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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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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寺院晨鐘暮鼓,從不曾斷歇,巧文自帶了最初十五位繡娘離了這裏後便很少來過了,如今衣肆在外也有工坊,清晨寺院雜役來工坊做工,晚間便回去,日子過得還算愜意,畢竟,在工坊裏,每月俸錢可多出不少呢。

當下,李佑郎去往西京東西兩市督察帳薄,薛枝照例拿了十日收支去往南市參與下十日衣品定價之事,只留巧文一人,她便趕了馬來至寺院,今日是向寺院交收利錢的日子,她便攜了仆從親自來了一趟。

到了善慧所居,那沒人,轉頭正巧碰到一個小沙彌,言及師叔被主持叫了過去,如今正在明月堂答話。

巧文便又多走了幾步路,來到明月堂外,一見樂明卻是又胖了些,對方見了巧文,笑笑,迎了上來。

“女郎,別來無恙。”

“大師也是。”

巧文雙手合十一禮,看向院落堆積的家具,不由問道。

“大師這是作何?”

樂明回頭一看,溫言。

“我佛恩慈,近日慧方寺主見我每日誠懇兼良,宣講我佛甚是有功,便托我做了此寺主持,代為管繕一段時日,因此要去佛恩堂居住些時日。”

巧文一硒。

和尚升官了。

再一看。

不過這作風仍是沒有改變,看看,哪個和尚搬家要如此多的物件。

看著用得都比她好了不少呢。

不過面上自仍是恭恭敬敬的,奉承。

“如此便賀喜大師。”

樂明點點頭,轉身,兩人一同行進在松林青翠中,看那來往沙彌忙碌搬家。

“近日聽聞女郎的衣肆也甚是火熱,不日這南市又要添幾件店面罷。”

樂明說著,言辭間有些羨慕,還是生意人來得快,如今比他這寺院利錢多出幾倍之餘。

改日再放幾貸罷了。

巧文看和尚滿眼失落,心裏便知他又再想甚,自從薛枝買走了那十五人之後,她便常常能在和尚臉上看到此種情形。

不過和尚終歸是和尚,道行深,很快調整過來,恢覆了平靜。

看著滿地空落落的雜草叢又長出些嫩葉,巧文開口言及國子監學子符一事,欲想先歇五十人月餘,蓄些資錢為學子服做準備。

學子服樣式可集思廣益,從民間宮裏眾繡娘身上尋去,但要想承辦這官事,那衣肆各樣都得經過考驗有資格入行才是。

其中一樣便是蓄錢萬貫,且京城存有中等以上作坊以便使用。

錢的事是大問題也是小問題,大在於兩人重心在分店,這其中花去不少現金流,一時拿出萬貫得賣了鋪子才行,小在於這些錢賺得也不難,三兩月便可收回。

只是各項支出便得好好縮減一番了。

想來想去只能先減些作坊花費了,一則衣肆存有月餘衣衫,一時產量變慢也可供應上,二則歇一歇人,為學子服做準備,她不喜一心兩用,衣肆一段時間內只能有一個側重點,到時果真選上,需要把大量重心從衫裙上轉移過來,可這人的慣性不是說變就變的,作坊這般大體量也是,此般,便早日開始轉型。

人少了,這些衣匠心裏先有了準備,再次投入新衣式時便會以全新的態度對待,否則很多人仍會以對衫裙的熟練以及懈怠掉鏈子。

分兩批歇,一人兩日一班,其中再選些好的衣匠與她共同研制,等作坊投入新品時,這些人俱是熟練工,一教三,三教九,很快便又能無縫產出了。

作坊盈利,這些人的生活才有保障,巧文深知,眾人是一條船上的,工人沒飯吃,廠長也好不到哪去。

只是如此般寺院利錢怕是少上不少,樂明這裏還有的繞。

果真,樂明停下,兩人在距院落幾米的地方站著。

“女郎已經在禮部那裏存過號了?”

樂明問,面上閃過一光,巧文沒看清楚,即便看了,怕也是品不出什麽意味。

和尚活了四十多年,看得比她多了不知多少,他看著眼前這個女郎,一瞬息後,又垂頭。

兩人繼續望院落走去,樂明開口了。

“女郎何不將這些仆役買下?”

他笑笑,意有所指。

“如此般,實在叫愚僧難為啊。”

巧文撓撓頭,眼裏一精。

“這也想過,但一百人所需甚多,得要個兩三年怕也買不過來,這事便放下了。”

樂明點點頭,又聽身邊人道。

“要不你……少算點?”

