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破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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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冰(2)

宿舍和江寧川走之前的擺設沒差,上回他在這裏討了個沒趣,一轉眼回到此處,依然是二人世界,仿佛昨日重現。

兩個人都默契地沒提起那天的事,在緘默中對視兩秒,章途率先開口:“你還沒說呢,為什麽要消極治療?不想治了?”

“我想治。”江寧川別過眼去看窗外,能看到遠處的樓房和幾棵長青樹。他發現這座城市裏到處都是這種樟樹,長得枝葉繁茂,規規整整紮根在路邊,有人來定時修剪,相比起來山裏的那些樹都太野蠻。

天色由發灰的朦朧轉為鈷藍色的夜,路燈在某個時刻忽然一齊亮起,他被這樣的光晃了一下眼,又回過頭來直視著章途。

“但是我想知道你為什麽不來看我。”內容聽起來理直氣壯,發顫的聲音卻彰顯著主人的底氣不足,“我、我在這裏只認得你……”

“我幫你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見不見的有什麽必要嗎?”章途輕笑,眉宇間有絲厭倦的陰影,“更何況是什麽原因你自己應該心裏有數。”

心如刀割的疼痛再次襲來,江寧川幾乎失語。

是了,最初就是他主動把人推遠的,哪裏有明知自己被推開、被背叛,還趕著上的道理?章途不願親近自己,再自然不過。

即便章途的態度已經擺在了明面上,從一開始就與他劃分好了界限,但他就是接受不了這麽一個事實。章途不愛他,對他沒感覺,往日的所有柔情與偏愛都不再有了,某一天對方會有新的伴侶,於是就連最後的眼神都不會再分給自己——

他一想到有這種可能性就恐慌,迫不及待想要抓牢點什麽,最後卻只把對方推得更遠。

那天對方下意識的動作把他打清醒了,歷歷在目,光是想到就感覺揪心。

章途說過話便轉頭去看窗外的夜景,回過頭來才意識到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而這期間江寧川一直保持著沈默,他將註意力放到對方身上,忽然發現了不對勁。

江寧川太沈默了,臉色發白,細看下去才會發現他肩膀在隱隱顫抖著,牙關咬得死緊,章途去摸他的手,涼得驚人。

“哎哎,醒醒!”章途在江寧川眼前揮了揮手,對方竟毫無反應,這下可把他嚇得夠嗆,連忙拍了拍對方的臉,怕對方背過氣去,只好上手去掐咬肌迫使對方張嘴,“寧川?”

江寧川忽然回過神來,這才發現自己剛才不知道什麽時候停止了呼吸,他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劫後餘生的心臟劇烈跳動,仿佛要蹦出胸膛。人一鮮活起來,情緒就失了控,淚腺控制不了眼淚的流淌:“章途……”

“我在,”章途剛才嚇了一大跳,知道此刻不能刺激江寧川的情緒,溫聲應著話,“我在這兒呢。”

江寧川握住章途的手,肌膚的溫熱源源不斷,實打實確認了章途的所在,這一切都讓他稍感安心。

“有什麽話就說,不要一直藏在心裏,你不說我沒辦法幫你解決。”

“我……”江寧川沒法兒說下去。

有口難言,尤其對著章途,更是開不了口,只好惡性循環,由著壞情緒愈演愈烈。剛做完一場手術,心情又如此消沈,人便日漸瘦削下去,患得患失的心情占在心頭,夙夜憂嘆下,出現些心理問題也是遲早的事。

“說吧,沒事,”章途耐著性子哄,“別讓我擔心,好不好?”

好心想幫對方治腿,結果到頭來操心這個操心那個,照實說,小滿真的比他爹省心太多。也是自己該的,餘情未了,一時上頭,沒事找事。後來清醒了,對方卻又纏將上來。快刀斬情絲,多痛快,偏是他刀鈍,搞得現在藕斷絲連,不成樣子。

一想到現在的處境完全是自己一手造成的,章途忽然就洩了胸中那股氣,平和了不少。

江寧川吸吸鼻子,模模糊糊嘟嘟嚷嚷一筆帶過,章途聽力再好也架不住對方故意糊弄,只好再問一遍:“我沒太聽得清,你能不能再說一遍?”

