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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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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故人,呵。”一片遙遙荒漠,獨站高樓角臺,望著幾裏黃沙不見人影,一人獨酌,風吹來,頭上沙帽松去,露出面容。

“故人唉。”這又是一聲輕嘆。

可人面上無悲涼之意,只有望著前方漫天風沙的萬般心緒。

“主人家,風沙大,咱還是下樓躲躲罷。”有人上來關問。

他擺擺手,“不必管我,再上一壺酒來。”

“是。”

似乎遙遠之前,也有一場對話。

“清河,風沙來了,下去罷——”

“正是這般風沙,博山,你見哪裏還有如此大的風,吹得幾裏不見人影!快隨我上來飲一杯!”

“行!便如你的意!”

手裏黃鈴叮鈴作響,這風愈加大了,這鈴也就愈加響了!

酒來。

“清河,這全是敬你我。”

“敬你我逃出生天。”

風沙大,碗面被吹得不平。

“是你罷,此一行如此容易。”

一股猛風,手不穩,酒水勘出大半。

這人卻笑了,對這漫天黃沙笑,“東西可真不少!再有幾日便能回蜀了!”

他大笑,對這風沙,“放心罷,此一行咱們再不受約束,從此自由了!”

風小了些,那人一飲而過,裏面吹來的沙子噎人,可他面不改色仍是吞下,飲畢隨即手一舉,笑。

什麽話也無,只有腰間黃鈴作響。

身邊再來仆役,“主人家,馬車已備好,前面便是都護府了,咱們可要啟程。”

“走罷。”

人去案空,只有一只咣當的碗在此處,前方人影離去,此處案又滿人。

這是些殷勤趕路的一群人,看著像來往商客,可細看,衣制特意修飾過,從中仍能見其度,這些人訓練有一,是哪家部曲罷。

為首一人要了酒,酒家滿上,他們揭了面上簾幕,看這天。

“郎將,今晚咱們就要到了都護府,咱家盧五郎便在那裏,需不需我先……”

那人搖手,“不要生事,此一行是公子暗地行動,不可聲張打草驚蛇。”

“是。”

說罷,酒家來,他便順著斟酒的酒家問,“最近風沙大,像我這般的過路人可還有?”

酒家笑,“是少了些,可也還有,郎君不知咱們這是西行必經之路,那些做生意的再不得也要從兒這過。”

“如此,看來均是些大商賈,這般天氣要不是手裏一批貨等著賣誰走這鬼天氣!”

“正是,近些日子走得都是趕要緊路的!”

酒家倒完酒,微拱身,“郎君慢用,有事隨時招呼。”

幾人圍觀方才對話,有年紀輕的便沈不住氣,“郎將,不是我說,這西域商人眾多,這鬼天氣可見還有人來,咱們得查到啥時候?真能守到人?公子這不是……”

一道目光看去,年輕人住了嘴。

“只管辦事。”

“是。”

再望黃沙,已全然平靜,碩大的圓日。

千裏之外,同一輪日,卻小許多,閣內園林,魚兒熱得喘氣,浮出水面,其上一人正看著這一切,面上不動,心裏確實煩悶。

不久,一人傳了話,“六郎,所查之人籍帳盡數於此,其他便是王府內事,咱們也無力相查。”

前方人似聽了也未聽,總歸還是一樣的話。

所查已有十日,薛記牽連明王,其賬目便是盧家相探也不得盡知,為其所得只有一人。

那暴病而發的曾平。

只知死前曾去西域,所作為何不得知。

可從那帳本上,憑了感覺或可知一二。

不是曾平的帳而是薛記的,也不是有了問題而是太完美了。

一切巧合得不像樣,可仔細探查又一無所獲。

這明王還是隨了先皇郎,他便是算賬出身,這明王也練就一番好眼力,所提之人盡是做賬的好手,一應一切,凡是他不想讓人得知的,這賬便抹得一幹二凈發現不得。

如今,先後二人,薛記,曾平,這其中關竅是一點也看不出。

蜻蜓低飛,在池面上低游,何處來的嗡聲在耳邊呼鳴。

盧六郎正看眼前,眉頭緊皺。

可他覺得不對,憑了直覺不對,這帳天衣無縫,可怎會如此?

