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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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最先蘇醒的是嗅覺,絲絲縷縷的面條香氣彌漫進了臥室空間,江寧川睜眼,大腦尚且混沌,身體已經先行一步離開了臥室。

走出門便看見小滿坐在餐桌邊吃早餐,章途從廚房出來,看了他一眼:“醒了?水煮蛋也快好了,洗漱完過來吃。”

江寧川眨眨眼,有些呆:“哦。”

這樣的場景像做夢一樣,直到坐下他還有些恍惚。咬破溏心蛋,流質的蛋黃金燦燦地染在了面條上,江寧川心想,自己是不是該狠狠掐大腿一把,如果痛就是真的,不痛就是假的。

仔細思考過後他還是決定放棄。

萬一不痛該怎麽辦,意識到這是夢,人就會醒來,緊接著面對空蕩蕩的房間太有落差……等等,昨天晚上,章途好像是留在這裏來著?

“醫院跟幼兒園順路,等會兒我送小滿去上學,我會去跟老師說,這段時間大家還是註意一點。”章途看他一大早就這麽魂不守舍的樣子,給小滿剝了雞蛋後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大清早就發呆,還沒睡醒?”

“醒了,”江寧川動了幾筷子面,終於意識到自己沒在做夢。他沒對章途的安排表示異議,另起話頭:“你昨晚睡得還好嗎?”

“還好,就是枕頭有點硬。”

好日常的對話,簡直像是……像是一家三口。

江寧川被自己腦子裏的幻想嚇一跳,心虛地瞄了眼對方,怕被看出自己此刻在想些什麽,卻又忍不住偷偷向往這恐怕永遠也不能實現的白日夢。

吃過早飯,章途把碗筷收拾到了廚房,江寧川默默跟在他身後。

“你記得洗碗。”章途轉過身指了指水池裏的碗筷,江寧川點點頭表示答應,一聲不吭地忽然抱將上來。

說是抱住更不如說是在投懷送抱,章途楞了片刻,倒也沒推開對方:“怎麽了?”

安撫的語氣,他想,江寧川可能是對昨晚小滿的事心有餘悸。

章途身上的氣息總是很令人安心,江寧川抱了一會兒,覺得自己心中那股不安躁動漸漸平息,但他並沒有從懷抱中抽離出來想法,依舊抱著,悶聲道:“我不要你做承諾……”

章途沒聽清,側著耳朵問:“你說什麽?”

“我不要你做承諾,我只想能在你身邊。”江寧川終於直起身子,與章途對視,瞳孔深處倒映著眼前人。內心的重負終於卸下,眼神中不再沈著難言的苦衷,他只是單純地看向心上人,一如多年前的初見。

“你什麽都不用做,只要能看見我就行。你對我一直都、一直都很好,我也想對你好,我會努力配、配得上……”

被拒絕了這麽多次,依然要撞這個南墻,倔得章途真不知道該拿他怎麽辦:“好了,如果你一定想試試,那就試試吧。”

江寧川接下裏的話卡在喉嚨裏,一瞬不瞬地看著章途:“你答應了?”

“我答應了,”章途雲淡風輕,好像這只是件無足輕重的小事,並沒有為此思考一整晚,“小滿還在外面等著,我先走了。”

巨大的幸福驟然到來,江寧川被砸得暈暈乎乎,倒黴的事情遇多了,遇到滿心喜悅的事都有些無所適從。他堅信這是眷顧,眷顧他的不是神仙上帝,眷顧他的人始終都是章途。

章途想了一夜,天蒙蒙亮時終於意識到自己的答案。

祖父母去世的時候他還很小,小時候父母給他進行過死亡教育,那時懵懵懂懂尚不明了,後來漸漸長大,母親臥病在床的那段時間裏常對他說,大家來來去去相逢又分別,最終人生的道路是要自己一個人走到頭,父母朋友都只能陪你走過其中的一段。

但是在如此漫長又不知終點在何方的旅途中,有人不屈不撓地想與你同行,該怎麽辦?

母親的骨灰和父親的葬在了一起,章途在晚上偷偷去給父母燒紙,墓園裏一點燈光都沒有,周圍只聽見烏鴉嘶啞的叫喚。那時候就想,天若有靈,父母躺在這裏還能做伴,可人世孤苦,要是有人能陪著自己就好了。

並不是沒人管他,他尚未成年,父母單位的叔叔阿姨總會照拂一二,平日裏也有一些說得過去的朋友,但一到晚上,世界裏就只剩他一個人,也有人提出過陪他一塊兒,他客氣謝絕,此事便不了了之,到頭來還是只有他一個。

師友們都說他獨立太過,有時顯得疏離,走了二十來年,最後他發現自己仍是十來歲時在父母墳墓前燒紙的孩子,需要一個不管他拒絕多少次,仍堅持陪著他的人。

等章途從廚房出來,小滿已經穿好鞋子背上了小書包,兩人出門。出門前小滿沒忘跟爸爸說再見,章途迫於江寧川那雙眼睛裏的期待,也擠出來一句“再見”。

按部就班度過了一個白天的工作時間,他下了班換好衣服走出科室,門口的人守株待兔,適時開口:“我、我來給他們送東西,剛好過來看看。”恰到好處的理由,看來是早有準備。

章途想起早上那句“再見”,原來不是什麽禮貌用語,真就是再見一面的意思。來都來了,他便饒有興致地想聽聽對方接下來要說什麽。

“我怕他們還留在這邊,就先接了小滿送到王曉聲那兒去了,他說可以幫忙照顧。謝謝你昨天幫忙,今天、今天晚上我能去你家嗎?我做飯。”

