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退去時燃起的第一抹光芒照在臉上，是柔和的，卻仍舊有著淡淡的溫暖。

那微微跳動的睫羽如扇之下，是一雙緊閉的美目，沒有平日的眼波流轉顧盼生輝的魅惑，此刻卻是寧靜與安然的美好。

緩緩睜開眼睛，剛剛睡醒頭腦還有些不大清明。

轉身瞧著給自己當了靠背的人，正一臉正色的低眉瞧著自己，平靜的面上沒有波瀾，但那好看的眼中卻是含著笑意與溫和的。

看看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風，不由得縮縮脖子，隱約有些慚愧。

她要烤火、吃魚，卻濕著一身水睡著了。

光是睡著了還不要緊，還非得枕在浮生的腿上才肯睡。恐她著涼，不得不再次施用法力將她全身衣物烘幹，還得拿上自己的披風給她當做被子禦寒。

她這一夜好眠，浮生這一夜卻是一動不動，唯恐吵醒了那貪睡還任性的妖狐。

不僅如此，臨近溪水，早有朝露，還需擡起胳膊為她擋下那寒濕的露珠水汽。

小唯默默咂舌，輕嘆一聲，自己到底幹了些什麽事，凈會找麻煩了……

浮生卻是毫不在意，見她醒了，“如何？”

小唯低頭，訕訕答他，“還好還好……不不不，是，很好很好。”

這時，金色的霞光，猶如一只神奇的巨手，徐徐拉開了柔軟的霧帷，整個大地豁然開朗了。

霞光把天空映得五光十色，構成了一幅壯麗的圖景。

朝霞絢麗多彩，與那剛升起的紅日遙相呼應，仿佛是人世間最美的景致。

慢慢的，太陽冒出了地平線，此刻霞光萬丈，把那一方天空染得通紅。

小唯很是自覺的靠在了身側之人的肩上，目光遙遙放在遠方，親眼瞧著那一抹新日初升時的美好與壯觀。

新升起的太陽入目，新的一日也在這一刻到來。

她的時間還有多少，她不知道。

她還能陪他多久，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太陽東升西落一次，她的日子便少一次，她能做的，便是趁著這段時間，給他最美好的時光，再在某一日，親手抹去一切的存在，包括她自己曾經存在過的一切痕跡。

她不知道這樣做算不算對他殘忍，可是……

就算是殘忍，她也必須沿著這條蜿蜒曲折的路，繼續走下去，不能回頭，更無法回頭。

靠在他堅實有力的肩上，莫名的心安，像極了那初生的嬰兒找到繈褓的感覺，踏實而且安心。

“大人可曾陪別人看過日出？”

浮生任她靠在肩上，只是坐正了身子，盡量給她一個最舒適的位置，“有過一次。”

小唯驚的一楞，歪頭瞧他，探尋的目光在他臉上逡視，言語幾分淩厲，

“大人和誰看過日出？”

浮生察覺她語氣中的異樣，也並未多想，只是如實道，“兩千三百年前，同師尊夜觀天象，正好瞧見了日出，那日出還並非在凡間見到的此般模樣，而是那金烏升空罷了，著實沒什麽瞧的。”

小唯這才松下一口氣。

這大人，也忒會大喘氣了，嚇得她一身冷汗。不過，她也實在想不到，除了女媧娘娘，還有哪個女子能近的了他的身，更別提看日出了。

頓時心下歡喜，“大人真會說玩笑。”又想起什麽一般，“金烏是什麽樣子的？聽大人說，似乎和凡間看到的不一樣？”

浮生輕微點頭，緩緩道，“的確有些不同。金烏，也稱赤烏，為天帝之子，湯谷上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載於烏。因天地相距遙遠，又隔重天，故而在人間來看，便是這番景象。”

小唯點頭，“上次在裘風那裏，只在他的寢殿待著了，天宮景致都沒能游覽一下，很是遺憾。”

輕嘆一聲，她一個下界小妖，從未見過天庭景致，該是向往。想著自己在那裏呆了卻沒能四處瞧瞧，不由得越發惋惜。

“無妨。”浮生垂眸瞧她，眼中盡是寵溺，那面上卻依舊雲淡風輕淡漠冷傲的緊，若不是她了解他的性子，換作他人都會以為他是那無心無情的神尊。

或許，從前的他，真的是那般，無心無情的。

人，會隨著時間而改變。

看來，神也不例外，皆會改變。情這一字，實在太過神奇。

“你若想去，本尊帶你去游玩即可。不需讓那裘風太子代勞！”想起裘風這個人，他的心情就莫名的不好。

妖狐與他走的很近，連他都不知道他們何時有了交情。只怪那裘風太子每每都通過太上老君的丹藥將仙澤靈氣隱藏，瞞過了自己。

“你與裘風太子何時相識的？”浮生緩緩問出口，語氣中是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一抹異樣。

對於那抹異樣，小唯卻是清楚的很，不過是醋意罷了。

想著浮生也會吃醋，不由得一笑，心情大好，

“小唯偏不告訴大人……”

瞧著她淺笑嫣然刻意挑釁氣他而做出的鬼臉，越發無可奈何，嘴上卻不肯讓步，

“罷了，本尊懶得與你計較，區區小事，本尊也不屑去聽。”偏過頭擡眸盯著那升起的太陽，隱在薄雲當中，周遭還有些許朝霞未退，金黃與赤紅交織相應，委實好看。

他卻顧不得那陽光如何，只是錯開目光心下做著一番計較。

小唯也不理會，“那就好，也省得小唯費唇舌講給你聽了。”聽著斜上方隱隱傳來的一聲冷哼，只覺得這樣的大人越來越有人情味。

這樣的大人，她本應高興才對。但是現在，她只覺得心下的一絲苦澀正在逐漸蔓延。

她不知道她做的對不對。教會了一個神，人的七情六欲，人世世輪回愛的情深卻可以忘得徹底，可是神，生命沒有盡頭，學會了情愛的他，往後的日子怎麽過……

或許，如她所想，她的小性子應該少一點。

抓上他的大手，倚在他的肩上，感受著來自他的溫暖，一切都是美好而真切的。

浮生斂回目光，輕嘆一聲，垂眸瞧著她。他能感覺到，她有事瞞著自己，每當想問她的時候，她都迅速的轉移話題，讓他無從下口。

他問了，她也不會說，他不問，她還是不說。

想同她一起分擔她的心事，她卻藏得越發緊密，而他，只能裝作不知道的樣子，竭盡所能給她想要的溫暖。

他知道，自己終是要寂滅在那三界浩劫之中，在那之前，他唯一的心願，便是幫她度過血月日食之災，給她一個穩定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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