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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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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抉擇

洞外暴雨鞭打著芭蕉葉,洞內悶熱的水汽在巖壁上凝成珠串,巖洞內篝火嗶剝作響,鐘乳石上凝結的水珠滴在青銅劍鞘,發出清越回響。

風皓往火堆裏添了把松枝,躍動的火光在謝昭雲眉骨投下陰影,洞口斜斜的裂隙外,暮色正吞噬著最後的天光,他望著那道被血浸透的衣袖,忽然說:“殿下早就知道今日有刺殺了?”

謝昭雲正在檢視腰間玉帶的裂痕,聞言指尖頓了頓,火光在他眸中晃了晃,映出冷清淡色的瞳仁:“我做不到料事如神,但是萬事多個心眼,危險也就能降低幾分”

他忽然側頭看向洞外翻湧的夜色,喉結動了動,“就像這山裏的熊,你永遠不知道它何時會暴起傷人”

謝昭雲用匕首割開浸透熊血的衣袖,忽聽得身後傳來毛皮撕裂聲——風皓竟扯下塊腥臊的熊皮往滲血的臂膀上裹。

“胡鬧!”

謝昭雲劈手奪下熊皮,風皓還未來得及跪直,月白中衣已裂帛聲起,小皇子腕間翻轉,將絲綢內襯撕成條狀按在他傷口上。

“殿下不可!”風皓急退半步,後背撞上濕滑巖壁,“您金貴之軀怎可……”

“金貴什麽,都是人”謝昭雲半跪在碎石上,仔細為他包紮:“北疆將士用腐草裹傷,回京後可有半數活過三載?”

風皓抿了抿唇,只能任由他動作,月光從洞頂裂隙漏進來,映得皇子垂眸時的睫毛在臉頰投下小扇陰影。

鮫綃紗纏過第三圈時,他忽覺傷口灼痛驟減——原是被謝昭雲抹上了隨身帶的龍腦膏。

“習慣了”少年將軍喉間發澀,“漠北風沙起來時,連馬糞都是止血良藥”

謝昭雲就著火光剪斷綢布,玉雕似的側臉忽明忽暗:“明日讓太醫院送三十車金瘡藥去北境”他打結的力道放得極輕,仿佛手下是進貢的薄胎瓷,“將士們護的是蒼梧河山,不該用命換這些‘習慣’”

風皓怔忡望著謝昭雲給繃帶熟練的系結,想知道這個小皇子十八年來都經歷了些什麽,才會對這世事看的如此透徹。

“臣…代將士們謝恩”他抱拳欲跪,卻一道不容置疑的力道按壓著坐了回去。

謝昭雲徑自將剩餘綢布塞進他箭囊:“活人的感謝才有用,好好活著”

……

山風裹著松脂氣息卷入洞窟,林青靴底碾碎枯枝的脆響驚醒了凝滯的夜,風皓握緊劍柄謹慎的望向洞口。

謝昭雲則是平靜的將他的手按下:“別緊張,是我的人”

“殿下恕罪,林青來晚了”林青玄色勁裝滴著水,背上的松煙墨色包袱卻纖塵不染。

“你做的已經很好了,衣服帶來了嗎?”

林青解下包袱呈上,鴉青錦緞滑落處,月白雲錦中衣疊得方正如璽,中間是和他身上一模一樣的紅衣外袍,最底下露出的玄狐大氅領口,還綴著謝昭雲慣用的桂花香囊。

林青不知他身邊還跟著個風皓,所以只帶了一套衣服,謝昭雲指尖撫過雲錦內襯的織金暗紋,忽然將玄狐大氅拋向風皓,“你明日穿上”

風皓倉皇捧住墜落的錦裘,懵懵的說:“殿下,臣的衣物破損不多,尚可以繼續穿”

謝昭雲的看著他的眼神不容置喙:“我要的,是明天幹幹凈凈的迎接萬眾矚目”

風皓不知道謝昭雲的計劃,但看見他的眼神便下意識的回答:“遵命”

洞外驟雨初歇,泠泠水聲自東南傳來,風皓扶著巖壁起身時,謝昭雲已用劍鞘挑起換洗衣物:“將軍可還能辨得山泉方位?帶個路吧”

泉水裹著月光在石隙間蜿蜒,風皓解開護腕時聽見身後衣料摩挲聲,謝昭雲的中衣浸入寒潭剎那,幾條血絲便如活魚般游開。

“說說吧”謝昭雲倚著巖壁,水珠順著喉結滑入衣襟,聲音裹著氤氳霧氣,“都探查到了什麽?”

