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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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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十郎,京城有信。”

一家高閣之上,正演習著一個合生團,一年輕郎君正坐其上,看著團子演練,雖年輕,眉目卻有威嚴,那遞信女郎似是有些怕他,將信放至一旁圓案上便退後幾步。

那叫十郎的點點頭,“你去罷,叫孫樂來,問問今日怎不見她人?”

“是。”女郎一哆嗦,為那孫樂默哀一瞬。

劉十郎站起,掃了場子一眼後,轉身看信,其餘見主顧背了身,各個塌了氣,還要防備他看來。

一張紙,開篇幾個螞蟻爬的字,“十郎親啟。”

他看也沒看,便摸到了下款,仍是同樣字跡,“劉生。”

是了,這劉十郎便是劉生那很有出息的師弟,進過宮為皇帝演奏過的。

劉十郎見過這幾處,皺皺眉,便讀起內容來,中間字跡好看許多,許是怕耽誤了事,便被人奪過代寫。

“巧娘子已至揚州,此乃阿兄貴人,好好招待。”

合上信,那年輕郎君思索一瞬,將信放入懷裏,很快,樂曲停了,哪裏出了岔子,眾人皆在笑,他很快看過,喝聲,“都笑來作什麽,午時一個個來我這裏過,不良者罰一飯。”

頓時,人又嚴肅練起舞來。

樓裏敞亮的的閣子風清氣闊,樓下李佑郎掂了重重一摞箱子,悠哉走著。

前面一聲驚叫,“有賊——”

一婦人被推倒在地,前方一個小瘦子回頭一吐吐沫,“黃臉婆!壞你耶好事!”

此人便朝李佑郎趕來,人群也紛紛抓手絆腳,均被那小瘦子躲了去,他將包裹往身上一背,赫然亮出一把刀,“敢當你耶的路!”

人群見狀,分出兩條路,正沖李佑郎,他也不急,慢悠悠讓至一旁,等那賊人竄到身旁,精準出腳。

“哎呦!”

那賊被掀翻在地,捂著肚子,人們見狀,再次上前,其中即有幾位少年郎,按住賊人。

“我去你娘的,敢碰老子!”

一少年見了上去就是幾巴掌,把那瘦子扇得鼻涕橫流。

“我……你也是讀書人,下手真狠……”

不久,府役來了,將人帶走,人們歸還了那婦人包裹,對方再三禮謝。

“不是我,那邊穿著怪袍子的郎君!”

人們笑著給他指路,那婦人於是又走至李佑郎面前,彎身一禮,被扶起,“夫人不必客氣。”

那群少年郎見了李佑郎一身長衫,好奇打探上來,“不知郎君穿之即為學子服?”

眼前這個俊俏大哥哥笑著,“是啊。”

於是他便被圍住了。

一雙雙手上下摸著,“阿兄你這便是長衫罷。”

“是啊,我還第一次見人穿著呢。”

李佑郎不得已與這群小少年繞開,笑道,“都是學生?想必這袍子馬上便到了。”

“阿兄莫走,咱們去樓上吃幾杯。”

他回頭,看看這群直到他肩頭的少年,一挑眉,擺擺手,走了。

半大的小孩兒,吃什麽酒。

身上木匣重得很,不知老先生都放了什麽來,都不是第一次出門了,還照顧得周緊。

人群一繞道,又恢覆原樣,徒留一長衫少年行走在人影裏,相交一臂劃過一片皺得不成樣子的布料,那人蹣跚著,步履卻穩健行在人群裏,眼神沈著,發著光,雖頭上發絲淩亂,活像逃荒來的,但一看氣勢便知不凡,人忙碌著,無暇顧及。

是以,那衣片短暫相交又分離,直到行走些距離,那人才緩慢回頭,盯著那道背影,疑惑卻鎮定,良久,才分離而去,又如此行走在人間。

樓上,十郎恰也歇息,低頭看來,看到那襤褸之人,也看那長衫少年,手裏畫紙鋪開,赫然是其少年模樣,心裏微訝卻也沒做什麽,目送那少年遠去。

午時將至,對這滿城春意添了色彩,一切喧囂著,動搖著,各家酒樓活躍起來,集面來往多起來,連那運河裏的漿聲聽著都熱烈起來,一遍遍,載著一波波客人賞這春時揚州景象,看那市集來往之音。

三人用過午飯,在空蕩的前店聚集,兩坐一立,巧文神采飛揚,幾張紙頁全是未來規劃,薛枝正板坐著,擰眉認真,時不時提著問題,宛若一聽課的好學生。

另一人一只手墊在案上,頭微躺上去,看著少女靜靜講述今後的事,午間店鋪外的喧囂似乎不見,模糊成一團,漸漸遠去,只留那一人,那道聲音。

好像不明白,那裏為何如此熱切,這人怎能有這麽多點子?

