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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走狗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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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走狗之死

午後的暖陽慵懶地灑在大理寺卿張敬之的書案上,卻驅不散這位須發已見斑白的老臣眉宇間凝結的寒霜。

他緊握著那份剛剛呈上的密報,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深緋官袍下的脊背挺得筆直,卻難掩一股深沈的疲憊與驚怒。

“大人……李亦文……昨夜子時前後……歿了!”心腹書吏臉色慘白,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

“歿了?!”張敬之猛地擡頭,眼中精光爆射,布滿皺紋的臉上滿是難以置信,“如何歿的?!本官三令五申,此人幹系重大,務必嚴加看管,不得有失!”

“回大人!是……是突發心疾,暴斃於牢中!獄卒發現時,人已僵冷!”書吏遞上仵作初步的驗狀,寥寥數語,結論刺眼:“疑為心疾猝發。”

“心疾?暴斃?”張敬之重重一掌拍在堅硬的紅木桌案上,震得筆架晃動,“荒謬!李亦文正值壯年,身居高位多年,養尊處優,入獄不過數日,未受大刑,何來如此急癥?!”他胸中怒火翻騰,一個名字幾乎要沖口而出,卻又被他死死咬住。

為官數十載,他深知沒有鐵證,任何臆測都只會引火燒身,更會玷汙這身官袍所代表的公正!他只能將這滔天的疑慮與憋屈,化作一聲沈重的嘆息,無力地跌坐回太師椅中。

時間回溯至李亦文身陷囹圄的第三日。

大理寺天牢最深處,死牢的陰冷與絕望幾乎凝成實質。

曾經意氣風發、在戶部翻雲覆雨的尚書李亦文,此刻蜷縮在骯臟的草堆裏,華服不再,只剩一身襤褸囚衣。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日夜侵蝕著他的心神,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一旦坐實,便是萬劫不覆。

唯一的救命稻草,便是那位他攀附多年的主子——三皇子謝申煜!

他耗盡獄中最後的人脈和私藏的財物,終於將一封沾著血淚與絕望的密信,輾轉送到了三皇子府一名心腹管事手中。

信中,他極盡卑微之能事:

“罪臣李亦文泣血百拜殿下尊前:

臣蒙殿下不棄,拔擢於微末,恩同再造,今遭奸人構陷,身陷絕境,如墜無間。

臣自知罪孽深重,然對殿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鑒!

萬望殿下垂憐,念及臣多年效犬馬之勞,施以援手,救臣於水火!

臣必結草銜環,誓死以報!若蒙再造之恩,臣定當守口如瓶,絕不敢妄言一字,累及殿下清譽!叩首!叩首!再叩首!”

字字泣血,句句哀鳴,賭上了他所有的籌碼——忠誠與緘默。

三皇子府書房,燭影搖紅。

謝申煜捏著那封字跡潦草、帶著汙穢與血氣的密信,俊美的臉上無喜無悲,唯有眼底深處,一絲冰冷的嘲弄與殺機如同毒蛇般游弋。

他指尖一松,信紙飄然落入腳邊的銅盆,跳躍的火舌瞬間將其吞噬,化作一縷青煙。

“忠心?緘默?”謝申煜低語,聲音輕得如同嘆息,“一條知道太多、又瀕臨崩潰的狗,它的緘默,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脅,只有永遠閉嘴的狗,才最讓人安心。”

他擡眼,看向侍立陰影中、氣息幾近於無的黑衣侍衛“暗鴉”:“去,讓管事給我們的李尚書回個話,就說……本殿下念其多年勞苦,深知其為人,必是遭人陷害。讓他稍安勿躁,咬緊牙關,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心中自有桿秤。本殿下……自有計較,定會設法讓他安然脫困。”

“暗鴉”躬身,聲音毫無波瀾:“屬下領命。”

“記住”謝申煜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種令人骨髓生寒的輕柔,“‘安然脫困’……讓他‘出來’的方式,本殿下只要最幹凈、最安靜的那一種,明白?”

“暗鴉”的頭垂得更低,陰影遮住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冰冷:“屬下明白,定讓李大人……‘安然’出獄” ,“安然”二字,輕飄飄落下,卻重逾千鈞。

當夜,戌時三刻。

大理寺天牢深處響起腳步聲,一名獄卒提著一個精致的黑漆食盒,停在李亦文的牢門前。

食盒蓋上,三皇子府的蟠龍徽記在昏暗油燈下泛著幽冷的光。

“李大人”獄卒聲音平淡無波,“三殿下,體恤舊屬,知您在此受苦,特命小人送來些許酒菜,聊以慰藉,殿下讓您……安心。”

“殿下!是殿下!”如同即將溺斃之人抓住浮木,李亦文猛地撲到柵欄前,雙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鐵條,渾濁的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他看到了!生的希望就在眼前!殿下果然沒有拋棄他!那封血書起了作用!殿下還在想辦法救他!他賭贏了!