“不成。”

巧文看著眼前利索轉過的和尚,毫不猶豫。

可真是果斷啊。

此事便又這麽放下了,兩人清點過帳薄,仍是三月一交利錢,只是此次因著歇了五十人,一時與樂明這裏僵持著,下月所需用度便一直沒達成協議,樂明仍是不可松口,一百人俸錢便是一百人,兩人散罷,巧文想著日後再來,真不成,便幹脆先再買三十五人,左右湊齊五十人夠上個中等作坊就行。

剩下的只能從長計議了,只是這是下下策,有了這五十人,巧文便有了本錢,無需再考慮高高的俸錢,沒有中介撈油水,到了衣匠手裏的也高出不少。

可如今時候尚早,一切未定,她還不想盡早下決斷,學子服一應具用未知,手裏現錢還是多多備著為好。

騎馬攜仆役匆匆出坊,跨過一道道黃沙墻,隨著午時人煙濃集到至修文坊,進坊看驗過,隨著幾聲沈重鐘鼓見前方高門大開,一群人流如風般略過幾人,巧文看在馬上,年輕的學子飛奔著,熱烈著,跳上馬,早有匹夫在旁等候,世間忽然熱鬧了起來,湧動著,連巧文的心也蓬□□來。

如越過這笑聲,穿過無數歷史長河,徑直到無憂無慮的學生時代,白楊,青樹,紅旗,一道道長廊的教室。

“就在這兒罷,找個角樓。”

巧文下馬,將韁繩遞過小役,尋了處角樓上來,點了一壺酒便在上面望著,其下是四門館的學生,其中官宦子弟有之,平民百姓亦有之,是個最好的調研地點。

巧文不常來這地方,如今看去,此坊卻比她那邊的富饒不少,一幢幢別墅,假山流水,溝渠小荷塘,放眼望去,一片青翠,在生產力不發達的古代,也只有達官貴族有餘力去植被種花,弄得滿眼綠意,要知,巧文那個坊也只有大街上偶爾會有些樹罷了,想看些美景,只能自己在家守著不大的地方弄花侍草。

正值此時,吃酒正興,賞景觀人正足,有三三兩兩學子相伴上樓,一張口,便是幾壺酒,急得一旁膽小的,憋紅了臉,小聲爭辯。

“博士不許我們吃酒,你……”

說罷,左右一看,更小聲了。

“還沒離開館外呢,你便在這裏買了酒吃,也不怕遇上哪個好事的。”

另一人放寬了心,一嘻。

“那又如何?左右已出了館,還管他作甚。”

說罷,一飲,酒杯在桌上重重一放,摟了另一人。

“你看三郎如此……”

一群少年便大笑起來,巧文看去,幾人皆是錦身玉袍,看身旁空無一物,便應是跟隨仆役早先帶回家去。

這些少年也可有談到此次脩束的,眾人反應倒不似那麽激烈,這些事左右不會讓他們吃虧,再平等待之,總不會讓他們穿粗麻布上學吧!

國子監可窮到這種地步了!

是以,幾人更大的關註點在那新式樣上,都嘰嘰喳喳你一言我一語暢想著日後新衣裳。

“我說那衣裳定不好看!那群老翁早看我們不順眼了,此番讓他逮著機會了,必是好好削一番勢頭!”

“入詰,此言差矣——”

那學生學著一夫人講話,板著眼睛,擰眉看著前方酒器,那筷子狠狠一敲,告誡。

“你怎能背後如此評之助教!”

其餘幾人哄笑,異口同聲。

“罰你抄三遍律算!”

角樓管事也在一旁笑著,聽他們講。

“管他穿什麽呢,與我實在沒關!我們男郎家作意那作甚!”

“呦——這人倒是定下了祭酒家女郎,可不管咱們兄弟的事了。”

“白平!真不是前些日子你忸怩作態的時候了!”

一人站起模仿著,那糾結,那苦愁。

“哎——你說是這件綠地黃花窠鹿紋,還是那件月白色折紙花卉紋錦的更優一些。”

說得眾人是顛笑倒地,那方才被人叫做白平的卻正坐席上,一抿眉,吃酒。

“你們知道便好,反是我再無旁慮。”

“好好好……你這個轉而忘恩負心郎。”

巧文也在一旁笑笑,叫來仆役張來一盤杏子,繼續聽他們所言。

“我卻是挺期待的,你們可知十六府衛那飛魚服?”

“我阿哥就在裏面,你們不知那衣裳上身,有多合身。”

“此前我從沒對這些武將感興,一直便讀書備考,如今覺之那府衛也不錯。”

巧文聽了,不言,默默看去,那學子坐在席上,支著胳膊,手裏酒杯要倒不倒,在那裏晃著,眼神是一片深思,期待。

服飾可感發人心。

因是民間所創之物,那飛魚服並未像後世只個別品級府衛督衛能穿,在此因其便利已延及十六內府每一人,只是規制各有不同。

如崔如安般左金吾衛司階可穿紅魚緞,其下各郎將及其藍絹,唯有最高府衛將領可穿白金緞。

往日,這些人走訪城巷守衛烽候人們不說早早避之,最起碼不會如今日般一個個帶了崇佩的神情目送走來,目送走出。

每次出行宛若一次次觀禮,人們對其印象也從官人不可親變成守衛京畿要地的衛士。

這還有借與府衛本就與民不相往來,與後世錦衣衛那可隨時投人牢獄的權柄不同,基本上是你守你的皇宮,我執我的依仗,兩相之間,百姓才從萬官之中將府衛單獨列了出來。

家境顯赫,親衛,府衛,翊衛皆為五品以上為高官子弟,年輕俊俏,每次執行任務又宛若走秀般賞心悅目,哪能與兇神惡煞的縣官之流粗俗之吏相比?

