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接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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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接種
十月初一，霜降，雨水已經連續下了七天。
謝昭雲站在鯉城府衙的屋檐下，望著灰蒙蒙的天空和泥濘不堪的街道，眉頭緊鎖，他的錦袍下擺已經沾滿了泥點，靴子也早已濕透，但他渾然不覺。
“殿下，您該休息了”身後傳來低沈溫潤的聲音。
謝昭雲回頭，看到喻柏川正撐著一把油紙傘向他走來，丞相大人一身素色長衫，發髻一絲不茍，即使在這樣狼狽的環境下，依然保持著整潔與風度。
“相爺”謝昭雲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低落道:“我只是在想，這雨什麽時候能停，災民越來越多，我們的糧食和藥材都快見底了”
喻柏川走到他身邊，將傘微微傾向謝昭雲那邊：“看天色，明日應當會放晴，臣已經派人去鄰近州縣調運物資，一周內應有答覆”
謝昭雲點點頭，例行和喻柏川一起巡視鯉城，目光卻不自覺地被遠處一群聚集的百姓吸引。
“那邊怎麽回事？”謝昭雲問道，不等喻柏川回答，他已經邁步向人群走去。
喻柏川輕嘆一聲，快步跟上：“殿下，小心些”
擠進人群，謝昭雲才看清草棚內的情形——十幾個病人躺在簡陋的草席上，臉上、身上布滿可怕的皰疹，有的已經潰爛流膿，空氣中彌漫著腐肉和草藥混合的刺鼻氣味。
“越來越嚴重了……”謝昭雲咬著唇瓣喃喃道。
一位身著粗布衣裙的年輕女子正在病人間穿梭，為他們擦拭傷口、餵藥，她擡頭看到謝昭雲和喻柏川，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上前行禮。
“民女蘇鳶，參見殿下，丞相大人”
謝昭雲擡手示意她免禮，然後問:“你是醫者？”
蘇鳶點頭:“回殿下，家父原是鯉城醫官，去年過世後，民女便接替了他的職責”
喻柏川眉頭微蹙:“天花傳染性極強，你為何不采取防護措施？”
蘇鳶苦笑：“回丞相大人，防護用的布料早已用盡，只能以醋熏蒸衣物勉強應對，況且……”，她環顧四周“若不救治，這些人必死無疑”
謝昭雲聽出她的言外之意，眼中閃過一絲亮光：“你有何良策？”
蘇鳶猶豫片刻，低聲道:“民女曾聽父親提起一種‘牛痘接種’之法——取牛痘膿液接種於健康人臂上，可使其獲得對天花之免疫力”
“荒謬！”幾聲微弱的聲音從人群中傳來，她們抱緊自己的親人，渾身顫抖道:“將畜生病膿註入人體，豈非害人性命？”
喻柏川認可地看了蘇鳶一眼，但還是微微嘆了一口氣:“此法確有記載，但風險極大，成功率不足五成”
謝昭雲看著草棚內奄奄一息的病人，又望向遠處臨時安置點裏密密麻麻的災民……
“五成機會，總比坐以待斃強”謝昭雲輕聲道。
喻柏川明顯頓了一下，心下明白他想要幹什麽，皺眉轉頭看他：“殿下！”
謝昭雲擡手制止了喻柏川的話：“我知道相爺想說什麽，但我既然身為皇子，那麽百姓將是我最大的責任”他轉向蘇鳶，“蘇姑娘，此法需要多久才能見效？”
蘇鳶眼中閃過驚訝:“回殿下，接種後約十日可確認是否成功，若成功，則終身不懼天花”
“十日……也差不多了”謝昭雲喃喃道，隨即下定決心，“好，我願一試”
“殿下不可！”林青和燕七同時驚呼。
喻柏川上前一步，幾乎要抓住謝昭雲的手臂，又在最後一刻克制住自己：“殿下萬金之軀，豈能冒此大險？若是……”
