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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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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快來瞧一瞧——”

“時興殘色裙!時興殘色裙!”

“夾花印染,色澤多變!”

“爭比巧娘子的艷!美!”

不知是誰家先起的頭,南市一開,各大街道紛紛做起了漸色裙的生意,不僅有了更多顏色挑選,還創意在其上運用了夾纈印染,一朵朵花隨色澤變化逐漸雕零,一面裙竟呈現出了夏至秋兩種色彩,可謂妙哉。

京城不缺人在,巧文礙於人力物力沒實現的夾纈印花被各大衣坊輕易解決了,還各有創新,硬生生把巧文比下去了。

外面漸起紛囂,院裏巧文仍不急不慌纏繞著琉璃球,一顆顆掛到沿著金線飄揚的絲羅上,她顯然是低估了金線的魅力,比之琉璃絲毫不減光澤,太可惜兩人資金有限,要不定要找幾個繡娘多弄點金線好好縫制一番。

前幾日鋪墊的一切都起了作用,酒樓,說書人,合生團,甚至各衣肆出招也將巧文這戲場推至高潮,漸色裙的生意看似被奪取一半,但只要做好這琉璃魚尾裙,打下戲場,屆時無論如何,她這幾平衣肆終將以原創,時興等標簽在各大衣肆擠壓下生存下來,漸獲得一個平衡。

這也是她此刻不慌不忙仍耐心縫制琉璃裙的緣故,以己之長攻彼之短,競爭料子,競爭繡娘手藝,甚至競爭衫裙數量,她均落了下乘,但她謹記自己優在創新,目下,她只需先借一切走好第一步,將巧娘子名號打出去即可。

琉璃球早已讓工匠做好了,金線也早已準備好,只等料子回來就開工,如今是第三天了,離戲場開幕還有五天,她手裏衫裙形制已做成,只等加這裝飾品。

衫裙被她拿了簡陋橢圓人臺撐著,不是後世高挑簡練的風格,卻像個肥碩的胖魚,身呈大海的顏色,裙擺像波浪濺起,上面暗暗金線匯出一道道波痕,只等將絲羅纏繞上去,做出立體的效果。

重點在裙,但服飾講究整體搭配,巧文還是用同樣面料做了短衫,白衫配著長長淺金帔子,下面是藍色大海的平靜包容。

衣服的完成度還要靠臉完成,巧文找那戲班子恰巧就有位二十多歲體型豐腴面容平和的女郎,甚是符合神女的形象,一眼,巧文便定下了這位女子。

在外,巧文的宣傳同向發力,酒樓裏張貼畫細膩生動向大家熱情邀請,請到小荷塘戲場一敘,說書先生也是再三宣傳這副戲,將那貪官說得昏庸無道,說得人肚子裏能頂出火來,將那神女說得天仙下凡,譬如他們真能所見天上芳容般。

對大部分來說,衣肆廣販衫裙倒是入不了心,他們又沒法穿女衫嘛!

但這戲劇,這般精彩,這般熱鬧,他們倒可要去湊一湊了!

京城一時出現兩種興潮,不論大街小巷都廣泛議論,一種在酒樓客舍,對著張貼畫感興趣,對這炒起來的戲劇癡迷,一種在各大衣肆,人流擁擠,一張張面孔上均是熱切,漸變的色澤從京城一點點延伸,正逐漸以點蓋面,如熱潮般襲向每個人的心頭。

天下朝向京洛,不論是酒樓飯館,書館武行,還是深宅大院,市民小巷,均聞此風聲,或熱絡或閑談,卻都已在心中認了這漸色裙。

巧文初步印象達成,雖她也不知,雖這漸色裙的名諱她也無,但這第一步目的依然達到。

薛枝前去街邊游藝合生團,一步步介紹這立體衫裙廣告,教會這些人使用,再談好價錢。

辛苦趕路時,也會看到各家衣肆門內所賣裙衫,心裏有股淡淡的惆悵,在烈日楊柳下,在馬上行進看底下挑夫角販時,他會想起已逝的父母,時光回到過去,會想他爹娘也是這般一步步丈量京城的土地,從幾十裏外的小鎮子到喧囂滿天下的京都。

一晃不過也三十餘年。

路又重新走了一遍。

路又重在走著。

馬上空蕩蕩,沈重的包裹變得幹癟。

“駕——”

薛枝調轉韁繩,向外走去,竹編頂下薄汗落著,卻在帶起的風中讓人感到些涼意,乘著風,在天色未怎麽變的日光中,趕回家去。

五天時間,足夠合生人拿著招搖的幕旗左右呼喚,將人未曾得以照面的漸色裙徹底在這旗子上看得實在。

人們等啊等,人們看啊看,終於等到八月十日的小荷塘,戲場的第一天。

“嘿——”

“看一看啊,今日巧娘子戲幕開罷!”

“來嘍,劉十,是這裏罷?”

“沒錯,進去瞧瞧去!”