風皓見主仆兩人談話不避著自己,只能緊貼著寒潭邊緣清理傷口,默默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林青背對著站在冷泉外守衛,腰間三枚青銅卦錢相撞,清越之聲在洞窟中回蕩:“據屬下這兩日觀察,三皇子隨行共二十人,今晨只剩八人”,這證實了那十二名刺客確實是謝申煜派來的。

“哦”謝昭雲挑眉,這三皇子竟然不另尋刺客,而是派自己的人來刺殺,就不怕暴露嗎?

林青顯然是聽出了謝昭雲的疑問,恭敬回答:“前幾日相爺整頓了一番獵場的守衛人員,換掉了一大批人”

謝昭雲微微坐直身體,心中微動:“可知緣由”

“帶回的消息說是相爺為了保證皇室人員和大臣世家們的安全,特意檢查了一遍”

謝昭雲又放松身體靠了回去,低聲喃喃:“倒也沒錯,看來是我想多了”

呵,謝申煜竟不惜犧牲自己的人馬也要除掉他,真是大手筆啊。

他呼出一口氣,從冷泉中走出,片刻之間已經穿著整齊。

“明日卯時三刻,把我染血的騎裝掛在東崖柏樹上”謝昭雲將濕發攏向腦後,水珠順著鎖骨滑進衣襟,“記得在袖口熏上狼毒花粉,那群墨尾海東青最喜這個味道”

篝火在他側顏烙下睫羽的柵影,聲線裹著火星濺落:“既已逼我至生死局——”玉扳指叩響劍鍔的剎那,寒芒割裂夜色,“這九重宮闕,我便少不得要與這位三皇兄好生計較了”

風皓適時發出了些聲響,破泉而出時,玄色中衣緊貼肌理,水珠順著衣褶滾入冷泉,將血色稀釋成淡墨痕跡。

謝昭雲知道他這是在提醒他,還有人在現場,說話要謹慎,不過……謝昭雲唇角噙著三分興味:“少將軍聽了這麽多,可有擇木而息的想法”

風皓喉間驟然發緊:“臣本無意窺探天家之事”

“既無意,何不策馬歸營?”劍穗流蘇掃過染血袍角,謝昭雲忽地逼近半步,“莫非將軍忘了——”他指尖掠過對方猶帶水汽的腕甲,“今日我只是命你執轡引路?”

風皓楞住了,對啊,殿下只是讓他帶路而已,又沒讓他進去,是他失了分寸,以下犯上了。

他當即抱拳單膝點地:“臣僭越,請殿下責罰”

謝昭雲慵倚石屏,指尖輕點下巴:“若我要賜爾三尺白綾?”見對方脊骨猛然繃直,又笑著補道:“或是青鋒封喉?”

風皓喉結滾動,指節攥得青白,表情有些委屈的模樣:“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凝滯的沈默裏,謝昭雲忽地輕笑出聲,笑聲驚動蟄伏的夜梟,撲棱棱掠過兩人頭頂。

“起罷”他信手折下枯枝擲入火堆,迸濺的火星映亮眼尾朱砂,“明日圍場較獵,若我拔得頭籌——”枯枝在掌心斷作兩截,“將軍便作我掌中青鋒,如何?”

風皓猛的擡頭,咽了咽口水,聲音吶吶道:“老爹教過,武將不涉儲位之爭”

“儲位?”謝昭雲笑的意味深長,外袍在風中獵獵作響,“方才將軍聽得不夠分明麽?”

“我要的,是奉天殿那把龍椅”

山霧漫過將軍驟然收縮的瞳孔,風皓耳尖漫上血色,喉間滾著破碎的字節:“我……臣……呃”

“你沒有拒絕的餘地哦,少將軍的命,此刻攥在我的手裏”

風皓抿唇擡頭看向謝昭雲平靜又充滿野心的雙眼,他也漸漸的冷靜了下來,父親也教過他——麒麟擇主而侍,當觀其勢,辨其志,量其德。

風皓緩緩閉目,深吸一口氣沙啞道:“臣,願與殿下賭這場東風”

他也想知道,這個半路回宮的皇子有幾分能耐,值不值得他效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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