特別笨拙的借口,直白地暴露了目的。

章途就很想逗逗對方:“可能不太方便。”

為什麽不方便?家裏還有別人?上次那個桑什麽的又來了?今天早上他明明答應自己願意試一試的。江寧川委屈,不知道章途為什麽朝令夕改,但仍然很好說話:“好吧,今天不、不方便就算了。”

還悄悄加了一個限定詞。

江寧川那點心思全被章途看在眼裏,欺負對方像欺負小狗似的,明明委屈得哼哼了還是會來和你蹭蹭貼貼。升起了一點愧疚心,他裝作思索了一會兒:“其實也不算特別不方便,昨晚沒回家,狗糧倒是夠了,但是不知道餅幹會不會在家裏搞破壞。你去了別嫌棄。”

怎麽會嫌棄,高興還來不及。

上一次去章途家,是因為章途中了藥,當時一切都發生得倉促,對方甚至都沒意識到自己是誰。今天、今天晚上總不能再對著自己喊別人的名字了吧?

成年人之間的留宿是一種暧昧的暗示,就算是收拾好了客房,只要懷抱著某種目的,也有一萬種理由進入到主人的臥室。

章途默許了江寧川的蹩腳理由,一進臥室,對方就纏將上來索吻,唇齒之間攻城略地,似乎真的很想把自己吃掉。章途咬了一下江寧川的舌尖,他才戀戀不舍地退出去,兩人共享著呼吸,吻得眼睛都變得濕漉漉的。

“還以為你真要把我吃了,”章途輕笑,“著什麽急?”

夜晚這麽長。

準備工作已經做過,江寧川很急切地想要換取兩人的親密無間,可章途不急,還在那兒不緊不慢地撩火,察覺到快要燒起一片旺盛火焰了,就若無其事地把手移到別的地方去。

雖然有些難受,但因為擺弄自己的人是章途,江寧川便一點反抗的心思都沒有,乖乖由著對方上下其手,熬得狠了也只會紅著眼眶嘴上告饒。

被欺負了也這麽乖。

章途勾起一抹笑,獎勵似地親了親江寧川的唇角,對方身體一顫,眼裏閃過一絲茫然,再一看床單,有些傻眼。

章途:“……”

江寧川的臉紅得快要滴血,但一句解釋的話都說不出來。

沒有辦法,他就是太喜歡章途親他了。

章途倒也不介意,反正床單總是要洗的,早點臟和晚點臟沒什麽區別。

他去摸床頭櫃的抽屜,裏面放著醫院派發的計生用具,這些東西發了一輪發不出去了,就全派給他們年輕醫生,管你是不是單身,有沒有對象,每個月總是會被塞上幾盒。

江寧川眼睜睜看著對方從抽屜裏拿出一盒沒拆封的避孕套,雙眼無措地睜大,情緒激動起來,下意識地抗拒:“我、我不要這個,你別戴。我真的沒和人睡過,我不臟……”

“我知道呀,我知道。”章途揩去他流下來的眼淚,“我是怕東西留在裏面不好清理,你記不記得你以前發過燒?”

江寧川咬著唇,想起了什麽,酸溜溜地問,“你跟別人也戴嗎?”雖然說他不在意章途有沒有跟別人發生過關系,但他總希望自己能特別一點,要是章途和別人戴,他不願意在對方眼裏和旁人一樣,要是和別人不戴,為什麽獨獨嫌棄他?

章途茫然地眨了眨眼,不懂江寧川為什麽突然有這樣的疑問:“沒戴過……不是,我跟別人?我也沒跟別人睡過啊。你聽誰說的?”

他一向潔身自好,應該沒人會閑到去說他的閑話吧?

章途對那一天晚上沒有記憶,不知道謠言的源頭正是自己,江寧川雖然記得清楚,但並不打算把那天的事情說出來。

不記得也好,這樣抹去了別的東西,章途永遠都只會記得自己。江寧川搖了搖頭,抿嘴道:“沒聽人說,我就是……瞎想。”

最終還是拆了這一盒避孕套。

兩人許久沒如此親密坦誠,行事依舊合拍,就是江寧川太執著於接吻,已經告一段落,卻仍追逐著索要唇齒間的交纏。

章途被他親得無奈,握住了對方的手腕,低聲喚了聲:“寧川。”

於是所有的小動作都消停了,江寧川眼睛明亮:“你今晚第一次喊我的名字。”他心裏酸酸軟軟,像是被泡在了檸檬的汁液裏,卻又多加了一把白砂糖。

怎麽能這麽喜歡呢,喜歡到感覺自己實在是有些沒出息。

只要對方這樣喊自己一聲,就什麽都願意聽對方的,願意為對方做任何事,幸福得好像立刻死去也沒關系。

但他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嚴肅且必要,假想中的死亡時間不得不推遲一些。

兩個人躺著的距離正適合咬耳朵:“明天我們吃什麽?”

人人都要思考的問題,答案可以很具體也可以很抽象,似乎很適合在這樣一個夜晚做出討論。

章途認真地想了一會兒,沒想到什麽合適的答案:“明天的事明天再說,今天我們先睡覺。”

重點不是吃什麽,重點是明天,章途說的明天。

明天是個多好的詞,充滿希望,讓人永遠有盼頭。

只要有和對方在一起的明天,他就能充滿勇氣,也不會害怕流眼淚。

明天,或是明天的明天,兩人攜手前行,未來和朝陽永遠在前方,不必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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