曾平與薛記素不相識,為何出手為其掩蓋。

他死去,是因這事麽?

西域有什麽?

明王為何要殺他?

他掩蓋的會是那五萬冬衣麽?

一聲高鳴,耳邊飛去一物,原是蜜蜂。

無論如何,便餘五日了,高麗之使一走,此事便將翻出臺面了,到時不論明王還是太女,各一驚動這事便不好查了,再知那四十萬貫的錢帛便難了。

西域之人已到,若果真如此,那數十萬貫的錢財必是不好運送,便去查一查罷,即便是他的種種毫無根據的假設。

那邊,只再等十日,若不然,只能下令硬查薛記那幾人了。

“來人。”

後面等的小役心一動,以為必是再去差人查薛記衣坊,可前方人只輕一擡手,“把魚換了。”

“啊?”

他擡頭,可人已遠走,他去看,果真那魚吐了白沫不知死了幾日,這懈怠的侍人!

魚熱死了也不知!

蜀地就是好啊,就是太熱了。

在街邊巧文如是想著,不過在這裏待幾月,皮膚會好些?

幕籬下輕紗攏不住的烈陽,可偏偏她就挑了這麽一天出來逛,聽李雙良言,那杜微不知何時才回,抓住這個空期是他們不可錯過的機會。

她便寸時寸金來調研了,不知李佑郎與那人交上話沒,昨晚可說到深夜,薛枝去查訪劉探花了,便只餘她在街邊閑逛。

這裏民風大都淳樸,安閑自在,都江堰灌溉的天府之國,魚米之鄉,這裏人從不知愁字,那笑總掛在臉上,經過一處魚店,許是岷江來的,盆裏好大的魚,不像是小湖小水灘能養成的,再瞧店名——

江魚,可吃,可賞!

一條百文,不貴!

這魚還不貴!足夠普通人家吃半年了!

巧文走了店去,店家已笑迎來,手在圍布上擦著,“女郎,要什麽魚,吃的還是在水裏養的?咱店都是新鮮的,不管你買去幹啥都行!”

說著,一瞟眼,示意隔壁,“他家啊,今日不少人說魚回去了就死了,其實啊那魚泡在水裏久了,早就懨懨沒生息,不過一口氣到家就翻眼兒了!”

他笑,“咱家就不會,那是昨日漁民剛抓的,咱這又會養,啥魚都活蹦亂跳!”

一番話說得她笑了起來,巧文便指了幾條,“行,送三……”

一頓,才意識到在了蜀地,“……便是明昌坊六巷李府。”

“行嘞,姑娘你在那裏幫工啊,都是富貴人家,日子很是不錯!你回了家只管往那池子裏放,保管每日逗你開心!”

巧文笑付了銅錢,與店家一禮告別。

“姑娘慢走,午後便送到!”

“好嘞!”

巧文走這市坊繼續看著,不久到了一處校場,裏面正揮喝著整齊的劃聲,她去看正是一團部使在習練,不知這校場怎麽開到市坊裏來了,旁邊過的一老農解釋,“去年水高了起來,將那老校場淹得不成樣子,便先搬到這裏。”

老農帶著竹編帽馱著背走了,巧文一掃眼,其中竟有穿了飛魚服的,那大人坐至前方,身上白緞金文煞是顯眼,一旁人殷切招呼著,那人只看了前方,高喝,“都沒吃飯,使些力氣!我康五郎今日便說了!誰練得好便拿了飛魚服去!”

京中也只有三衛可服飛魚服,普通衛兵則是藍絹,崔司皆那般穿得是紅色,只有高級將領才服白金緞,不知這康郎將來此作何,那底下士兵們許是因了此話,烈日底下卻無松怠,各個鼓了勁。

“嘿——”

“哈——”

隨著鼓聲,一起一勢,滿校場肅穆之景。

這聲音傳不遠,如今蜀地卻各坊皆聞,這操練正是此時,一日一日,暑寒也不停。

聽了這沈鼓,眼前郎君繼續問,“青城山?可是那六十裏地外的青城山?”

