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愛人如養花:以病相伴,以痛相依

關燈
第70章 愛人如養花:以病相伴,以痛相依

養花很難,養人更難。

尋常人養一盆花草都尚且經常養死,更何況是養一個人。

花草需要定期澆水施肥除蟲,需要陽光雨露,需要適宜的溫度,人不僅需要這些外部條件,還需要心靈上的慰藉和滿足。

而這些,對於一個終身癱瘓,餘生都沒什麽希望的人來說,更是難上加難。

連那條微小的、脆弱的、不值一提的小命,都是因為聞驚闕一句話才勉強留下來,其他還能奢望什麽呢?

聞驚闕想到這裏,才恍惚有些明白,秦箏為什麽那麽輕易就答應自己的要求。

縱然有自己幫對方報仇的原因,還因為不重要,不在乎。

秦箏不重要,秦箏那條茍延殘喘的命也不重要。

秦箏原本只想隨意拋棄,但既然聞驚闕想要,那就給他吧。

聞驚闕是這樣猜的,秦箏也確實是這樣想的。

雖然不明白為什麽聞驚闕想要他活著,但對秦箏而言,死亡還需要人幫忙,活著於他而言還更簡單,畢竟他什麽也不能做,什麽也不必做,只要清醒地活著就好。

至於全身癱瘓卻還要活著的痛苦,那也只是痛苦而已,他只要默默承受就好,不難。

對幫他報仇的聞驚闕,哪怕他以後莫名其妙厭倦自己,拋棄自己,不管不顧,任由自己在這裏無聲地腐朽,秦箏也不會有任何怨言,畢竟這條命,他本也是不想要的。

聞驚闕喜歡,那就送他了,他不喜歡了,隨手丟掉也是尋常。

秦箏已經不再將自己當成一個獨立的人,而是將自己當做聞驚闕的一件玩具。

但是對一個全身癱瘓生活無法自理,也親緣斷絕的人談什麽獨立人格,本來也挺可笑的。

對於聞驚闕要他活著這件事,秦箏一直保持著可有可無的態度。

而他的這種態度,也並未對聞驚闕隱藏,後者很輕易就能看出來。

這其實很難辦。

醫生再想給病人治療,也架不住病人擺爛。

不過聞驚闕也不急,左右秦箏答應了他,就不會失言,已經了卻心願,身無牽掛的秦箏,感受到的痛苦也只是身體上的,不可改變的現狀,而非心靈上的痛苦。

而這只有時間才能療愈,急也沒用。

他先給秦箏換了一間病房,理由當然很簡單。

“我既答應了要照顧你,當然不能放你一個人在這兒,總該離我近一點,能在眼前才是最好。”

秦箏:……所以這就是你把我弄進你房間的理由?

雖然這套房間很大,不止一間臥室,但秦箏對於住進別人的房間還是有些不太適應。

不過也不需要他適應,畢竟他如今的情況,根本不需要考慮適應不適應,難道他還能跑嗎?

秦箏住在主臥,望著落地窗外療養院的景色,難得對於要在聞驚闕手下討生活這件事有了些許遲疑。

他知道很多人在得到了物質的滿足後,精神反而空虛,如果不加以克制和引導,極有可能產生某些變態的癖好。

秦箏之前因為初次見面和聞驚闕為他做的事而對此人戴有濾鏡,此時卻不得不把濾鏡摘下來,重新審視這位“善良的好心人”。

只是這樣的念頭剛產生不久,就又被他拋之腦後。

罷了,他都成如今這般模樣了,何必再想那麽多呢,聞驚闕究竟有沒有怪癖,有什麽怪癖,也都不影響他與秦箏之間的約定。

相較於秦箏的淡定和無所謂,聞驚闕表現得就要積極的多。

他像個終於有了名分的親友家人,終於有資格對醫生詢問秦箏的詳細病情。

得到的結果當然和他之前猜測的差不多,並沒有什麽改變。

但看見聞驚闕積極跟醫生商議自己的療養計劃,秦箏心裏還是難免生出一絲異樣。

“沒用的。”在醫生走後,秦箏難得主動開口,“治不好的。”

“你做什麽,也是白費功夫。”

聞驚闕看了秦箏一眼,輕輕笑道:“世上許多病,絕大部分都是可能覆發,無法根治的,也有很多病,是弄不死人,卻讓人一直飽受折磨。”

“世上的人和病,治得好有治得好的辦法,治不好也有治不好的活法,你不能說這個是活得不好,就不讓他活,幹脆死了算了。”

秦箏眸光微動,半晌,也只淡淡道:“隨你。”

他那樣說,也是想讓聞驚闕不要白費功夫,平白勞累付出,卻沒什麽收獲。

可對方明擺著非要費這個功夫,他還能阻攔不成?

