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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其二[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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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其二

1

賣力氣總會有賣不動的一天,還是學門技術最靠譜。

中午停工休息,眾人人手一個不銹鋼飯盆,排隊等打飯。打完了飯的就近開餐,或蹲或坐,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邊聊邊吃。

工程即將竣工,這一處工地很快將不覆存在,大家聊天時都在交換資訊,城西哪裏有活做,城東又有哪裏即將動工。

和江寧川一道吃飯的大哥就發出感慨:“不曉得現在還能賣幾年的力氣,有時候真感覺是做不動了,家裏婆娘小孩又要錢。再年輕幾歲就好了,學個技術,哪裏會像今天這麽辛苦。”

他感慨完,看向沈默吃飯的江寧川:“老弟,你年輕,家裏小孩子是吞金獸,趁早去學門技術好。”

外出闖蕩很殘酷,年輕力壯時四處做做臨時工尚能混口飯吃,但哪天想要安身立命,還是要找個牢靠的飯碗。

江寧川把大哥的話隨著最後一口飯一同咽了進去。

傍晚下工,途經市場買菜,走出巷子口時,他看見巷口的電線桿上貼著五花八門的廣告。

近來總是有很多廣告,仿佛一夜之間長出來的,街道保持美觀整潔撕了今天的,明天春風吹又生。

電線桿是重災區的重災區,層層疊疊,一張覆蓋另一張,都想要自己貼的最顯眼。

現在貼在最上層的那張是某所夜校的廣告,廣告詞簡潔明了:學技術,來 XX!下面還印著一對神采飛揚的年輕人,眼中有光,仿佛看見了自己無限光明的未來。

這所夜校似乎是新開的,在附近張貼了不少廣告,最近總能看見它的身影。

左看看右看看,周圍沒人,江寧川伸手揭下了這張廣告紙。

2

“夜校?”

聽江寧川講完自己想去學門技術的想法,章途接過那張廣告翻到背後的培訓類目:“你想學哪個?”

江寧川指向其中一欄:“這個。”

“汽車維修技術。”章途將課程名稱逐字念出,擡眼望向江寧川,“好呀,現在街上的車越來越多了,學這個很好。你去這裏看過了嗎?”

“還、還沒有,”江寧川眨眨眼,顧左右而言他,“這周我們那個工地就竣工了,你什麽時候有空休息?這段時間你好忙……”

這人的言外之意不要太好懂,章途笑了笑:“一起去吧,我過幾天有輪休。”

這段時間醫院裏頭忙,章途基本留在醫院沒怎麽回家,和江寧川見面的頻次也少了很多。江寧川知道對方工作辛苦,盡量不去打擾,但忍耐同樣也很辛苦,畢竟愛人沒空搭理自己是一件很容易讓人郁悶的事。

好在即將守得雲開見月明。

江寧川努力按下自己心中的雀躍,點點頭表示答應。

過了兩天,兩人按照廣告上的地址找去,環境師資都不錯,學費也在接受範圍內,一番交談過後,便敲定了此事。只是工作人員不免納悶,說要來夜校的是那位江先生,做決定的也是他,可每說上一句,江先生總要去看一看陪同來的那一位先生才行。

“爸爸,你也要和我一樣去上學了嗎?”小滿在餐桌上聽大人說起夜校的事,奇怪道:“你都這麽大了,也要去學校嗎?”

小孩子以為天底下的學校都一個樣,需要背上書包去學校,翻開課本就學拼音和加減法。於是她很高興:“爸爸你要是有不會的就來問我,老師給我的作業上貼了小紅花呢!”

“大人學的東西和小孩兒學的東西不一樣,”章途給小滿碗裏夾菜,“小滿,等夜校開課了,我們也去看看,接你爸爸放學好不好?”

小滿眼睛亮亮:“好呀好呀!”她轉臉擺出一副小大人的神情,認真說著江寧川平常囑咐她的那些話:“爸爸,你在學校要聽老師的話,好好學習。你要是不乖了,萬一、萬一老師要找小孩,我會很煩惱的!”

好一出倒反天罡的精彩發言,章途偏過頭去偷笑,江寧川微微窘迫,紅著臉試圖挽回一點形象:“爸爸什麽時候跟你說過找家長的話了,我一直都相信我們小滿是乖孩子。”

“我同桌說的,”小滿笑嘻嘻,“他說,他爸媽老這麽對他說,求我不要把他揪我辮子的事告訴老師。”

“有人在學校欺負你?”江寧川心中警鈴大作。

小滿仔細思考,略有不屑道:“沒有!我打回去了,我還說他討人厭,他就自己趴在桌子上哭了。這幫男生真幼稚,遇到點小事就哭鼻子。”

章途似乎聽出了一點頭緒:“他經常對你無聊嗎?”