少年郎的心簡單又純真,起初,人們說讀書做了那學士,可為民請憂,便認真苦讀著,如今,見了那府衛受人們喜愛,便也想得到一份。

幾座客人談笑著俱已離去,只餘巧文與那學生兩桌,那邊不僅不急著離去,竟還拿出了書本,一個個筆跡迅捷,你抄一字我看一眼,此次休沐恰逢播春苗,有半月的假,是以今日,眾學子才俱一個個雀躍極了。

這群學子寫著寫著,畫風就偏了,不知是誰先起了頭,在紙上畫上特制的服飾,幾人一傳閱,便紛紛畫上想象中的衣裳。

巧文也悄悄側過頭去,看罷,有的沿用了南北朝襦裙制,甚是古風,有得仍是依現在圓領袍制,只不過也學了飛魚服,下擺出現了些褶子,做了個四不像。

她雖與這群人挨得近,可不巧身旁一根柱子擋了她的身影,周邊又是店家養的花草,他們據望不見她,不久,樓上竟又上來一批學子。

初到的一群見了連忙大聲招呼。

“在這兒——”

“你們來得可真晚!我們書都抄了一遍了!”

巧文又看去,這次來人仍是軒昂熱切的少年人,只不過她觀其著裝,卻沒剛到那一批闊綽,其中也有錦緞上身,但還是絹布為主,更有甚者麻布也上了。

兩群人活像吸鐵石與磁鐵,一見面,立刻便黏在一起,不分你我,幫他們卸包裹,清位子,還有明眼的,立刻又讓上了幾壺酒,端來些果子點心。

一擺手,店家上前又退去,只留案幾上愈加火熱的氛圍。

少年從游玩到農種,從誰家阿耶打了把鐵器到誰家阿娘升了官,見了何人。

但扯不開仍是這次學子服,兩堆人不同出身,可有得討論,比剛才有趣多了。

有富家的,問。

“你們都需什麽?”

有人便回。

“可多了,每月紙墨便是一筆錢呢!”

馬上一人拿了手拍桌,爭道。

“你上次用我的,可完了?!”

“那都多長時間了,且說你那墨硯成色不足,用著就淡了。”

“!”

這對那個少年是奇恥大辱。

“我花了百文錢的!”

“那商販竟能欺我!”

他拍桌子。

“可惡!可惡!”

“還有呢,我覺得咱們每年春兩套,冬兩套,有時游獵又要備武服,光衣裳就有四五套,唉。”

“就是就是,那射箭之藝不曾學過,一上來便是不良,可哪有箭靶供我們操練呢。”

巧文聽著,想著。

四門館平民子弟多之,如今坐著的也是這般,那衣紋繡錦仍是少數,也無之前那般不經心,只去想如何華美好看了。

四門館還好說,此乃京城第一流學府,仍有國家關照,一應住處用者,皆是上等,那遙遠的州府,那真正出身農戶連京城百姓都不如的寒門,在身心雙重壓力下,求學又當何等艱辛?

此舉必先以京城開展,隨即眼望遠方,在那人的衣袖一揮下,延及更廣闊的土地。

巧文是第一次如此期待,不為名,不為錢,只想出一份力,為那寒窗苦讀的學子們。

雖不能得大夏千萬間,亦可制衣無數避寒蓋熱。

她終是離去了。

此番,考慮甚多,

國子監領銜大唐儒經之最,乃是一等的清流之地,其衣必端莊大氣,逾越古制必要過了他們這一關。

一件衣裳,人力,物力,全部去除才是商賈之得,若要利及更多人,這人力物力必要維持在低等水平,此般,衣肆可微利,學子出錢也甚少。

此外,與之別家競爭時,這極低的成本,簡潔的制衣也是呈上的優勢,更是說服國子監那一群人的利器。

他們雖不想太出格,可也更想更多學子穿得起,人人付得其價格,不再因一件衣裳惆悵,日讀書夜思家裏老父老母,今夜又將做工幾般?

衣的價錢下去了,其他費用就多了起來,那紙墨是否可多一量,學子學之餘是否可承擔起箭器價格?

脩束一降,各方學子,不論諸州,是否餘下的錢能攢至及第後人情往來之資,不必上了官場那麽快的丟失初心?

人心不可考,可最起碼能降低些難度,讓這些人在一展宏圖時少些阻撓,能由記起曾經無數人為他們的未來上了心,出了力。

布坊,衣肆,文用,衣食住行有無數人只憑一個號令,便低利相讓。

哪怕其中仍有齷齪,這些學子仍是享了利的。

回程途中,巧文不斷想著這些事,國子監,學子,成本,衣式以及競爭。

是了,她已有了決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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