眼前老婦點了頭,黝黑的臉下眼還很明亮,“不錯。”

她比著手,“就是那裏,上了山,有個出名的道長,他們便是去訪那道長了。”

薛枝直了身,望向那方向,不多時,拿了手裏買的果子出來,“老人家,多謝你指路,這是晚輩買的一些果子,放在這裏了。”

“哎呦呦——你拿去。”老人家與他爭奪,手勁大得很,最後還是被薛枝放入了筐子。

“無妨,老人家拿去罷。”

“你這孩子!”

薛枝走遠了路這才停下觀看,仍是那青城山的方向,方才問及劉夫子一行去向,好不容易知了此處,沒想到他們一路已去了山上。

不知是常住還是拜訪道長,少不得也要去一趟了。

這信得親自交與夫子才行,有些話還得他來說。

折沖府今日一人急匆匆的,旁邊郎將見了不由笑道,“你這是老哥來了,急著去見?”

康七郎笑著呸他一口,“我見他作甚?左右他做他的事我練我的兵!各不相幹!”

“可別呀!我還等著你把那飛魚服拿來讓哥幾個瞧瞧呢!”

“想得美!自己爭去!”

他出了府,徑直上了馬,“李掌櫃可有到?”

“已是久等了。”

“好!隨我速回!”

馬兒起,將塵煙甩在身後。

不一時,高深廳園李佑郎便見到一人,身上是去了一臂的圓領袍,頭上襆頭未帶,僅一根紅繩栓過額頂。

這是演練時的官發,這人不久才從武場回。

只一眼,心中便一定,聽李雙良前道,“康郎將!你可回了!”

那人笑著,“可不麽,快馬加鞭!”

他下了馬,目光不由向身後就看去,李佑郎感到前方一立,一人持了手拿來,“這便是那衣匠?”

他擡頭,笑,“正是。”

眼前年輕郎將卻笑了,搖頭,“你可不像。”

“倒像是習武的。”

說罷不等回便轉了身持了酒盞一飲,“衣裳呢,快快拿與我!”

李雙良忙上前,郎將持了包裹他還想跟上,被郎將眉間一挑。

“……這,我在外間等。”李雙良退後。

對方這才退了廳,不久他便出了來,“怎樣?”

他面上興色,“我覺還不錯,你們看著呢?”

一旁不止二人,其餘管家幕僚也有讚道,“郎君這身確實不錯!”

“比那飛魚服還好!”

“真的?”

李佑郎見著,他也是第一次見人上身,比起朝賀之日眾府衛皆服飛魚服的盛景自是不及,可單論這衣裳,也就缺在眾人營造的氣勢上。

其上藍底做緞,肩上通袖接衫袍兩膝處皆有雲樣刺繡,已是華麗至極,那袖子垂胡狀,他本是不識,被巧娘連夜補課,這衣裳下擺兩側開岔處捏褶,看起雍華富貴。

只是這領子未免太高了,如今天氣熱,誰穿呢?

可這年輕郎將哪裏顧得上,轉了幾圈問了個遍!

這美滋滋的,心裏便想著如何見他哥了,整日便是來信說他如何讓如何,此次他穿了的飛魚服來,他也不遜!

這便是他極力支持李雙良的緣故了,那生意場的事他又不得,如今對他如此周到,不過是操持一番的事情,那有何難?

他笑了,很快又沈穩起來,清了嗓子,站定,“你們看——我這般。”

他直了身,直了脖子,“如何?”

眾人笑,其中不少幕僚便是他哥那裏來的,叮囑一定看好這個弟弟,他們道,“不論郎將如何,衛率見了你都是高興的。”

“兄弟幾年未見,這次可好好一聚了!”

眾人笑,“將我的弓拿來。”

弓取來,廳外便是空場,一張弓扔過,正至李佑郎手裏,“來,比試一下!”