“也沒有,他人其實還不錯,老帶零食來學校給我們分。就前兩天,我跟別人說話,他就來揪我辮子,我就說他了,然後他就哭。”

小滿的視線在兩個大人之間打轉,不知道他們為什麽在若有所思地對視,眼神裏面的情緒她根本就看不懂嘛。

哼,果然他們大人也是很無聊的。

小滿吃完碗裏的飯,跳下椅子跑回自己房間裏去,把兩個大人留在外面,說一些小孩子不愛聽的話。

3

轉眼,夜校開了學,江寧川白天打工,晚上還要去上課,小滿才讀小學,學校放學放得早,他擠不出時間照顧,朋友們都體貼他,誰那天有空就帶著照顧小孩一陣子。

最近章途不忙了,能按時上下班,晚上便有時間來接自己。其實夜校離家並不遠,十來分鐘的路程,一個人走也不是不行,但總歸是有人願意陪自己更好。

他總是願意被章途記掛的。

小滿一開始還總是跟著章途去夜校接江寧川下課,去了幾次就沒了新鮮感,更喜歡待在家裏等人回來。

這天江寧川下課去詢問了老師幾個問題,出來得便有些晚。走出學校,人潮已經散盡,只見夜風中章途站在路邊等待。他快走幾步走到對方身邊:“等久了吧?我今天出來得有些晚。”

“沒等很久。”章途邊說邊從手中變出一束花來,見江寧川楞楞的,把花塞進了他懷裏。

“給……給我的,花?”

江寧川似乎不太敢相信,看看懷裏的花,又擡眼看看章途。

“給你的,”兩人慢慢往家的方向走,章途不緊不慢地說,“今天接小滿放學,學校對面有個賣花的老婆婆,她看小滿可愛,送了一朵。我覺得攤子上的花不錯,就讓她包了一束。”

最近流行送花,單位傳達室裏時常擺著幾束鮮花,等待主人的認領。他也是一時興起,以前兩個人之間從沒送過,章途有些拿捏不準江寧川是否喜歡,沒聽見對方的回音,便有些躊躇:“覺得我送你花有點奇怪,是不是?”

“沒有,我喜歡。你送我的,我都好喜歡。”

江寧川嘴角上揚,眼睛亮得像有星星。

花開得也像天上的星星。

章途恍了一瞬的神,隨即露出一個微笑:“你喜歡就好。”

他們回家若是求近,便要走一條比較偏僻的巷子。巷子又窄又深,白天都沒有什麽人愛走這裏,更別說晚上,路燈常年接觸不良,大晚上閃爍不停像是某種鬼片。

巷子的燈光今日閃爍得格外頻繁,頗有點世界末日的前兆,兩個人從遠處走近,到了巷口,頭頂的燈發出一聲輕微的“啪”,終於是燒斷了鎢絲,結束了它短暫的一生。

猛然陷入黑暗,章途停住腳步。什麽也看不見,四周的環境平日裏熟悉,現在則變成了潛伏在暗處的危險。他看不見,倒也不是很慌張,停下腳步只是想盡快適應微弱的自然光。

遇到突發的危機,當然應該自己保持鎮定再去想辦法解決,不會總是有人讓你去依賴。

但江寧川第一時間握住了他的手。

感受到手心裏源源不斷的溫暖,章途回握過去,安慰道:“沒事,等我適應了就好。”

對方沈默了片刻,問:“現在什麽也看不見嗎?”

“是有點……”什麽也看不見。

章途感受到江寧川的逼近,兩個人的呼吸都可以撲打在對方的面板上。微微溫暖的空氣,象征兩人此刻距離的親密。

“我只是不太能看清,”章途無奈地笑了笑,“但是你靠得這麽近,我能知道的,寧川。”

“現在呢,能看見我了嗎?”

江寧川越走越近,章途只好靠在巷子墻壁上。他認真凝望前方:“依稀。”

“依稀能看見什麽?”