謝昭雲看著喻柏川眼中罕見的慌亂，心中一暖，卻更加堅定了決心：“正因我是皇子，更應該以身作則啊……相爺，若連我都不敢嘗試，又如何說服百姓接受？”
喻柏川的眉頭緊鎖成‘川’字，聲音壓得極低：“殿下，此事非同兒戲，您若有不測，臣如何向皇上交代？”
謝昭雲微微一笑，同樣低聲回應：“那就有勞相爺好好照顧我，確保我不會有不測”
兩人對視片刻，喻柏川終於長嘆一聲：“殿下心意已決？”
“已決”
喻柏川閉了閉眼，轉向蘇鳶：“姑娘有幾成把握？”
蘇鳶誠實地回答：“民女從未實際操作過，只在父親的手劄中見過詳細記載，但…民女願以性命擔保，必當竭盡全力”
喻柏川沈默良久，終於點頭：“好，但有一個條件——接種必須在府衙內進行，由我親自監督”
謝昭雲挑眉：“相爺不放心？”
“不放心”喻柏川直截了當，“殿下若有閃失，我……臣萬死難辭其咎”
當夜，府衙內室。
燭光搖曳中，蘇鳶小心翼翼地從一只小瓷瓶中取出牛痘膿液，謝昭雲卷起左臂衣袖，露出白皙的手臂。
喻柏川站在一旁，面色陰沈得可怕，從決定接種到現在，他幾乎沒再說過一句話。
“殿下，會有些疼”蘇鳶輕聲道。
謝昭雲無所謂地笑笑：“無妨，來吧”
但當鋒利的刀刃劃破皮膚時，謝昭雲還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喻柏川的手指無聲地攥緊，指節發白。
膿液被小心地塗抹在傷口上，然後用幹凈的布條包紮好。
“接下來幾日，殿下可能會發熱、乏力，這都是正常反應”，蘇鳶交代道，“民女會每日來為殿下檢查”
謝昭雲點頭：“有勞蘇姑娘”
蘇鳶離開後，室內只剩下謝昭雲和喻柏川兩人，沈默在空氣中蔓延。
“相爺生氣了？”謝昭雲試探地問。
喻柏川深吸一口氣：“臣不敢”
“明明就很生氣”，謝昭雲小聲嘀咕，“你從剛才就一直板著臉”
喻柏川終於擡眼看他，那雙總是平靜如深潭的眼眸此刻波濤洶湧：“殿下總是這樣……極端、不計後果，好像從來不把自己的性命當回事”
謝昭雲梗著脖子反駁:“我，我哪有！”
“在圍獵時滿身傷痕的是誰？上次中毒偷偷溜進臣府邸的又是誰？”
謝昭雲不說話了，氣鼓鼓的像一只河豚般鼓著嘴。
“罷了”看他這般模樣，喻柏川搖搖頭輕嘆一聲，“臣會一直守在殿下身邊，直到確認無恙”
謝昭雲心中一暖，偏頭看了他一眼，撅著嘴道:“那說好了，不準離開”
“嗯”
三日後，謝昭雲開始高燒不退。
蘇鳶隔著手帕以手背貼於謝昭雲額間，觸之灼熱如炭，她眉頭緊鎖，“比預想的要高”
喻柏川站在床邊，臉色比病中的謝昭雲還要蒼白，喉中梗澀:“可有危險？”
“高熱是正常反應，但……”，蘇鳶猶豫道，“殿下的體質似乎對此反應特別強烈，民女會加大退熱藥的劑量”
謝昭雲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中看到喻柏川緊繃的側臉：“相爺…別擔心…”
喻柏川立刻俯身：“殿下感覺如何？”
“熱…口渴…”
喻柏川連忙取來溫水，小心扶起謝昭雲，讓他靠在自己懷中，一點一點餵他喝水。
蘇鳶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訝異，傳聞中冷面無私的丞相大人，竟會對小皇子如此溫柔體貼。
“蘇姑娘”喻柏川頭也不回地問，“若高熱持續不退，最壞的情況是什麽？”
蘇鳶咬了咬唇：“可能…可能引發驚厥，甚至…危及生命”
喻柏川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但聲音依然平穩：“我知道了，請全力救治”