這一項項事餘如何這麽流暢的從腦袋瓜裏蹦出?

遮了眼,看向一旁,那聽著的一人也是,眼裏的光不知要埋沒了誰,直直蓋來,也不怕壓倒了人。

巧文看兩人俱已聽得差不多了,手一合,笑著,看著兩位學生發言。

“你們有什麽想法嗎?”

“無。”

薛枝搖搖頭,他的疑惑講時已提問完畢,此刻正襟危坐,看著眼前紙頁,似還在思考。

“也沒。”

李佑郎回答,他盯著前方支起的案板,大致他已聽明白了,本以為是自己愚鈍,於商道上不通,可碰上薛枝同時看來的目光,心下一定。

不是他的問題。

三人正待商討何時行這第一階段的第一步,去見那位出身名門望家的夫子,又當如何轉到衣式上。

門外忽然叩響,三聲過,停。

店鋪尚未開業,不知會有誰找上門來,一時激湃氛圍被打斷,活生生現出些詭異靜穆,李佑郎站起,身子倒未緊繃,仍悠閑。

“我去看看。”

兩人看著他動作,薛枝還鎮定,倒了杯茶,巧文卻沒來由緊張,無何,她實在沒有這兩人有安全感。

此時京城才寺院出現些茶葉,這揚州卻普遍了,買著容易,那茶也芬芳了許多,雖那吃法仍是入不了口,可光聞著那幹茶葉的氣味,便已是松緩。

巧文深吸一大口,等四郎將門打開,卻楞了一瞬,只見眼前一道光閃過,幕籬兩旁拉去,身上赫然是一襲回鶻裝扮,風塵仆仆。

王五娘正立門外,笑著打下幕籬,身後只一婢女跟著。

“巧娘,別來無恙。”

巧文實在沒想到他鄉能遇這舊人,此刻倒有了些另兩人天下到處是家的感慨,沒想到有一日能在此地作為主人家,招待遠客。

她站起,走向前,李佑郎早已接過那幕籬,掛向一旁墻壁,巧文迎向王五娘,笑擡頭。

“五娘怎的到揚州?”

兩人挽手坐上了榻上,王五娘比巧文高一些,體型也更加豐腴,握著她的手,給人一番穩重踏實的安定。

五娘笑摸了摸她的臉,看向另外兩人,“為的家裏一些事,早時便到,知你在這裏,便來尋你。”

她笑笑,“本想還要好一陣子才能見到你,誰知一下船,擡頭便見你那牌匾,一問便知此地有三個穿長衫的少年,這可不就是你們仨。”

“真是運氣好,如此便少了幾封信錢。”

“五娘用茶。”薛枝遞過一杯剛煎好的茶遞過,五娘接過,手裏涼著,“此番正愁沒有人解悶,你在這裏,倒還好。”

“不錯!”巧文求之不得,正三缺一。

她一把激動攥緊了五娘手心,“我也是呢,這揚州人不生地不熟的,你一來,我這裏全安定許多。”

五娘笑問,“薛三郎家不是揚州,怎會冷落了你?”

“總歸沒你們熱切。”巧文嘆一口氣,其餘三人倒相視一笑。

“這般五娘下揚那京城酒樓可怎麽處置了?”薛枝問道。

“無妨,先交於一友相照,此來短則三月,遲則五月,便回了京。”

“不知五娘倒是為何事所來。”巧文問道。

“說來話長。”王五娘一閉眉,抿了口茶,似是覺得不錯,向薛枝投去讚揚,“巧娘有空便隨我一去,如此作陪三五月,這事再煩難,也過得去了。”

巧文對五娘之事很上心,此般五娘主動提及,更是願意,笑回,“無妨。”

“隨聽調遣。”

五娘點點頭,“我郎君家在揚州十橋岸,有一處大宅子王府便是了,只是我不想去那住,便在同一街買了一處宅子,等我安定了便帶你去住幾天。”

