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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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月光照啊照,等啊等,等到太陽升起,從那興兵重地到江南水鄉,也不過瞬息功夫,這滿城小河水道便都染上了紅橙的光,祥和朝氣。

漁夫早和在水裏劃蕩,賣菜的農民占了青石臺吆喝,昨夜還是寂靜的院落又滿了人氣,鳥兒窗臺嘰喳,剛修繕的小水池還沒來得及灌水一群鳥兒便知以後光景,在裏面抖抖翅膀洗澡,天似乎真熱了起來,一晚之景,竟有些透不過氣了。

木門吱呀一響,李佑郎率先出了來,他伸了腰,有了以往樣子,昨夜沈沈靜靜真不像他,那盞酒還是讓他有些醉了。

還好薛枝的茶及時解了,要不早起頭好一疼呢!

外面天光大好,他靜靜在晨霧裏站了些時候,只等鳥兒落了又起,飛到了房檐上,肩上一落,打了呵欠,“這麽早?”

薛枝與他並肩,看著這晨起的院落,黑土一堆一堆的,草都被鏟了去,馬兒吃著土堆裏的雜草,不時跺著蹄子,打個鼻鳴,背上韁繩搭著在木欄上晃來晃去。

“今早吃什麽?”李佑郎問。

“一同去罷。”薛枝上前踏出一步,身上衣襟隨意披落著,連束帶也未系,整個一散漫狀態。

“巧娘吃什麽?”李佑郎問。

心裏卻有了答案。

不過是左街那家新開的餅子鋪,再走兩步的陳老農家的稀粟粥。

“嗯……右街包子鋪。”薛枝閑閑回。

李佑郎看他,“去左街罷,那邊餅子鋪好吃。”

“是麽。”薛枝回,想了想,笑笑,“行,帶回去給巧娘一點。”

李佑郎再看他一眼,面上沒話,心裏卻說,人家都要吃膩了。

再瞅一眼,你那茶的事還沒忘呢。

不過一夜,薛枝回來的事已傳到夫子那裏,他一早便叫了仆役來,薛枝一手吃著餅子,一手接過那信,嘴裏還不忘嗚噥,“這下要完了。”

可看他面上哪有懼怕之意,接過信道聲明了仆役便去了,李佑郎走近,與他俱看向信上內容,只四字——

“孽徒速歸!”

一聲輕笑,李佑郎拿了粥用腳推開了門,看向薛枝,樂,“孽子快去罷!”

“晚了又帶十六部曲將你壓回!”

他這是在諷刺那日離揚之事呢!

讓巧娘一個人留在這裏。

薛枝無恙,折了信紙,又咬了餅,仍大搖大擺進了門。

“無妨無妨。”他很自信,“他這是想我了。”

院門高聲響起,“呀,你們都起了!”

“真是煩擾煩擾!”說著的人卻去拿了餅,三口兩口進入腹中,大笑道,“不錯!是這個味!”

“二位辛苦了!”

“麻煩待會再把院裏掃一掃,你看那馬定是拉了不少,天氣熱了,得想法弄個馬概。”

李佑郎看她,低頭想,還沒及說話,薛枝已答,“我也有此意,咱們隔五家的劉大娘家有片空地,她們不是搬出去了麽,那處無人修繕,全是荒草,幹脆買來做了馬概,咱這街坊也都能用用。”

巧文大腿翹二郎腿坐在榻上,聞言點頭,“是個好主意,不過有一點——”

她站起,目光犀利,問,“誰拿的錢?”

“這……這……”薛枝一瞬頓住,看向巧文,又看李佑郎,後者笑他呢,只一個勁吃餅喝粥。

良久,一道聲音很小,湊了過去,“不是你的就是我的嘛。”

他一嚼,覺得很有道理,更加理直氣壯,“你……咱倆當初說好的,這個我管賬,你……你管衣裳。”

“你咋說話不算數呢。”

他繼續吃著,看著巧文,院落起了笑,“你快吃些粥吧,看你噎的!”

三人坐了案悠哉游哉,好不快活,說到麻將便說來就來,李佑郎非不讓叫人,一人持了兩端,左右搖晃著打。

案上一時震顫,徒留兩人目光。

這邊歡樂,夫子那邊卻是一片心緒。

窗臺靠河,昨日良種記於心前,酒興之餘,許多話暢說無束,也不入心。

可清醒著,再去想,還能如吃了酒般什麽也不顧了麽——

“夫子!不是老弟我說,你對那遠平實在是太不厚道了!”

“人家為你操前幕後幾年時間,人也給你拉來了,你這書館可有他一半力?”對方抻著指頭問,“那編纂之法不同以往,這一看便是劉兄的主意!”

“不就是要錄白身學生進館麽!你擔心什麽!這不好麽!”

三連問,讓夫子嗆了酒,臉紅著,“哎呀!那是學生的事麽!不過錄些又有何防?可他竟要帶那些人踏平了我這館子!”