左右等到對方的新鮮勁過了,自己也就放棄了。

聞驚闕接手了照顧秦箏的各項事宜,卻沒有換掉秦箏的護工,只是多請了人,兩人輪換著,既能互相監督,也能減輕對方的工作重擔。

照顧癱瘓的病人不是一個輕松的活,每天不僅要負責秦箏的吃喝拉撒,還要對秦箏的身體進行幾個小時的按摩,防止肌肉萎縮。

聞驚闕剛開始還會為了照顧秦箏的顏面,在護工為對方換洗的時候避開。

後來時間久了,兩人逐漸熟悉,聞驚闕先是逐漸不再避讓,而後更是主動接手了為秦箏換洗的任務。

這一日,秦箏見聞驚闕遲遲不避開,覺得這人故意的,有些惱怒,言語間不太客氣,“堂堂聞氏當家人,沒想到竟有這種窺人隱私的癖好,若是別人知道了,多的是人願意主動送上來,哪裏需要聞總將這等隱秘發洩在一個殘廢身上。”

聞驚闕目光幽幽地看著他,不著痕跡輕嘆口氣:“你罵我也就算了,怎麽對自己也這麽不客氣?”

一口一個殘廢,說得那樣輕松,仿佛一點也不心痛。

原本是不心痛的,可聞驚闕這話一出,秦箏忽覺心頭一慟,仿佛麻木的心口撕開一條裂縫,雙目霎時便紅了。

他閉了閉眼,遮住眸中水光,覺得說出剛才那番話的自己好陌生。

秦箏啊秦箏,你到底沒能抗住這具身體的病痛折磨,哪怕心裏百般告訴自己不要去想,忽略它們,只當自己是個沒有靈魂的物件,又怎能真的無動於衷。

看看自己如今成了什麽樣,哪怕發現陸安年的真面目時,你也沒有這麽尖銳。

你……還記得自己從前的模樣嗎?

秦箏眼前一黑,一個眼罩被戴在了他臉上,遮住了他的視線。

“你不喜歡被別人觸碰,隱私全無。”

“我也不喜歡。”聞驚闕緩緩道。

“所以,讓我來好不好?”

秦箏心頭微動。

心想:這人瘋了嗎?難道還真的要當伺候他的傭人不成?

在秦箏看不見,也感覺不到的地方,聞驚闕握住秦箏的手。

這只手是那樣脆弱,那樣無力,仿佛秦箏自己,哪怕精心照料,也還是會一天天枯萎,死去。

“毫無尊嚴的秦箏,不需要袒露在別人面前。”

“……只有聞驚闕知道就好。”

他既說了要照顧秦箏,當然就要負責他的所有。

包括對他人維護那點脆弱的、微薄的、不堪一擊的尊嚴。

眼罩並不薄,摘下來時,原本暈濕的兩團痕跡,都已經淡了,但聞驚闕帶給秦箏的影響和震動,卻在胸腔中來回震蕩了很久很久。

秦箏望著窗外的天色,冬天的白天,天空都是霧蒙蒙的,仿佛整個世界都陷入了迷障,不見天光。

秦箏覺得自己就像一盆快要枯死的花,聞驚闕努力給他澆水,施肥,除蟲,治病,只希望他長得好一點。

可他偏不領情,依舊半死不活地躺著,一副了無生趣的樣子。

可他又能怎麽辦呢?

秦箏想,自己又能怎麽辦呢?

這株花本來就被折斷了根系,長不好了。

“你很喜歡養花?”秦箏問。

聞驚闕想了想,“或許?”

不確定的語氣,也表現出了他的猶疑和不解。

他不知道。

就像他也不知道,為什麽看到秦箏的第一眼,就想要他,哪怕明知對方傷痕累累,根本治不好,也還是想要他稍微好一點。

這段時間以來,聞驚闕調查過出事之前的秦箏,對方雖然不是每天都要拍照曬朋友圈那種人,卻還是有些照片,不過大多數都是和朋友親人一起的合照。

照片裏的秦箏溫柔下藏著不輕易顯露的尖刺,敏感中帶著些許的稚嫩,像只沒有母獸教導的幼獸,只能自己學著怎麽保護自己。

“換一盆養吧。”秦箏的聲音有些平靜,也有些縹緲,如雲似霧,連他自己也聽不真切。

“換一盆……好養活的。”

那也不是這一株了。

聞驚闕喜歡的是花嗎?