她說著,便擡眼望望這不透光的店鋪,“何至於在這不發芽的地,怕你憋壞了。”

相熟之後,五娘便是這般,性子靜中帶動,兩人雖年齡不同,性情不同,可脾氣卻甚是相投。

本午時三人便忖度著,幹脆下午寫了拜帖去見薛枝老夫子去,如今五娘一來,便亂了計劃。

三人將新開衣肆之事說與五娘,她對其中營銷之法見怪不怪,早知巧娘這性子,如何想法從她那裏出來均不覺奇怪。

只當本是巧娘聰慧,一點就通。

她尚未用飯,恰今早巧文買了些菜,薛枝便去煮了,五娘連說不用,哪能真不行,薛枝還是去了,連帶那小婢女也先找了地方安息著。

聽此了巧文的計劃,五娘倒也能幫得上忙,她笑道,“我那郎君家裏卻也是個說大不大,說下不小的門戶,此番興許能幫得上你。”

“揚州府裏的官人他家各代皆有來往,平日各家節慶也均去慶賀,此番,你是少不得於我多跑幾趟了。”

這話說得調笑,不如此,巧文也會多跑那幾趟,何況又有了這幫關系。

午後,四人沒去睡,巧文幹脆撮合著玩起了麻將,一場切磋,從餅條萬裏回首,天外正是大亮,明明是三四點的光影,卻襯得天地仿若新生,明堂堂一片。

這河照著甚是璀璨,和煦如輕紗般,薄陽蓋在身上,四人逛出了秦淮河,兩兩一乘船,劃槳而去,巧文與王五娘一起,她不會劃,便由五娘操持著。

遠處李佑郎那船左右飄蕩著,也是不會硬會,兩船一穩當,一飄搖,時要撞到一起,時又分離。

“這船劃得好有意思!”

李佑郎大笑,立在船頭,仿若真的漁夫,斜陽照在身,隔出一片光影,河裏便是四人的影子。

“我有個想法?”巧文悠閑躺在那裏,看天,興懷之餘,發道。

“什麽?”

“就是麻將。你們說若是五娘酒樓開設麻將該有多少人去?”

“到時咱們也作文章,就說買了衣裳可送特制麻將子兒,這子兒呢,以後均可在那酒樓換杯酒喝,如何?”

“巧娘,你可要讓五娘虧死了!”

李佑郎回她,薛枝認真看著水面,船影相聚又飄散,此般天氣,此般時光,此般愜意,他用心感受著。

“不會的。”巧文悠悠回他,“本是贈送之物,憑這新穎之物不知能引來多少客,賺多少酒錢,五娘才不會如你般氣小呢。”

五娘笑著,看幾人打趣,“如此般,確是好生意,虧得你大方,這般有趣的玩意仍讓我那酒樓占了。”

巧文知是談及以往種種張貼畫,科普畫,酒樓文化之事,她看一斜鳥飛過,隨著船底晃蕩,似乎也真飛了去,她對五娘一揚眉,“客氣什麽!”

話一落,嘴裏便來了幾滴水,還沒反應,又是幾捧。

李佑郎大笑,手上濕著,蹲在船邊,巧文好一氣憤,坐起,驚起一捧飛去,卻掠了薛枝一身,他發絲濕著,擡頭,看著巧文,她本有些歉意,誰知下一刻,這小機靈鬼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掩了水撒過,猝不及防的她也成了落湯雞。

三人大戰,好不樂乎,直到那天幕被黃橙橙渲染,連著河,連著天成了一幅畫,遠處獨坐漁夫不動,隔壁兒童追逐,近處三人俱在船上躺下了,一人坐著,兩船用那繩相連,一同飄蕩著,靜息聽三人的心聲,呼吸,仿佛湊到了一起,融入畫裏,成了那詩文裏的一句,成了那唱調中的一詞。

河邊沖出的大平灘上,劉十郎的團子在那巨大的畫舫裏附和著這一切,他們忙碌完畢,劉十郎靜立一旁,為下場的藝人送上帕子,正要尋水,一只手遞過,那手寬厚粗糙,一人擡頭,見是船上幫工,笑聲道謝接過,那人便去了。

晚間,四人乘著星火回店,五娘言及過不了幾日那宅子便能去住,巧文笑聲說好,三人送走王五娘,這招待之禮算是已盡,三人在後院簡單商量過明日之事便也散了。

是夜,幾人再不聞昨夜熱鬧,均沈睡著,累著進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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