他擡手,撫上對方的臉:“你的眼睛。”

漫天星光,盡在其中。

小巷漆黑,無人前來。黑暗中同時蘊藏危險與安全,江寧川主動吻上對方,輕聲說:“謝謝你的花。”

章途這段時間總是送他一些小東西,他都好好收了起來,千分珍視萬分小心,既感到喜悅,同時又有些緊張,受之有愧似的:“我……我不知道送你什麽好。”

在一起也很久了,怎麽還生疏得緊。

章途一楞,連適才的旖旎氣氛都忘了,捧起江寧川的手,認真道:“只是表達愛的方式而已,你一直都……表達得很好,反而是我沒有表達好,是不是?”

4

自從趙知蔓前兩個月在醫院查出了懷孕,王曉聲就陷入了一種成為準爸爸的幸福當中,他迫不及待想跟所有人分享這種即將為人父母的喜悅,忽然之間便熱愛起來說媒拉纖,章途首當其沖,幾乎不堪其擾。

今天也是這樣,王曉聲苦口婆心一頓說,章途漫不經心嗯嗯應付過去,敷衍之意溢於言表,王曉聲“嘿”了聲:“我說你真該上上心了,再提倡晚婚晚育,也不能像你這麽拖啊。”

兩口子才做完檢查,晃到章途的科室來找他聊天,趙知蔓在一旁翻懷孕手冊,聞言翻了個白眼:“行了,你們單位把你借調到居委會去了?說這些有的沒的,我聽著都煩你。”

“我這還不是怕我兄弟耽誤大好年華了,”王曉聲被老婆罵,轉臉求章途認同,“感受到哥們的用心良苦沒?”

感是感受到了,就是他用不上。“快別說了,孕婦心情很重要的,別老招知蔓煩。”章途一本正經強調,“而且我日子過得不耽擱,你實在想當媒人,我給你介紹需要的,也不耽誤你這滿腔熱情。”

王曉聲嗤之以鼻,脫口而出:“得了吧你,還不耽誤,你談戀愛了?結婚了?有小孩了?你倒是跟小滿關系好,但人是江寧川的閨女……哎,我找小江說說去,二婚也是婚,我看看周圍有沒有適合的。”

章途眉心一跳:“他過得也不耽擱。”

“我看你倆沒事就湊一塊兒,完全是互相耽擱……”

話音未落,胳膊被趙知蔓狠狠打了一下。王曉聲莫名挨揍,回頭委屈地看著老婆,趙知蔓卻對他微笑:“我想起來產科門口的架子上還有個宣傳手冊,我當時忘了拿,你去拿來給我看看。”

就一宣傳手冊有什麽好看的?他們這段時間可不知道看了有多少了。但趙知蔓笑盈盈地催促:“快去吧,我在這兒等你。”

那還有什麽好說的,王曉聲任勞任怨地去跑腿了。

“你別生氣,他就是這麽缺心眼兒,”趙知蔓捋了捋她的頭發,“你比我認識他的時間長,知道他一直就缺。”

章途笑道:“我沒生氣,有時候缺心眼也挺好的。”

“他有時候看不出來,但我們女生心思是比較細膩的……”到底是兩口子,一個缺心眼,一個大大咧咧藏不住事,說了兩句就急不可耐地想滿足自己的好奇心。

“你跟小江,你們兩個是不是那個,就是……哎呀都怪王曉聲,淘回來些稀奇古怪的碟片看,搞得我最近都有點不對勁了。”

她只是被不過腦子的八卦沖動迷昏了頭腦,反應過來後,只能用笑聲掩飾尷尬。

她這是在胡說八道些什麽事啊。

心直口快的小趙同志有些坐立難安:“我——我上去找王曉聲。”

正要奪路而逃,章途鎮靜溫柔的聲音穩住了她:“我和寧川確實是。”

老天爺,驚天大八卦!雖然隱隱約約有點感覺,但得到正主承認的畢竟不同。趙知蔓內心瘋狂催促王曉聲快點回來,好有人一起消化這份震驚。

“你們什麽時候的事……我們當知青那會兒有情況嗎?”趙知蔓眼睛裏閃爍著求知的光芒,看上去非要章途今天在這裏交代清楚不可。

她還不忘扯雞毛當令箭,拿對方說過的話回堵過去:“章途同志,孕婦的心情很重要,你不能吊我胃口啊。”

章途無奈道:“挺久了,一句兩句說不清楚。我還沒跟他商量過,等我回去問問他,下次咱們吃飯,再正式說明行不行?”

