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仲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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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1

第二天一早,宋辭一睜眼就看到床頭上放著的玻璃星球,晨光打在玻璃上,溢出和夜晚不一樣的美。

他昨晚喝酒了,不過沒到醉的程度,只是心一直很熱。他把眼淚偽裝成酒精作用下蒸出的水汽,捧著漂亮的玻璃球進到房間。

他也沒弄清楚為什麽心跳得這麽快,他是真的很感動,而喝下的那一罐度數不高的酒恰好放大了這份感動。他只能盯著那雙眼睛看,一直看,看到耳朵傳來唐葹叫他早點睡覺的聲音。

夢裏都是整個人漂浮在道道幻光圍起的光浪裏,唐葹的臉模糊不清。

唐葹和平時一樣,站在門口等著宋辭。宋辭摸了摸有點浮腫的眼皮,朝唐葹投去問好的笑。

“你送的禮物昨天出現在我的夢裏了。”宋辭摁下電梯按鈕,“在夢裏也很漂亮。”

唐葹把書包的背帶調正,先一步走進電梯,“你喜歡就好。”

“我很喜歡!這個是定做的吧。”宋辭想起底座上的那一行刻字,還有那兩條象征著星座的擺動的魚,“你送我這麽好的禮物,我都不知道怎麽回禮了。”

“不用。”唐葹站在宋辭後面一點,可以看到宋辭耳骨上面的那一顆痣,“是謝禮。”

“謝禮?什麽謝禮。”宋辭想不出唐葹要謝些他什麽,依照回憶,似乎是自己麻煩他更多。

“很多。”唐葹只說了這兩個字,電梯門打開,他走了出去。

晨光熹微,兩個人走在人民公園的大道上。城市綠化建設得很好,大道兩旁種了很多懸鈴木,已經翠綠一片,鳥啼聲陣陣,啄破了黎明。

宋辭和唐葹這二十多天上學時間都從這走過,鍛煉的老頭老太已經對他們很熟悉了。每當見到這兩個孩子路過,都會問上一聲。兩人每次都是一個回話,一個點頭,像安排好了一樣。

三月初的氣溫起起伏伏,衛衣和棉襖換著穿。自從和唐葹住到一塊後,宋辭幾乎就沒為每天穿多穿少麻煩過,不論是華金的冬天,還是開春的倒春寒,唐葹每次都會盯著宋辭穿暖後才會出門。

宋辭心大,以為三月後就是春天,春天就會暖和,但是一旦他流露出要打噴嚏的動作時,就會看到唐葹蹙起的眉,條件反射得走回房間多加一件衣服再一起出門。

“有你在我都不用看天氣預報了。”宋辭圍上薄一點的圍巾,雙手插在兜裏,兜裏揣著已經被冷落了好幾天的暖蛋。

唐葹看了一眼宋辭,開口,“感冒很難受。”

宋辭點點頭,很是讚同。

氣溫就這樣像肺活量小的孩子吹氣球一般鼓了又癟,癟了又鼓好多回。三月底的一天,兩個人終於都是穿上了單薄的開衫,晨起的時候,天也是很亮了。

公園裏也愈發熱鬧,這天早上,常和何奶奶一起拍八虛的黃阿婆笑瞇瞇得走上前來。

“小辭啊,還有小葹。”黃阿婆衣袖上別著紅袖章,上面寫著“人民公園志願站”,她拉起了宋辭的手,“你們這個禮拜有空不啦,阿婆想請你們幫個忙嘞。天氣暖和咯,公園裏的人多的嘞,我們那個志願站人手都不夠的啦。你們要是空的話,周末來這當當志願者,就給他們指指路,叫他們垃圾不要亂丟,阿貓阿狗不要帶到裏面來就好咯。”

宋辭看了一眼唐葹,眼裏一亮,不過轉瞬即逝,被猶豫所取代,那雙圓圓的眼睛裏帶著征求看向唐葹。

“沒事的咯,你們學生讀書忙,要是沒時間的話,阿婆再想想辦法。”黃阿婆以為宋辭為難,拐了個彎。

“可以的,阿婆。我們來。”唐葹開口。

黃阿婆沒想到平時不愛說話的唐葹會先說話,先是楞了一下,接著喜上眉梢連說那好那好。一直誇兩個人有愛心,好雷鋒,大家的榜樣,要拍照宣傳。

直到宋辭小心翼翼掙開阿婆熱情的手,在阿婆一連串的誇獎裏扔下一句“阿婆我們要遲到啦~周末我們來,一定來!”拉起唐葹往前走。

等走遠了點,宋辭才松開手臂,扭頭看見唐葹臉上帶著點未消的笑意。

宋辭不解,問了句:“同桌,你周末沒事嗎?”