“你說說,我也姓個韓,他怎麽不把我趕了出去!”

“你這就誇張了!人家只是要半數之資!怎麽就踏平了你這館子?”

夫子不再說話,“你呀,這私心甚重!對自己人好得不得了,就是手握得太緊了!”

不握得緊些,還是夫子麽?

這館又如何開得起來,光憑他那些人,能夠與京內國子學眾人相通,向上並報這修書之事?

閣內又能如此輕易回下?

官學眾派紛多,也只有他與遠平是個同行人。

如今,這同行人也還是有了分歧。

船外夜景與面前湖景重合,燈落白鳥飛。

“我聽說他帶著學生四處游學呢!那日子過得不是大好。哎……”

“不是我多言,夫子,你與劉兄年少相識,共開書館,半生情誼,何至於此!”

“這書館,你還是讓他回罷!”

手裏信捏得很緊,那紙皺很深,另一樁事又在眼前,這次湖景倒不與船景合了,白鳥飛去青山,寺院人聲靜靜,爭執二人卻各自陷在憤恨中。

怨他,為何此次定要與自己相對?

怨他,事做得太絕,沒有回路。

怨他——

為何不再同路。

臨走他道,“我只再說一話,韓群,你沒看出麽,聖上已不滿世家許久!”

他嘆息,“我也不光一根筋,這般書館閣裏眾人不喜,那人卻是喜的!你是要開五十年還是百年,由你定罷!”

可另一人當時陷在情緒裏,他是個止不住心緒的,當下便道,“我去你個老娘的!劉遠平!我韓家再倒,也不用你這庸碌一生碌碌無為的人來扶!”

這話一出口,果真會心一擊,兩人同游半生,知哪些話最能傷人。

無數次,深夜,對方嘆著,“可惜我不如你出身,否則,這書館早開起來了。”

他最在意的,便是這一輩子,什麽也沒落下,便做個教書先生,可世上千千萬萬老師呢!

有幾個能如夫子般周到禮至,從進學至高位,何需再慮!也是夫子不愛這些,況唯一學生又做不了官。

他能做的,想的最大的便是這書館。

盡錄白衣,強平民勢,弱世家權。

待書成,書館眾人開枝散葉,到時憑借這力,不知有多少人可進了那高臺。

一步步,打下一顆種子,這便夠了。

無數次,劉遠平慶幸有夫子在他身旁,他帶人,帶學術,夫子帶勢,帶劍,這路有了他,才成為可能。

兩人相約,書館成時,百人為民,百人為蔭。

可真到了此刻,百人之中,可有十人白身?

萬念俱灰。

同行半生,竟得如此之話。

那些睡不著的夜晚,那些同吃愁酒,同嘆學風的時光,仿佛都成了笑話。

饒是他這幾十年,對旁人心傲氣傲不被人喜,可對眼前人卻未有一句重話的劉探花也怒了,伸出腳,將這個還在喋喋不休的老頭踹到了一旁。

“我去你娘的!”

兩人相對,終是黃瓦墻蓋了一切,留下的只有蟬鳴的寂靜。

從此之後,橋歸了橋,路歸了路。

少年至白發,竟是如此。

眼前湖中一點,如明鏡,一片澄澈。

這湖很是出格,整揚州城哪裏不是綠水映林,可這處水竟還是清的。

是他年少時與遠平發現了此處,灰閣瓦臺,不知上一朝被誰家圍了起來,如今得以讓他們窺見,當下,對方便道,“韓九郎,你家不是要建宮臺?這處就不錯!”

宮臺建了起來,果真不錯,這一生都在此白湖度過,悠悠之景,不知抹平多少心緒。

可此時,卻再也抹不平了。

綠林白湖,望鳥高飛,鏡中可呈日月。

他想,便是為了那句話,也要將此人帶回了。

聖上麽?

百年學館麽?

就望你說的能成真罷。

門吱呀一聲,一道青色人影進了屋,“老師,你找我。”

夫子回頭,看著薛枝,笑道,“……你來了。”

薛枝看出他的心緒,“老師,可是學生不按吩咐回了來。”

“沒你的事……你還記得劉探花麽。”

“學生記得,曾經劉夫子還教我作畫呢。”

“記得就好,記得就好。”

他轉身,將信紙往案上一放,“薛枝。”

“學生在。”

“去蜀地一趟罷。”夫子如此說道。

薛枝拱手,擡頭,“必將劉夫子帶回。”

出了莊園,薛枝心裏一派輕松,一人不是欲要游山玩水麽,此次便有了去處。

一人不是欲要投軍麽,蜀地武教甚是興旺,那邊兵募為天下之盛,便是自願參軍之人占了多半,又有健兒可被折沖府直接勘驗。

去了那邊,不論這軍是行不行,交些人總是不錯的。

此一行,只見又是一大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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