他只是喜歡這一株罷了。

它出現的剛剛好,也病的剛剛好。

風雨天裏,聞驚闕看見他被遺棄在墻角,於是恰好將它撿到,換了別的,他還不要。

聽見秦箏這句喪氣話,聞驚闕並沒有不悅。

真要是無動於衷,連喪氣都不會有。

他說了,才是真的有所觸動。

聞驚闕養花,想看著花慢慢變好。

恍惚中,他仿佛看見那株半死不活的花,正哭著對他喊疼。

……

聞驚闕不僅接手了幫秦箏換洗的工作,也承包了給對方餵飯的任務。

在經過一段時間的療養後,秦箏逐漸恢覆了進食功能,慢慢也能吃一些其他食物,不必再吃流食了。

可不吃流食的後果,就是秦箏攝入食物的分量反而比之前還少。

哪怕聞驚闕讓人精心準備營養餐,秦箏也不喜歡。

只是秦箏有個優點,不喜歡麻煩別人,所以哪怕不喜歡,也會盡量食用,一但他開口拒絕,那就是真的吃不下了。

之前流食雖然味道不好,賣相也比較惡心,但它也有一個別的食物沒有的優點,食用起來方便快捷,不用過多咀嚼。

聞驚闕想,這大概才是秦箏攝入食物減少的原因。

不是他準備的食物不好,而是之前的流食更簡單方便,沒有給秦箏拒絕的機會。

思及此,聞驚闕也學聰明了。

之後每次給秦箏準備的就是比較標準的分量,只管投餵,也不問秦箏夠不夠,還要不要,他不問,秦箏秉承著不願意麻煩對方的想法,也不會主動拒絕,左右那些食物勉強也能吃下。

看著幹凈的碗筷,聞驚闕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下回還想吃什麽?我學了做給你。”

聞驚闕從前在國外都沒能學會下廚,現在卻有股想要學廚藝的沖動,憑著這股沖動,他莫名有了幾分自信,覺得自己這回應該能學好。

秦箏並不知道聞驚闕不善廚藝,因而聞言也只說:“都可以,你決定就好。”

他自覺自己如今的情況,實在沒有挑剔的資格。

秦箏並不知道自己一句話會造成怎樣的後果,但他們住的樓層比較安靜,有人往來進出時的動靜也就比較明顯,對面的變化實在不好隱藏。

事後秦箏想,只能說聞驚闕對自己的廚藝還是有那麽點ac數,知道嘗試要去其他房間,否則現在就不是對面重新裝修,而是他們要換房間了。

換房間還是其次,自己這個全身都不遂的能不能逃過還是兩說。

這麽一想,秦箏又覺得有些可惜了。

“一點小意外,沒事的。”當著秦箏的面,聞驚闕還是要臉的。

然而他第二次出“意外”時,卻是再難辯駁了。

秦箏卻也沒想借機挖苦他,聞驚闕為什麽進廚房,他又不是不知道。

雖然活著並非他本意,但事已至此,這份情他還是要領的。

“既然你與廚房犯沖,以後就不要進了吧。”

聞驚闕沒說話。

秦箏當然不知道,聞驚闕在飲食上究竟有多警惕和懷疑,哪怕請來做營養餐的人都調查過背景,且每周都在更換,但聞驚闕依舊不放心。

這件事上,他也很想親力親為,只可惜沒那個本事,但這並不能阻止他想嘗試的心。

“下次,或許下次就好了。”聞驚闕這樣說。

秦箏阻止不了他想嘗試的決心,但聞驚闕也知道輕重,後來他按照網上教程做出來的那些不好吃,但熟了的菜,也並沒有用來投餵秦箏。

只是飲食無法由自己掌控,一直是聞驚闕的心病,直到許多年後小聞系列出世,才治好了這塊心病。

……

相處日久,不僅是聞驚闕對秦箏日漸了解,秦箏或多或少,也被動知道了聞驚闕的許多人。

當然也包括他的病。

一次聞驚闕病發,沒來得及躲回自己屋裏,被秦箏看見了他發作後狀若瘋魔的模樣。

好在醫生來的及時,給了他一支鎮靜劑,就將他綁回床上。

“他怎麽樣?”秦箏難得主動詢問醫生。

他從未像今天這樣恨過自己無能,連想去看看聞驚闕現在什麽情況,好不好,都做不到。

事到如今,秦箏才想起,聞驚闕也住在療養院,哪怕是療養院老板,也沒必要一直住在這裏。

對方這樣做,或許還有另一個原因,除了老板,他也是病人。

醫生關上隔壁臥室門,“沒事的,放心,過一天就好了。”