“是”
夜深人靜，謝昭雲的高燒依然未退，喻柏川坐在床邊，用濕毛巾不斷為他擦拭額頭和手臂。
“相爺……”謝昭雲在昏沈中呢喃，“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喻柏川動作一頓：“殿下無需道歉”
“如果…我真的…”謝昭雲的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
“不會的”喻柏川打斷他，聲音罕見地帶著一絲顫抖，“殿下福澤深厚，必能逢兇化吉”
謝昭雲微微睜開眼，看到喻柏川向來一絲不茍的發髻已經有些散亂，眼下浮現淡淡的青黑，這個總是從容不迫的丞相大人，此刻看起來疲憊而脆弱。
“相爺去休息一下吧……”
喻柏川搖頭：“臣不累”
謝昭雲想說什麽，卻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喻柏川連忙扶起他，輕拍他的背部。
“臣在這裏，殿下，臣在這裏”喻柏川低聲道，像是在安慰謝昭雲，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不知是藥物起了作用，還是喻柏川的陪伴給了他力量，謝昭雲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陷入沈睡。
喻柏川望著他燒得通紅的臉頰，輕輕將一縷汗濕的發絲撥開，低聲道：“快好起來吧，昭雲……”
這是他第一次直呼他的名諱，在沒有旁人的深夜裏。
第七日，謝昭雲的高燒終於退了。
蘇鳶檢查過接種處，露出欣喜的笑容：“恭喜殿下，種痘成功了！皰疹已經開始結痂，這是好兆頭！”
喻柏川如釋重負，連日緊繃的神經終於放松下來，竟有些站不穩，不得不扶住桌角。
謝昭雲雖然虛弱，但精神已經好了很多，他看到喻柏川的樣子，心疼不已：“相爺，現在你可以放心去休息了吧？”
喻柏川搖頭：“還需觀察幾日，確保萬無一失”
謝昭雲無奈：“再這樣下去，倒下的就是你了”
蘇鳶也勸道：“丞相大人，殿下已無大礙，您確實需要休息”
喻柏川看了看兩人，終於妥協：“臣就在隔壁小憩片刻，有任何情況，立刻喚臣”
“好”謝昭雲微笑應允。
待喻柏川離開，蘇鳶一邊為謝昭雲換藥，一邊輕聲道:“丞相大人對殿下很是關心”她眼中帶著笑意。
謝昭雲微微一笑沒有否認，只是問道：“蘇姑娘，既然我已成功接種，是否可以開始為百姓施行此法了？”
蘇鳶正色道：“正是，有殿下親身示範，百姓定會踴躍參與”
“那就有勞蘇姑娘安排了”謝昭雲頓了頓，“另外……我想請蘇姑娘先給喻相接種”
“他這幾日為了照顧我，接觸了不少病氣”謝昭雲解釋道，眼中滿是擔憂，“我也有私心，不想讓他冒險”
蘇鳶了然：“民女明白了，待丞相大人休息好，民女會向他提議”
謝昭雲點點頭，望向窗外，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一縷陽光穿透雲層，照在濕漉漉的庭院裏。
十月十五，第一縷晨曦刺破屍煙。
謝昭雲立在城頭，看蘇鳶為第一千個百姓種痘，那老嫗顫巍巍掀起衣袖，臂上舊疤是去歲洪災留下的，此刻疊著新鮮的痘痂，倒像枚浴火重生的印記。
喻柏川手中竹管尚未放下，忽聽城墻下響起沙啞的童謠，原是那日得救的貨郎之子，雖滿臉痘疤，卻將《采茶調》唱得清亮。
謝昭雲腕間草環早散作枯枝，此刻跟著調子輕叩劍柄，驚起城樓脊獸上棲息的灰雀。
