就有別的魔物了嗎?是從未被發現過的地底魔物?

他正思索著,忽然又有兩個渾身是血的人跑出來。眾人一擁而上,薩特心中一驚,推開人群,緊緊抓住其中一個人的肩膀問道:“發生什麽事了?!”

“有...有魔物...”

那人忽然崩潰大哭:“大家都死了!快進去救他們啊!快!”

薩特不敢耽擱,提起劍就沖了進去。一進內裏,一股濃郁血腥氣撲面而來。緊接著是圍繞在這篇礦脈附近的魔力屏障,沒了盾騎士的驅趕,這些如同濃霧一般的東西卷土重來,薩特用手臂捂緊口鼻,沿著燭火快步前進。

沒走幾步,他感覺自己踩上了一片黏糊糊的土地,低頭一看,腳上的泥土裏沾滿鮮血,而目光所及之處,皆是一片觸目驚心的深紅。

不遠處依稀有兩個倒在血泊中的工人,薩特上前查看他們的鼻息,結果令人心驚。他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臂,上面的體溫甚至還未消散。

“怎麽會...”

薩特自言自語道。

他將兩人先安置在一盤,提著劍進入礦洞,一刻不敢停。

礦洞本身十分深,越往後,倒地的屍體就更多,有些還算完整,有些已經面目全非。薩特很快來到眾人身邊,眼前的一幕驚駭無比。

幾個苦苦支撐的盾騎士圍繞在一起,普米爾渾身是血,卻還在不停地呼喚:

“法莎...法莎!!是我啊!!”

薩特隨著他的視線看去,只見洞底趴著一個黑乎乎的影子,張牙舞爪,形狀詭譎異常。

“法莎呢?”

薩特問一旁的眾人,一個有些年歲的男人側過眼去,對此避而不答。

“法莎!!”

普米爾還在竭力狂呼。

“不行了!”

一個盾騎士大喊:“我們撐不住了!”

薩特上前拉住普米爾,誰知他異常緊繃,力氣更是驚人的大。

他還沒來得及思考普米爾的異常,頭一擡,見到了平生最難忘的幾個場景:

只見一個駭人的頭顱鑲在那團魔物中間,仿佛抽出蠕動著,而那人的面孔,正是與他們共事了許多日的法莎。

她,不,應當稱作“它”。

那東西身上爬滿藍黑色的晶狀體碎片,內裏的身體已經完全變形,成為一團猶如章魚一般的黏糊黑水。而那顆頭顱中還在不斷湧出黑水,將法莎的臉浸泡在其中。

四周的坑壁不時發出轟隆隆的響聲。薩特從中感受到深淵的力量,他知道眾人就快撐不住了,這片坑洞也很快就會倒塌。

沒等普米爾再度開口,薩特強硬地扛起他的手臂,一個熟識的劍士也上前拽住他的另一條手臂,兩人合力快步將人拖走。盾騎士幾乎是在他們轉身的瞬間就支撐不住了,眾人應聲趴下。“法莎”的身體很快延申向前,追逐眾人的腳步。

千鈞一發之際,薩特拋下普米爾的手,擡起巨劍阻擋“法莎”的攻擊,眾人心領神會,趁著這個寶貴的窗口期逃出坑洞。薩特在他們後一步出洞,隨後天崩地裂,原本的土地塌陷,覆蓋在坑洞上的巨大山丘應聲而落,將那個駭人詭譎的魔物徹底掩埋在地底深處。

那一夜,普米爾的哭聲響徹了整片森林。

珍珠礦被徹底掩埋,再無重開的可能。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又太兇險,眾人沒有任何反應的時間。普米爾蘇醒過來的第一時間就是找薩特對決。

“是你!”

普米爾大叫:“是你教她的!”

“你冷靜一點!”

薩特鉗住他的手臂,他不斷翻滾怒號,對薩特拳打腳踢。普米爾是個從街頭巷尾摸爬滾打上來的混混,一旦兩人脫去武器,薩特未必真夠他打。

兩人纏鬥許久,都受了不輕的傷,薩特筋疲力盡,卻不知該如何使他平靜。普米爾累了就躺在地上,不斷地哭號,一遍遍念著法莎的名字。

賞金獵人們自然是一哄而散,那些死於非命的工人家屬們如今還在為賠償扯皮;治療士與盾騎士們本身沒受太重的傷,各自治好就離去了。

自那以後的許多年裏,普米爾一刻都沒有放棄追尋薩特。每當薩特在城鎮中出現,他很快就會趕來。他未必是個天生的領袖,卻是個不錯的混混頭子,總能集齊幾個人為他賣命。

“咳...!”

說到這兒,薩特咳了一聲,有些疲憊。

艾德裏安聽完這一慘烈的故事,正需要時間消化,因而兩人一時間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月夜下野蛙的叫聲。

“他追我太久,就連我自己有時都會以為——”薩特楞了楞:“我確實害了法莎。”

艾德裏安轉眼看他,只見薩特疲憊地合上眼:“精靈,有時我覺得自己背負得太多,不差這一點點;有時我又覺得,我實在是太累了。”

說罷,薩特似乎是想到什麽,轉身示意精靈一同爬上馬車。

艾德裏安十分體貼,將他擁入自己懷中,薩特的腦袋埋在他胸口,心跳聲異常清晰。

“謝謝你聽我說那麽多。”薩特合上眼,疲憊地吐出一口氣:“有些事,我不知跟誰說。”

“薩特。”

艾德裏安輕聲呼喚他的名字。

“嗯?”

“不用想了。”艾德裏安道:“就這樣在這裏死去,也不會發生什麽的。”

薩特驚愕,他迷茫地擡起頭,不知道精靈為什麽會忽然說這種話。

“你會累,會痛苦,是因為感覺自己還活著,對吧?”

艾德裏安註視著他的眼,以一種奇怪的,非人類的姿態陳述道:“就算在這裏死去,世界也不會因此更好或更壞。”

“你在說什麽...?”薩特皺眉,不明白精靈到底要說什麽:“精靈,我真的開始聽不懂了。”

就算此時此刻死去,世界也不會有什麽改變,是因為死後的事都與他無關了?還是說死後,過去的一切就不再要緊了?

艾德裏安合上眼,學著他的樣子仰在被褥上:“薩特,不如你想想,自己以後要葬在哪裏吧。”

要花海嗎?除了碑上要刻字,還有別的嗎?

“你很想我死嗎?”

薩特失笑。

“當然不。”

艾德裏安搖搖頭:“我希望你能實現自己的願望。”

精靈轉過身,學著人類勇者的樣子,一手撫摸他的發絲,很輕很柔軟地說:

“但你越是想著過去的事,越無法實現;越覺得自己本該如此,越無法將其變成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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