鎮靜劑的效果還是靠譜的,聞驚闕雖然還頭疼,但已經無力發瘋自殘,只是後遺癥也比較嚴重,本來他中的毒就是損傷神經的,使用鎮靜劑,雖然能暫時讓他冷靜,卻也會對他的大腦造成不好的影響,所以一般情況下,聞驚闕都是自己熬過去,左右這也痛不死人,熬過去就好了。

只是這次發病被秦箏看到,聞驚闕擔心自己嚇到對方,才讓醫生使用了鎮靜劑。

一針下去,聞驚闕後半夜才勘勘有些清醒。

此時的他頭仍然在痛,卻沒有撞墻以痛止痛的力氣,他沒有開燈,憑著記憶尋摸著坐上輪椅,悄悄去了隔壁看秦箏。

卻不想秦箏心事重重,本來也沒睡熟,被這動靜驚擾,竟也醒了過來。

剛睜開眼,就見到眼前一道黑乎乎的身影,淺薄的月色根本無法將人影照清。

可又何須看清,僅僅一道朦朧的身影,秦箏也知道對方是誰。

原來已經這麽熟悉了嗎……

秦箏神思有一瞬間恍惚,但也只是一瞬,很快又反應過來,平覆下心情。

“你怎麽樣?還好嗎?”

聞驚闕:“還好。”

秦箏扯了下唇角。

騙人。

要是真好,又何須坐輪椅。

自從接手照顧他的任務後,大概是為了在他面前維持一個可靠的形象,聞驚闕非出門已經很少坐輪椅。

從隔壁過來,不過幾步路,卻也走不動嗎?

秦箏此刻思維格外清晰,絲毫沒有受到剛醒來的影響。

“你在療養院,是有什麽病?”

聞驚闕歪著身子靠在輪椅和床邊,聲音平靜,卻透著些許無力,“一定要有病,才能進來嗎?”

“不說算了。”秦箏心想,他其實也沒有很想知道。

畢竟連他自己都是半死之人,又何必關心別人。

他不問,聞驚闕卻又笑了。

黑暗中看不見笑容,卻能聽見笑聲。

很輕的一聲,但秦箏還是聽見了。

“不是不想告訴你,只是覺得沒必要說。”也不知道怎麽說。

“於我而言,都是已經過去的事。”

“該了結的,都了結了,就不必再提。”

他握住秦箏的手,秦箏沒感覺,卻隱約能看到。

聞驚闕也不覺得趁人之危心虛,這只手,他早已清洗過許多遍,按摩過許多遍,本該沒什麽影響和感覺。

是的,本該沒什麽感覺……

聞驚闕感受著手中微涼的溫度,只覺得頭疼都減輕了。

仿佛有另一種痛,另一種癮,取代了他的頭疾,深深埋進他的身體裏。

“我的頭疼,就跟你的癱瘓一樣,都只是過去遺留的產物。”

既已經過去,也不可更改。

領會了聞驚闕的意思,秦箏心頭有片刻空白。

聞驚闕卻還笑了,仿佛此時此刻正在發作,且無法治愈的頭疼,並沒有對他造成什麽影響。

“我們真的很有緣。”

“……也是真的很像。”

他們都是有著過去,也跟過去斷絕的人。

或許這才是他們相遇,且一見如故的真正原因。

是靈魂與命運的契合,讓他們彼此投緣,彼此吸引。

“你有癱瘓,我有頭疾。”還都是無法治愈的病。

“以後,我們彼此以病相伴,也不算一個人了。”

“……可好?”

“箏箏……”聞驚闕遲疑著,低低地,輕輕喚了一聲。

人在脆弱的時候,更能與脆弱共情,仿佛天然就知道,怎麽樣的呼喚,什麽樣的語氣,最能打動人心。

那一聲箏箏,既傳到了耳中,也傳進了心裏。

心臟仿佛被破開一道口子,那些深埋在心底的腐朽和痛苦仿佛血液,又仿佛毒液,洶湧地傾洩而出,阻擋不及。

幽夜沈沈,眼淚無聲浸沒在枕頭裏,悄無聲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