聽第一遍時他不敢置信,沒什麽反應,江寧川就重覆了第二遍,聲音大了些,字字分明,天真無邪:“你為什麽不讓我碰你?”

章途真希望自己剛才不要多嘴問那麽一句。

“我們……寧川,我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跟你強調,我們之間的關系已經結束了。我們已經完了,懂嗎?”他無奈,幾乎有點想笑,不知道是要笑江寧川的天真還是自己這時候還要跟他掰扯道理。好理直氣壯的質問,仿佛只要道個歉他就必須要原諒對方,重新回到以前親密無間的時候。

這不荒謬嗎?

“你說你對我沒、沒感覺。”

“我要對你有什麽感覺呢?性從來不是解決問題的手段,頂多算是逃避,我們之間的問題很清楚了,逃避沒用。”

江寧川臉色蒼白:“那、那你會對誰有感覺嗎?”

“這是我的私事,我不想回答你。”

他呼吸一下子急促起來,身體不由自主直起來向前傾,扯住對方的衣角,“什……什麽意思?”

這架勢,還以為出軌的人是他呢。章途把衣角從他手裏搶救回來,皺著眉道:“我不是你,沒有腳踏兩條船的‘好習慣’,別管這麽寬。”

想起理虧的自始至終都是自己,江寧川怯怯收回手,頂著冷眼鼓起勇氣問:“那你現在……還喜歡男人嗎?”

眼前這人簡直是油鹽不進,章途冷笑一聲:“我要是說我喜歡女人,你難道還要為我去變性?我們完了,你到底要我說多少次?”

對方不再吭聲,嘴唇的血色盡失。

看看,一管不住嘴就會這樣互相傷害,鮮血淋漓,多沒意思。對病人不能這麽刻薄,他自知失言,不再說話,過一會兒收斂住了周身的怒意,嘆息道:“寧川,迎接新生活吧,大革命都已經結束了。”

江寧川對此置若罔聞,喃喃地問:“結束了……你以後會結婚嗎?”之前和趙知蔓他們的閑談被他深深記在腦子裏,在他住院期間,也有護士來悄悄打聽過。他們醫院的章醫生,尚未婚配,朗目疏眉,個人形象極佳,誰不想看看自己有沒有機會?

章途不耐煩再圍繞這個話題糾纏不休,“這個問題很重要?”

很重要,太重要了。

“我不要名分,也不要你負責,我只想你別丟下我,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他坐在輪椅上,卑微至極的話語就這樣輕輕巧巧地從嘴裏吐出,他假設著某天章途和一名女子結婚,新婚燕爾,小夫妻和和美美,他甘願帶著項圈躲在陰影裏,只求章途願意手上握著那根鎖鏈。

章途沈默片刻,輕聲問:“你說的這話是什麽意思?”

“就是這個意思,我會乖乖藏起來,不會給人看見,你什麽時候願意了招招手我就過來……”

“哦,懂了,你要來當小三啊?”章途這回是真被氣笑了,“我不想把話說得這麽絕,但是,唉,你能不能別這麽上趕著犯賤?”很平常的溫柔的態度,說出的話卻是刀刃,一刀下去紮透了江寧川的心臟。

“別忘了你還有個女兒,等她長大了發現自己爸爸原來一直在外面給別的男人當小三,你覺得她會怎麽想?給她一個好的成長環境吧,這種傻話以後不要說了。”

但是我也只對你才願意的。江寧川心裏好痛,卻還是勉強露出一個討好的笑。

“到時候,你想睡我就來,不想睡我也不會跑的,我會一直等你。我……”最終還是沒忍住,嗓音顫抖起來,“我不想跟你完,你別跟別人結婚好不好,我真的知道錯了,你要是結婚我會瘋的,我活不下去,真的活不下去……”

他哭得好兇,上氣不接下氣,洶湧的情感把整個人淹沒。

自己這樣對他,是不是終究太壞了一點?章途心下猶豫,又覺得把積郁已久的所有情感都發洩出來,對江寧川而言未嘗不是件好事。

他安靜地看著江寧川崩潰地哭泣,到底於心不忍,輕輕去拍對方的背。江寧川極受用這樣無言的安慰,頓了頓,又悄悄靠近了章途一點。

“沒誰離不開誰,寧川,你是個好父親,會把小滿好好養大的。也許你會遇上下一個喜歡的人,到時候你會發現,結束一段感情沒什麽大不了的。”章途盡量溫和著語氣,苦口婆心地開導,“只是現在我離你太近了,容易造成一些錯覺,你看之前我們離那麽遠,不也什麽都好好的?”