雀影掠過殘破的“鯉城”匾額，投在喻柏川舒展的眉間，藥鍋騰起的新煙裊裊漫過城墻，與五十裏外皇城的烽煙，在秋空下悄然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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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一，霜降，雨水已經連續下了七天。
謝昭雲站在鯉城府衙的屋檐下，望著灰蒙蒙的天空和泥濘不堪的街道，眉頭緊鎖，他的錦袍下擺已經沾滿了泥點，靴子也早已濕透，但他渾然不覺。
“殿下，您該休息了”身後傳來低沈溫潤的聲音。
謝昭雲回頭，看到喻柏川正撐著一把油紙傘向他走來，丞相大人一身素色長衫，發髻一絲不茍，即使在這樣狼狽的環境下，依然保持著整潔與風度。
“相爺”謝昭雲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低落道:“我只是在想，這雨什麽時候能停，災民越來越多，我們的糧食和藥材都快見底了”
喻柏川走到他身邊，將傘微微傾向謝昭雲那邊：“看天色，明日應當會放晴，臣已經派人去鄰近州縣調運物資，一周內應有答覆”
謝昭雲點點頭，例行和喻柏川一起巡視鯉城，目光卻不自覺地被遠處一群聚集的百姓吸引。
“那邊怎麽回事？”謝昭雲問道，不等喻柏川回答，他已經邁步向人群走去。
喻柏川輕嘆一聲，快步跟上：“殿下，小心些”
擠進人群，謝昭雲才看清草棚內的情形——十幾個病人躺在簡陋的草席上，臉上、身上布滿可怕的皰疹，有的已經潰爛流膿，空氣中彌漫著腐肉和草藥混合的刺鼻氣味。
“越來越嚴重了……”謝昭雲咬著唇瓣喃喃道。
一位身著粗布衣裙的年輕女子正在病人間穿梭，為他們擦拭傷口、餵藥，她擡頭看到謝昭雲和喻柏川，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上前行禮。
“民女蘇鳶，參見殿下，丞相大人”
謝昭雲擡手示意她免禮，然後問:“你是醫者？”
蘇鳶點頭:“回殿下，家父原是鯉城醫官，去年過世後，民女便接替了他的職責”
喻柏川眉頭微蹙:“天花傳染性極強，你為何不采取防護措施？”
蘇鳶苦笑：“回丞相大人，防護用的布料早已用盡，只能以醋熏蒸衣物勉強應對，況且……”，她環顧四周“若不救治，這些人必死無疑”
謝昭雲聽出她的言外之意，眼中閃過一絲亮光：“你有何良策？”
蘇鳶猶豫片刻，低聲道:“民女曾聽父親提起一種‘牛痘接種’之法——取牛痘膿液接種於健康人臂上，可使其獲得對天花之免疫力”
“荒謬！”幾聲微弱的聲音從人群中傳來，她們抱緊自己的親人，渾身顫抖道:“將畜生病膿註入人體，豈非害人性命？”
喻柏川認可地看了蘇鳶一眼，但還是微微嘆了一口氣:“此法確有記載，但風險極大，成功率不足五成”
謝昭雲看著草棚內奄奄一息的病人，又望向遠處臨時安置點裏密密麻麻的災民……
“五成機會，總比坐以待斃強”謝昭雲輕聲道。
喻柏川明顯頓了一下，心下明白他想要幹什麽，皺眉轉頭看他：“殿下！”
謝昭雲擡手制止了喻柏川的話：“我知道相爺想說什麽，但我既然身為皇子，那麽百姓將是我最大的責任”他轉向蘇鳶，“蘇姑娘，此法需要多久才能見效？”
蘇鳶眼中閃過驚訝:“回殿下，接種後約十日可確認是否成功，若成功，則終身不懼天花”
“十日……也差不多了”謝昭雲喃喃道，隨即下定決心，“好，我願一試”
“殿下不可！”林青和燕七同時驚呼。
喻柏川上前一步，幾乎要抓住謝昭雲的手臂，又在最後一刻克制住自己：“殿下萬金之軀，豈能冒此大險？若是……”
謝昭雲看著喻柏川眼中罕見的慌亂，心中一暖，卻更加堅定了決心：“正因我是皇子，更應該以身作則啊……相爺，若連我都不敢嘗試，又如何說服百姓接受？”