積善寺後院,小荷塘,正是辰時末,那人流火爆之勢,擠得其他游藝人落不下腳,可落不下腳卻仍笑得合不攏嘴,他們就是靠人吃飯的。

每逢皇恩大慶,過節祈福的日子便是他們賺錢的時候,今日,戲園子開了,他們又可多掙得幾文錢。

京城有愛看戲看不得的百姓,也有看膩了戲卻喜歡湊熱鬧的達官貴人,更有事事少不了的書生少年郎。

這日,四門館的林風與太學館的韓聲休沐,同結伴出游,正是少年時光,閑不住。

兩人一人一包果子,立在人群裏很是顯眼,林風家裏無人做官,但因書讀得不錯,也錄取到官學所屬的四門館裏,而韓聲則因家父是五品京官,憑資蔭錄到太學館裏,兩人同屆學生,一見如故,均愛看戲,聽話本子,很是投緣。

其他學生忙著下月考課之事,兩人卻還有閑心來此閑逛,足見對戲劇之愛。

韓聲擠在人群堆裏很不好受,林風還好,他自小生活在裏面,常常為了看戲擠來擠去的,習慣了。

此刻,林風見了周圍人群如此之多,不由心裏一嘆,這巧娘子家的衫裙到底如何美,竟吸得如此人流來此,他記憶中如此盛況還是幾年前新皇登位大赦天下時擺的幾日戲。

他左等右等也沒見著人們口中新奇的旗子來到,不由疑惑,胳膊肘肘在一旁擠得擦汗的韓聲,“你看見旗子了嗎?我咋瞧不見呢?”

韓聲左右一看,確實未見,便搖搖頭,“再等等罷。”

不怪兩人興沖沖來到巧娘子開的戲場,卻連巧娘子絕活殘色裙也沒見過,他們倆是一早休沐便趕來至此,在學校裏,還是先幾日休沐的國子學學生向他們傳達了這爭相談論的戲幕,覆述了巧文教給說書先生的幾句宣傳詞。

兩人未帶任何鋪蓋,馬車也未準備,包裹一應均讓書童帶回家了,此刻輕裝上陣,看向遠處一個避涼處時,不由有些羨慕,那裏是寺院準備的好位置,看得清,曬不著,還有寺院準備的瓜果點心隨意吃。

林風收回視線,耐下性子等待。

遠處,正是他二人視線所過,幾處女郎閑談間風聲蕭蕭,落在這裏好不涼快,幾人還沒心思談論這戲劇,她們是為這衫裙而來,為那琉璃魚尾裙而來,今日誓要飽個眼福。

更遠處,正翹首以盼的幾人均亮著眼睛,巧文,薛枝,合生團劉生,戲團顧月月。

鐘聲敲響,靜寂的寺鳴打在此時卻像沖鋒的號角。

劉生側身走過,向廳外走去,正對著戲場幕簾之後,他一抿唇,有些莊重,透漏著緊張,回頭。

“巧娘,我們上了?”

巧文笑笑,點點頭,“交給你們了。”

劉生點點頭,出了廳門。

外面,兩列,均揚著漸色裙的旗簾,那裙擺飄飄,正稱了這風,劉生一鼓作氣走出,對上葉二娘的視線,點點頭,一揮手。

“開場——”

話畢,戲臺子瞬間湧出無數旗幟,上面正是色澤不斷變換的殘色裙,人群響起歡呼。

“我……你看!那是什麽!”

“哎喲呦,這衫裙放在天上咋這麽美哩!”

“淑姐兒!淑姐兒!你不來真是可惜!”

游藝人停下腳步,立住嘴巴,仕女們停下交談,仰頭看那色彩圍繞天空,臺下焦急的等待,此刻全化為灼熱的期待。

氣場被渲至熱烈,什麽是粉絲經濟,什麽是舞臺氛圍?

沒有比一千年後的巧文更懂了。

周圍是飄揚的彩旗,正中是純白帶金的幕簾,正中幾個氣勢宣揚的大字——

巧娘子衣肆。

這一切的自由,歡騰氣息,不由說便會感染在場每個人的心,連林風也靜靜無語片刻,韓聲在這人群鼎沸裏忽然開口,正說中他的心。

“此時倒真想見見這位巧娘子。”

林風看那彩旗許久,心想,正是如此。

是個才人。

那彩旗,不,應該說更像一幅幅宣傳畫,像那酒家打的簾子,此刻被合生團的人輕輕飛舞著,不多時,又一道鐘聲,慢慢奏響。

像行進曲般,演員接次入場——

這戲來得不止這幾位相熟不相熟的,王五娘打了簾子在一處高臺坐著,看那戲臺上濃墨重彩,演著前朝事,卻欲帶著臺下一步步討當今情,輕笑笑。

今後這戲子也看不膩了。

“來人——”

王五娘手一擺,將幾串金鈿給至身旁一侍女。

侍女意會,等會兒這些是要插在那戲臺子頭的,為這戲添添興。

王五娘看著侍女遠去,搖著折扇。

左右是一起幹事的,今日不說別的,這彩頭還是讓她王五娘先得罷。

那邊侍女轉身匆匆而過一人,正是樂明老賴皮,他被主持叫去,卻不知何為,不過步子是快的,面上還是一派氣定神閑。

左右無非是這戲場的事,他早有準備,他擺擺衣角,頭上發絲長得不勻,青一片黑一片,樂明手裏佛珠一響,想著別事。

是該再剃一次了。

他目光劃過旗幟上針腳不一的衫裙,又轉眼而去。

接下還有得事幹呢。

鐘聲一大奏,卻不是寺廟之音,戲臺邊鑼鼓喧天,劉生去摻和著,非要當這報幕人,使盡了渾身力氣,一拍——

“戲幕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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