其餘人讓列,李雙良也在一旁看著。

“嗖嗖——”

幾道風聲,那郎將先出,三箭各中箭靶,不大的紅心被占滿。

箭靶只一個,李佑郎拉弓,去看。

“嗖——”

箭靶掉落一只,其上還是紅心之內,未曾超出,身後眾人捋了胡子,看出這是個好的。

郎將笑,再去拿箭,箭靶遠了些,弓卻沒換。

去拉,射——

三箭此番牢牢豎立,任誰也再射不掉。

李佑郎挽弓,仍跟上,此次破空聲起,那箭先是去了兩道,其上別箭未去,只擠得箭柄彎了身,最後一箭再沒去處。

隨著箭靶嗡聲一陣戰栗,去看,那箭沒去中箭靶,直飛其上掛環而過,帶起一陣嗡鳴,鐵環相碰。

“好!”

郎將大笑,身後武人相報,“郎君,衛率已來!”

弓扔過,李佑郎手裏兩弓,“健兒,可府前校場一試!”

這便是認可了,健兒是對勇猛郎將之稱,行軍募兵常常是折沖府領頭,這健兒雖為義兵,可也是一殊榮,常被看重。

場地人走過,空了下來,李佑郎目送他們遠行,李雙良走來,也望著他們方向,“今晚想吃什麽?”

“給你開宴。”

一聲笑,汗落下,天實在熱,真不知那郎將如何穿著這衣裳去了,若真不是時間趕,巧文說什麽也把領子做得低些。

回去時李雙良果真先讓人回了宅備著夜宴,而宅子裏隨著李雙良千裏奔襲的廚子見著竈房一角的新鮮魚,腦瓜一動,手洗了幹凈。

“王娘!殺魚,備宴!”

這第一日便算大功告成,千裏奔襲第一步算是勝出。

餘下便是交代各繡娘衣制,光有了此郎將還不行,他只是背後推力,真正大頭便在那校場眾人。

規劃如此,只不知又會如何變,不過今夜,四人算是安定坐在假山池旁,吃了頓美宴。

月上中天,那郎將府裏卻有人聞,康五郎見著眼前弟弟,長大了些,也沈穩了些,可還是不夠穩,少年心氣猶在,可也比他這不惑之年好。

世事磋磨,這番下來不知心中多少驚疑。

七郎自知阿哥定有要事相說,一番徐過也進了正題,“阿哥便說罷,你此次所來為何?”

“別真是各州巡查演練。”

康五郎笑了一聲,康七郎繼續道,“是與太女有關?還是皇上的旨意?”

“此次是為那高麗人而來。”

“高麗?”

這話可把康七郎驚住了,他們是兵,也盼望著上了戰場滅了高麗,可在蜀地,平日只望著西邊那隆起的山原,怎麽會扯到大東北的苦寒地。

“高麗質子忽韓王不日便來蜀地,說是開放商貿要來一看。”

“放屁!他定不安好心!”

“這便是我來的目的。”

“啥?教訓他?”

康五郎坐直了身,笑,“不,壓著你們。”

“啊?”

康七郎眉頭高皺,“瘋了罷,你壓我們作何?”

他想到什麽,面上古怪,“怕鬧起事來?”

康五郎點頭,“兩國關系緊張,不能生事。”

這便是原因了,那高麗人不知與新羅謀劃什麽,此次一反常態,更要驚醒。

既然不出兵了,那便嚴守兩國境況,他們越是放肆,越是要忍。

“可陛下一聲令咱們打過去便得了!何苦忍他們鳥氣!”

“說了你就聽,一切聽指揮。”

“唉!你向來只會這樣說!你奔波來此,我不欲使你不快!”康七郎為他哥滿上,“不說了,吃酒!”

“今夜咱們只談哥倆的事,別的一概不管!”

來蜀第一夜,甚是美滿,明月高掛,市坊寂靜無聲,人全挪了家裏,至多坊間有小片聲聞,可那官兵轉著,只得還是早早睡了去!

茅草屋裏鼾聲早!

哪聞樓臺歌弦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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