喻柏川的眉頭緊鎖成‘川’字，聲音壓得極低：“殿下，此事非同兒戲，您若有不測，臣如何向皇上交代？”
謝昭雲微微一笑，同樣低聲回應：“那就有勞相爺好好照顧我，確保我不會有不測”
兩人對視片刻，喻柏川終於長嘆一聲：“殿下心意已決？”
“已決”
喻柏川閉了閉眼，轉向蘇鳶：“姑娘有幾成把握？”
蘇鳶誠實地回答：“民女從未實際操作過，只在父親的手劄中見過詳細記載，但…民女願以性命擔保，必當竭盡全力”
喻柏川沈默良久，終於點頭：“好，但有一個條件——接種必須在府衙內進行，由我親自監督”
謝昭雲挑眉：“相爺不放心？”
“不放心”喻柏川直截了當，“殿下若有閃失，我……臣萬死難辭其咎”
當夜，府衙內室。
燭光搖曳中，蘇鳶小心翼翼地從一只小瓷瓶中取出牛痘膿液，謝昭雲卷起左臂衣袖，露出白皙的手臂。
喻柏川站在一旁，面色陰沈得可怕，從決定接種到現在，他幾乎沒再說過一句話。
“殿下，會有些疼”蘇鳶輕聲道。
謝昭雲無所謂地笑笑：“無妨，來吧”
但當鋒利的刀刃劃破皮膚時，謝昭雲還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喻柏川的手指無聲地攥緊，指節發白。
膿液被小心地塗抹在傷口上，然後用幹凈的布條包紮好。
“接下來幾日，殿下可能會發熱、乏力，這都是正常反應”，蘇鳶交代道，“民女會每日來為殿下檢查”
謝昭雲點頭：“有勞蘇姑娘”
蘇鳶離開後，室內只剩下謝昭雲和喻柏川兩人，沈默在空氣中蔓延。
“相爺生氣了？”謝昭雲試探地問。
喻柏川深吸一口氣：“臣不敢”
“明明就很生氣”，謝昭雲小聲嘀咕，“你從剛才就一直板著臉”
喻柏川終於擡眼看他，那雙總是平靜如深潭的眼眸此刻波濤洶湧：“殿下總是這樣……極端、不計後果，好像從來不把自己的性命當回事”
謝昭雲梗著脖子反駁:“我，我哪有！”
“在圍獵時滿身傷痕的是誰？上次中毒偷偷溜進臣府邸的又是誰？”
謝昭雲不說話了，氣鼓鼓的像一只河豚般鼓著嘴。
“罷了”看他這般模樣，喻柏川搖搖頭輕嘆一聲，“臣會一直守在殿下身邊，直到確認無恙”
謝昭雲心中一暖，偏頭看了他一眼，撅著嘴道:“那說好了，不準離開”
“嗯”
三日後，謝昭雲開始高燒不退。
蘇鳶隔著手帕以手背貼於謝昭雲額間，觸之灼熱如炭，她眉頭緊鎖，“比預想的要高”
喻柏川站在床邊，臉色比病中的謝昭雲還要蒼白，喉中梗澀:“可有危險？”
“高熱是正常反應，但……”，蘇鳶猶豫道，“殿下的體質似乎對此反應特別強烈，民女會加大退熱藥的劑量”
謝昭雲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中看到喻柏川緊繃的側臉：“相爺…別擔心…”
喻柏川立刻俯身：“殿下感覺如何？”
“熱…口渴…”
喻柏川連忙取來溫水，小心扶起謝昭雲，讓他靠在自己懷中，一點一點餵他喝水。
蘇鳶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訝異，傳聞中冷面無私的丞相大人，竟會對小皇子如此溫柔體貼。
“蘇姑娘”喻柏川頭也不回地問，“若高熱持續不退，最壞的情況是什麽？”
蘇鳶咬了咬唇：“可能…可能引發驚厥，甚至…危及生命”
喻柏川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但聲音依然平穩：“我知道了，請全力救治”
“是”
夜深人靜，謝昭雲的高燒依然未退，喻柏川坐在床邊，用濕毛巾不斷為他擦拭額頭和手臂。