“這不一樣。”江寧川滿目哀求,“這真的不一樣,我、我沒你就是不行,我們重新來過好不好,不要對我沒感覺……”

章途看著江寧川眼裏的酸楚,思來想去不忍心再給他心上捅一刀,硬著頭皮道:“也不是說真就這麽絕,起碼我還做不到真把你當陌生人。”

“我以為你討厭我了。”

“我只是討厭你騙我。”

“我不騙你,再也不騙你,能不能給個機會?”江寧川心臟砰砰跳著,很多年以前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曾經擁有過一只白兔,那兔子膽小又乖順,臥在他的膝頭不敢動,他的手掌撫摸它的皮毛,順滑,同時可以清晰地感知白兔心臟的跳動。

現在他就像是那只白兔一樣,心臟的鼓動帶動著全身血脈的鼓動,屏氣凝神說出一個算不得合理的請求:“——我們重新來過,好不好?”

真摯無比的懇求,章途暗道不妙,眼睜睜看著自己先前的決心已成一江春水付諸東流。

左不過一個機會,給就給了,主動權依舊在自己手裏。再者,要驢拉磨也得在它額前掛個胡蘿蔔呢。他也有思量,怕自己拒絕了對方會消極得更厲害,到時候耽擱了治療,豈不是得不償失。

“不管怎麽說,你先把腿治好了才是頂重要的事。”章途猶豫著給人畫餅,“其餘的都等你康覆了再說。”

“可你說等我好了以後就不聯系了。”江寧川一貫老實巴交,章途說什麽就信什麽,直到此時還惦記著以前對方放的狠話。

“我那時在氣頭上,瞎說的,你別當真,”章途心虛地摸摸鼻梁,“要是真要和你斷絕往來,哪裏還會帶你把我朋友家人都認一遍?”

江寧川沈默地想了想,發現似乎是這個道理,求證道:“那你原諒我了嗎?”

“……”章途啞然半晌,“頂多是還不算討厭。”

不討厭,那算不算還有點喜歡?

江寧川沒勇氣再問,章途伸手揉了把他的頭發:“努力吧,總得先站起來再說以後的事。”

稀裏糊塗就給出個許諾,對方是好過了,現在輪到章途有點夜不能寐。小滿不在,在江寧川的要求下,中間間隔的簾子沒有拉上,他一側身就能看見江寧川睡在不遠處,對方看上去睡得挺香,房間極靜,能聽見他均勻的呼吸聲。

之前小滿在這兒的時候他沒心思細想,此刻終於意識到,他們之間已經闊別了五年。五年前他們睡在一起的最後一個夜晚,他懷著對未來的無限欣悅與期待入睡,卻不知江寧川是如何地輾轉反側,夜不成眠。他只迷迷糊糊地感覺到,對方最後似乎是在他唇間落下了一個吻。

光是這個吻就已隔了五年了,分別那天他自信地覺得他們未來還有很多時間,不必耽於那片刻的溫存,如今想來實在是天真得過了頭。要是多陪他說會兒話,或是不跟著大部隊走,而是兩人單獨行動,今天的一切會不會有所改變?

章途忽然回憶起五年前的那個早晨,江寧川對他那般鄭重地說再見。

他如今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對江寧川而言,那句再見即是永別。

再往前溯,也接著就想起來,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晚上,對方忽然那樣的慌亂,問他可不可以留下,是花費了多大的勇氣。

從一開始,江寧川就沒認為過他會同時選擇未來和自己,在他們的親密關系裏,對方的患得患失貫穿始終。當他說要去參加高考,要去讀大學時,對方就認定了他不會回頭。

——多可笑,憑什麽他就要這麽認定我呢?

月光靜悄悄,在天上緩緩流淌,窗簾沒拉嚴實,透進來一條細長的光線。要是拉開窗簾,章途就能看見一個如水般清澈的夜晚,可他此刻實在沒有這個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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