“沒有。難道你有嗎?”唐葹反問了一句。

“我也沒有,只是我以為你不喜歡人多的地方,那時候還想著要怎麽幫你拒絕呢,沒想到你自己說了同意。”

“嗯。阿婆人挺好的,熱心腸,何奶奶也很照顧我們,舉手之勞。”

“嗯嗯!”

周六一大早,宋辭和唐葹穿上了特定的紅馬甲。黃阿婆讓他們站在小站門口拍了幾張照,小夥子站得板正,黃阿婆眼裏藏不住的喜歡,掏出自己那個像素不是很高的老年人專用智能機哢嚓哢嚓拍了好多照。

“兩個帥小夥。”因為兩人個太高,碰不到肩膀,黃阿婆便拍了拍兩個人的後背,“你們就在這裏好啦,累了就到小站裏休息。裏面有水的,渴了就拿著喝,午飯到時候統一有盒飯的,是不是還挺好的啦。”

“好的,阿婆。我們一定會好好巡邏的,保證做好!”宋辭擺出了個敬禮的姿勢,逗得阿婆笑呵呵的。

阿婆離開後,兩個人走到平時常走的那條大道上。微風陣陣,道路兩旁的懸鈴木掉落絨花一樣的絮。

宋辭順著絮掉落的方向看,低一點的樹冠上面錯落著幾只鳥窩,做得很精致,不知道是人工的,還是小鳥自己做的。

宋辭指著其中一個對唐葹說,“你看,難怪平時常有鳥叫。”唐葹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幾只長尾的鳥兒懸停在枝頭,腦袋一晃一晃,似乎在沐浴難得的陽光。

人漸漸多了起來,宋辭和唐葹分了開來,在大道的兩端。風隨著氣溫升高變得大了點,掉下的懸鈴木絮簡直接連不斷,一陣陣地見著什麽就往上面沾。

宋辭的衣領裏掉進了好幾片,癢毛毛的。不過忙著回答問路的人,也顧不上抖落了。

“華金是十大文明城市之一,加上近些年的旅游規劃,來游玩的旅客日益增長,成為Z省僅次於杭市的第二大旅游城市,大大拉動了城市GDP的增長。”

宋辭終於理解了地理試卷上的這段話,光一個上午,就一個市中心的人民公園,就有幾百位旅客來問路。宋辭端著華金市優秀青年的形象,展現自己良好的素質,禮貌引路,禮貌勸導,口幹舌燥的同時也不忘給出優質志願服務。

到了中午,人終於少了點,唐葹幾分鐘前給他發來消息,讓他找個涼快的地等著,自己去給他拿飯,宋辭便找了棵樹底下的椅子坐著。

風還是一陣陣的,即使宋辭找了棵其他品種的樹,那些絮還是四處亂晃。宋辭扯著衣領,發現這些絮看著綿其實戳人得很,而且輕易抖不掉,像沾了膠水一般,緊緊貼著皮膚,要是不註意還會晃眼睛。

宋辭只能一手抓著前面,一手抓著後面,像鼓風機一般前後鼓動。成效不大,但是涼快,雖然氣溫沒到30度,但是在陽光下站那麽一早上,身上還是蒸出了一身薄汗。宋辭抖了一會,等差不多涼快了點,便躺著闔眼,等著唐葹。

眼前的光亮似乎暗了點,且光影一陣一陣的,宋辭以為又有東西落在臉上了,便晃著腦袋睜眼。眼前光線驟然變亮,唐葹站在面前,伸出的手懸在半空,堪堪停留在自己頭頂。

水珠在面前落下,唐葹曬得微微泛紅的臉頰上帶著水痕,頭發部分打濕推到後面,露出光潔的額頭。宋辭難得看見這樣的唐葹,那雙烏黑的眼睛在陽光下呈現深棕色,直勾勾地看著自己。