“相爺……”謝昭雲在昏沈中呢喃，“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喻柏川動作一頓：“殿下無需道歉”
“如果…我真的…”謝昭雲的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
“不會的”喻柏川打斷他，聲音罕見地帶著一絲顫抖，“殿下福澤深厚，必能逢兇化吉”
謝昭雲微微睜開眼，看到喻柏川向來一絲不茍的發髻已經有些散亂，眼下浮現淡淡的青黑，這個總是從容不迫的丞相大人，此刻看起來疲憊而脆弱。
“相爺去休息一下吧……”
喻柏川搖頭：“臣不累”
謝昭雲想說什麽，卻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喻柏川連忙扶起他，輕拍他的背部。
“臣在這裏，殿下，臣在這裏”喻柏川低聲道，像是在安慰謝昭雲，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不知是藥物起了作用，還是喻柏川的陪伴給了他力量，謝昭雲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陷入沈睡。
喻柏川望著他燒得通紅的臉頰，輕輕將一縷汗濕的發絲撥開，低聲道：“快好起來吧，昭雲……”
這是他第一次直呼他的名諱，在沒有旁人的深夜裏。
第七日，謝昭雲的高燒終於退了。
蘇鳶檢查過接種處，露出欣喜的笑容：“恭喜殿下，種痘成功了！皰疹已經開始結痂，這是好兆頭！”
喻柏川如釋重負，連日緊繃的神經終於放松下來，竟有些站不穩，不得不扶住桌角。
謝昭雲雖然虛弱，但精神已經好了很多，他看到喻柏川的樣子，心疼不已：“相爺，現在你可以放心去休息了吧？”
喻柏川搖頭：“還需觀察幾日，確保萬無一失”
謝昭雲無奈：“再這樣下去，倒下的就是你了”
蘇鳶也勸道：“丞相大人，殿下已無大礙，您確實需要休息”
喻柏川看了看兩人，終於妥協：“臣就在隔壁小憩片刻，有任何情況，立刻喚臣”
“好”謝昭雲微笑應允。
待喻柏川離開，蘇鳶一邊為謝昭雲換藥，一邊輕聲道:“丞相大人對殿下很是關心”她眼中帶著笑意。
謝昭雲微微一笑沒有否認，只是問道：“蘇姑娘，既然我已成功接種，是否可以開始為百姓施行此法了？”
蘇鳶正色道：“正是，有殿下親身示範，百姓定會踴躍參與”
“那就有勞蘇姑娘安排了”謝昭雲頓了頓，“另外……我想請蘇姑娘先給喻相接種”
“他這幾日為了照顧我，接觸了不少病氣”謝昭雲解釋道，眼中滿是擔憂，“我也有私心，不想讓他冒險”
蘇鳶了然：“民女明白了，待丞相大人休息好，民女會向他提議”
謝昭雲點點頭，望向窗外，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一縷陽光穿透雲層，照在濕漉漉的庭院裏。
十月十五，第一縷晨曦刺破屍煙。
謝昭雲立在城頭，看蘇鳶為第一千個百姓種痘，那老嫗顫巍巍掀起衣袖，臂上舊疤是去歲洪災留下的，此刻疊著新鮮的痘痂，倒像枚浴火重生的印記。
喻柏川手中竹管尚未放下，忽聽城墻下響起沙啞的童謠，原是那日得救的貨郎之子，雖滿臉痘疤，卻將《采茶調》唱得清亮。
謝昭雲腕間草環早散作枯枝，此刻跟著調子輕叩劍柄，驚起城樓脊獸上棲息的灰雀。
雀影掠過殘破的“鯉城”匾額，投在喻柏川舒展的眉間，藥鍋騰起的新煙裊裊漫過城墻，與五十裏外皇城的烽煙，在秋空下悄然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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