這件事他也想了很久,人的一生說長不長,說短也著實不短,同性之間的愛情沒有婚姻法做保障,更別說社會輿論的圍剿。但如果確定了要與對方共度一生,一直藏著掖著也不是個辦法。

江寧川對他太過小心,似乎總是怕他會走。

他或許是該做些什麽。

5

江寧川有一套獨特的過濾系統,章途說的話只捕捉到了關鍵詞。

“愛”,很重的字眼,卻讓自己有些輕飄飄的,如同踩在雲端。

原來這樣就是愛。

他聽不得章途說自己不好,急急反駁:“沒有不好,我感受到了,很開心……你愛我。”

越說越小聲,最後幾個字仿佛要被風吹滅。

他暈乎乎地想,天啊,章途說他愛我。這是夢嗎?千萬不要是夢,千千萬萬不要是。

如此想著,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果然好痛。

心裏的甜蜜泛濫成災,這點痛很快被他忽略了過去。

下午和趙知蔓坦白後,章途就去接小滿放學,路上買了一束花,晚上和趙知蔓他們吃飯,小滿被小兩口帶去看電影……

他心裏想著事,慢慢走到平時等待江寧川的地方站定,斟酌著等會兒怎麽開口。

斟酌了一路,現在就說吧。

章途口吻輕松:“寧川,我想找時間和朋友坦誠一下我們之間的關系,省得他們老操心我倆的感情問題。”

這句話由舌尖輕輕推出來,背後的現實重量被輕巧掩蓋了過去。

章途適應了黑暗,兩個人繼續往回家的方向走,他冷不丁丟擲這句話,江寧川竟不知道該作何回答。

喉結上下動了動,江寧川說得有些艱難:“可是,你在單位裏,要是傳出去了……我不想要你受委屈。”

章途心中一軟:“不礙事,既然決定要在一起,十年二十年,總會有人看出來的。今天知蔓問我來著,我已經跟她說了。”

十年二十年,乃至一生。

章途想告訴所有朋友,他身邊的伴侶是自己。

心臟在胸腔裏劇烈鼓動得仿佛在跳舞,腦子湧上許許多多亂七八糟的沖動,江寧川眼底一酸,趕在眼淚要掉落之前把對方牢牢抱緊。

章途任江寧川抱著,撫摸對方的脊背,說話帶著輕輕的笑意:“一輩子,很長是不是?要是你煩我了,我會哭的。”

可此刻正在哭的人明明是自己。

江寧川鼓起勇氣輕聲問:“是因為你愛我嗎?”

不是責任使然,或者是某種補償心理,就是因為愛,只是因為愛。

會哭泣,是因為愛嗎?

告訴周圍人自己的伴侶是某某,是因為愛嗎?

與某人有攜手一生的決心,是因為愛嗎?

他多想要章途愛他。

章途低下頭,在江寧川的發梢上落下一吻:“當然,是因為我愛你。”

6

睡前,章途看見江寧川胳膊上的掐痕,很重的痕跡,明天一定就會有深深的淤青。

章途擰著眉,有些擔憂地察看,去紅花油:“你跟人起沖突了?誰掐的?”

江寧川紅著臉把胳膊往後縮:“自己掐的。”

“上課犯困也不能下這麽重的手。”

章途垂著眼睛專註給人塗藥,沒註意到身邊人通紅的耳垂:“不是上課困,我是、我是……在巷子裏那會兒,我怕是做夢。”

章途好笑:“就當是做夢不好嗎?幹嗎非得給自己下這麽重的手。”

當然不好!

江寧川拉著章途的手,認真凝望著對方的眸子:“夢是假的,你是真的。”

他要章途說的愛他也是真的。

章途一楞,片刻後輕聲笑了出來,低沈的氣音擦著江寧川的耳畔:“傻瓜。”

過去他就常常想,江寧川傻不傻呀,後來又想,對方怎麽就這麽傻呀。

直到現在,江寧川還是不忘初心地這麽傻。

江寧川的耳垂看上去更紅了,心臟怦怦直跳,直抒胸臆:“我愛你。”

塗完了藥,他迫不及待拱進章途懷裏,一個十足的依賴姿態,眼睛還是很明亮,像小狗:“特別特別愛你,你說你也愛我,我……我今天好高興。”

章途捏了捏他的耳垂:“明天就不高興了嗎?”

“明天也高興,”江寧川咽下口水,半騎到對方腰上,“你愛我的每一天,我都很高興。”他咬了咬唇,暗示意味十足:“小滿睡了,我們是不是……”

章途摟住了對方的腰,眉眼彎彎,縱容了對方下一步動作:“好吧,小滿睡了,我們小聲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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