宋辭心跳聲驟然加快,在頭頂感受到唐葹很輕的觸碰時,心跳聲簡直呼之欲出,他覺得自己很不對勁,從周三晚上開始就很不對勁。

唐葹手裏撚著從宋辭頭上取下的懸鈴木絮,一顆接一顆的,在手心匯在一起,像揉碎了的淺棕黃的蒲公英。

唐葹的影子在宋辭臉上晃動,光斷斷續續的。宋辭覺得此刻自己就像一只出去瘋玩一圈沾上蒼耳的小狗,乖乖坐著被打理毛發。

唐葹手上繼續著動作,把盒飯遞給宋辭,“你和我換個位置吧。那邊下午就沒太陽了,也沒有這麽多絮。”

“不用了。”宋辭打開盒飯,往嘴裏撥了一小口,頭頂還有頭發被輕輕壓下的感覺,他小口吞著,試圖咽下喉嚨處的心跳,“這個沾在身上特別難受。”

“就是因為難受才想和你換的。”唐葹話接得很快,抖幹凈手,坐在宋辭旁邊。

宋辭低著頭,耳朵和臉都紅紅的。唐葹扭頭看了眼不說話的宋辭,瞥見他鼻尖冒出細密的汗,襯著那顆痣愈發得顯眼。

宋辭還是沒說話,唐葹以為宋辭中暑了,站起身,“下午會很熱,換吧。我去買點正氣水,你可能中暑了,臉很紅。”

宋辭覺得光吃飯不行了,他趕緊擡起頭,攔下唐葹,“不,不是。我就是熱,沒中暑,我腦子很清醒,一點也沒暈。你,你坐著吃吧。我和你換。”

“好。”唐葹坐下,不過他以為宋辭只是嘴上逞強,去扔盒飯的時候還是帶回了一盒正氣水,盯著宋辭喝下,才讓他去站崗。

宋辭喝得齜牙咧嘴的,本就紅撲撲的臉蛋皺成了鬼臉,喝完對唐葹連連吐舌,喝下幾大口水,嗓子還辣辣。

新位置確實涼快,涼風吹散了一點熱意,也暫且壓下了心頭那股海浪。下午人更多,宋辭忙得團團轉,來不及細細思考,等到全部結束後,已經是晚上八點了。氣溫回落,除了身上癢,那股子熱意早已消失在早春的夜晚裏。

黃阿婆看兩個人白天盡心盡責,熱得滿頭大汗,一定要讓兩個孩子去家裏喝點糖水。

“小辭,小葹啊,你們兩個好小夥,很不錯的。明天有新的志願者來咯,你們就不用來啦,在家裏好好休息,阿婆很感謝你們啊。那些樹老是掉些毛東西,煩人得很,你們辛苦了。真是好小夥,好小夥。”

“不客氣的,阿婆。糖水我們就先不喝啦,身上太癢了,得先洗澡嘞。下次,下次一定來喝。”宋辭見唐葹站在一旁扶著桿子,晚風吹起他的頭發,那雙眼睛盯著某個地方發呆,眉眼間流露出疲態,便回絕了熱情的黃阿婆。

“那好,下次來,下次一定來啊。”黃阿婆見兩個孩子確實累壞了,便也沒再拉著。

兩個人難得一路安靜回到家裏,唐葹以為宋辭累壞了,便也沒開口說話。其實是宋辭一看到唐葹,心裏就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絮飄進了心裏,很小力度地搔著心,不得勁。

江女士照例熱了牛奶,端給兩人。唐葹在自己房間裏很快喝完了一杯,等著宋辭洗完澡後貓著腰進來,邊瞪著圓眼滴溜溜地四處看邊把牛奶倒給他,結果一直到晚上十一點,都沒見到宋辭從房間裏出來。

他覺得奇怪,給宋辭發了消息,宋辭回得很快,什麽表情包都沒發,說自己好累要睡覺了晚安,唐葹想起宋辭紅了一天的臉,沒有繼續問那半杯牛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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