獄卒面無表情地打開牢門,將食盒放在地上,精致的瓷碟裏是幾樣時令小菜,還有一壺散發著醇厚香氣的陳年花雕。

“殿下……殿下恩德!臣……臣銘感五內!若能脫此大難,必肝腦塗地,以報殿下!”李亦文涕淚交流,對著食盒連連叩首。

他迫不及待地抓起酒壺,也顧不上用杯,對著壺嘴便狠狠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滾入喉中,卻如同瓊漿玉露,瞬間驅散了他多日來的恐懼與絕望,一股暖流湧遍全身,仿佛自由已在向他招手。

“安心……殿下讓我安心……我一定能出去……一定能重見天日……”李亦文喃喃自語,臉上露出一種近乎癲狂的亢奮笑容。

他大口吃著菜,大口喝著酒,沈浸在“即將獲救”的狂喜幻夢裏,對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應有的警覺。

獄卒默默地看著他狼吞虎咽,眼神深處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覆雜,最終只是沈默地鎖好牢門,退入甬道的黑暗中。

子時將近。

死牢內一片死寂,唯有油燈芯燃燒的劈啪聲和老鼠窸窣的聲響。

酒足飯飽的李亦文感到一股奇異的舒適和濃重的困倦席卷全身。

那困倦來得如此迅猛而溫柔,仿佛所有的煩惱和痛苦都離他遠去。

他滿足地躺在還算幹凈的草席上,嘴角帶著解脫般的笑意,沈沈地“睡”了過去,仿佛夢見了自己重登戶部大堂,風光無限。

然而,這“睡”便是永恒。

子時剛過不久,當值獄卒例行巡視至此,借著昏黃的燈光,見李尚書面容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詭異的滿足微笑,只是臉色灰敗異常。

獄卒喚了幾聲不見回應,伸手一探鼻息,頓時駭得魂飛魄散。

李亦文的身體已然冰冷僵硬,胸口再無起伏!

“來人!快來人!李……李大人他……他不好了!”獄卒驚恐的叫聲撕裂了死牢的寂靜。

張敬之聞訊,以不符合其年齡的急促步伐趕來。

看到的便是李亦文仰面躺在草席上,雙目緊閉,神態安詳得近乎詭異,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場不願醒來的美夢。

唯有那毫無生氣的灰敗臉色和刺骨的冰涼,宣告著生命的終結。

仵作匆匆查驗,眉頭緊鎖,反覆查看。

“如何?”張敬之聲音沈凝,帶著最後一絲期望。

仵作搖頭,面露難色與深深的困惑:“回大人,體表確無外傷,亦無常見毒物中毒之狀,觀其容色,似有氣血壅塞之象,符合……突發心疾猝死之征,所驗酒菜殘渣及器皿,亦無毒物反應”他頓了頓,補充道,“此癥……來得實在迅猛蹊蹺,非尋常可見。”

張敬之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渾濁的老眼中,是洞悉世情的無奈與身為執法者卻無法觸及真相的深深無力感。

他揮了揮手,聲音疲憊而沈重:“詳細記錄在案,屍體……暫存冰窖,嚴加看守,此事……容後再議。” ,他明白,再查下去,也不過是徒勞,更可能將自己和整個大理寺拖入難以預料的漩渦。

當喻柏川聞訊趕至大理寺,踏入那間陰冷刺骨的死牢時,張敬之正背對著牢門,負手而立,凝視著李亦文的屍體。

老臣的背影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蕭索,透著一股英雄遲暮的悲涼。

聽完張敬之帶著深深疲憊與無奈的陳述,喻柏川的目光銳利如鷹隼,掃過那空空如也、還殘留著酒香的食盒,落在李亦文那“安詳”卻灰敗的臉上,最終定格在其微張的唇角一絲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淡褐色粉末碎屑上。

他的眼神深邃如寒淵,心中已如明鏡。

沒有證據指向任何人?這“恰到好處”的“恩賜”,這“安詳”得詭異的死狀,這“查無實據”的心疾……本身就是最有力的無聲證詞,指向那個隱藏在重重帷幕之後、心思縝密、手段狠絕的操盤手。

他不動聲色,指尖極其隱蔽地拂過那點粉末,湊近鼻端,一股淡雅到極致、近乎於無的甜香,瞬間勾起他塵封的記憶——西域奇毒,“醉生夢死散”!

喻柏川緩緩直起身,玄色常服在晦暗光線下如同凝固的夜色。

他看向張敬之,這位清廉剛正卻在此刻顯得格外無力的老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張大人,此事既已查明系‘突發心疾’,便按此結案。對外宣稱:李犯自知罪孽深重,驚懼交加,引發舊疾,暴斃獄中。屍體著仵作再行細驗後,按律處置,相關卷宗,封存備查。”

張敬之身體微微一震,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有感激,有無奈,也有深深的屈辱。

他明白喻相這是在保全大理寺,也是在為日後可能的翻案留下餘地,他深深一揖,聲音沙啞:“下官……遵喻相鈞命。”

李亦文的死,如同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朝堂上激起短暫的漣漪,便迅速被“心疾暴斃”的結論所掩蓋,然而,水面之下,卻是洶湧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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