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之遙揚起的唇角是溫和的笑意，看向浮生時眼中的哀戚一閃而過，心中哀慟，該來的終究會來的。

浮生見他目光中的覆雜，雖然不解卻也沒有多想，揚手在自己與陸之遙周身設下結界，將外界一切阻隔開來，他們說什麽做什麽，結界之外的人亦是聽不見瞧不見。

見他設下這般高深的結界，陸之遙輕輕搖頭，撩起衣衫緩緩跪在冷面神尊面前，“陸之遙拜見神尊。”

浮生淡然的瞧著他的動作，依舊是那雲淡風輕從容不迫的模樣，玉蕭在手掌中輕輕敲打，仿佛在等著那人繼續說下文。

陸之遙輕咬牙齒，神色幾番變換，終是低頭道，“請求神尊，救一救我夫人，求神尊！陸之遙願當牛做馬報答大人。”

只要能救她性命……做什麽都可以。

浮生冷冷瞧著他，他雖護佑三界眾生，但卻從不會插手凡人命格之事，緩緩道，“本尊為何要管這區區人的性命。”眸中的平淡頓時轉為森然駭人，

“你由妖道轉為人道，本已不在本尊管轄範圍，但你無端造出這般殺戮，糾結的怨氣已然危害這一方土地。本尊不得不管。”

由妖轉生為人，本已是天大的造化。

“大人！”陸之遙急急呼喚出聲，“小人自知罪孽深重，百死莫贖，可我夫人謹言，是無辜的，她病入膏肓危在旦夕，還請大人救她一命。”

一個頭磕在地上，再擡頭時已然頭破血流，“小人願意以永世不入輪回，灰飛煙滅來償還我造下的殺戮罪孽。請大人救謹言一命！”

浮生蹙眉瞧著他，眼中隱隱幾分疑惑不解，“上天慈悲，對萬物生靈皆是寬容，即使罪大惡極也不過是打入寒冰地獄受刑悔過。”淡淡的目光掃過他的眼睛，他似乎看到陸之遙眼中的哀慟，那般明顯，痛不欲生。

痛不欲生的樣子，讓人莫名的心生憐惜，像那愁雲慘霧橫在心間，遮了雙眼。

“大人有所不知，小人灰飛煙滅，只是希望大人慈悲，救謹言性命。小人無心悔過，也不認為自己有錯！小人不求成仙得道，只求能和心愛之人在一起，更願心愛之人能好好活著。”

緩緩轉頭，遠遠地望著床榻之上安然沈睡的女子，眸中癡纏情緣剪不斷、理還亂。

世界廣大繁華萬千，縱使再美妙也入不得眼睛的一角，心愛之人，縱使再如何，也是心中摯愛。

浮生聽著他的話，心中不知是怎樣的一種感情正在升華、沸騰、激烈的燃燒，記憶侵襲理智的神思，將他僅有的清明打亂。

記憶的最深處，似乎也曾有那樣一個人說過同樣的話，同樣悲戚的神情在頭腦中莫名的越發清晰起來，仿佛觸手可及，那人也道，“小唯不求成仙得道，只求能和心愛之人在一起，更願心愛之人能好好活著……”

同樣的神情同樣的語氣，僅僅是不同的人，為的卻是同一件事，所愛之人好好活著。

“好，本尊可以救她。”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會答應出手改變一個凡人的命格，或許是因為陸之遙的懇求，可他從不是這般心軟的人。

凡人卑微如螻蟻，豈會入了高高在上的他的眼。

或許是因為……這逃不過去的情之一字太過於刻骨銘心讓他亦有所觸動。

或許她在的話，定不會袖手旁觀，任由那女子死去吧……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陸之遙欣喜萬分，眼中只有夫人謹言的身影，自己的性命似乎就像那風一樣，沒有重量，就算飄過也留不下一絲痕跡。

平覆了心下湧起的異樣情緒，淡漠的眸子註視著他，“你既已經為人，為何還要造成這麽多殺戮。不為自己的來世輪回，萬世因果做考慮？”

陸之遙緩緩一笑，心中的巨石已然落地，再也沒有什麽好隱瞞的了，況且，這位寒冰地獄之主的威名，妖界之人更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自然也是瞞不過的。

“小人本是這山中鹿妖，在此地常年修行吸取日月精華，故而修得了妖仙體質。直到不經意的一天遇上讓我願意傾心付出一切的女子。遇到謹言，她是那般美好，像是天邊的雲彩。我再也無心修行，不願再成仙得道追求那虛無縹緲的東西。小人與謹言相遇、相識、相知、相戀，私定終身，一切隨心而發水到渠成。我願做一世凡人，與謹言平平淡淡相守一生，故而求了普渡神君，將我千年修行收回，化作凡人。”

望向謹言，那個將他的心滿滿塞滿情願的人時，眼中是滿滿的幸福與不悔，他從來不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那滿足的神情，像是得到過天底下最美好的東西。

“小人本以為我們可以這樣相守一生，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我從沒想過謹言會突然身染重病，瀕臨將死，我愛她勝過愛我自己，如何能眼睜睜看著她去死，如果可以，我願意代她去病、去痛、去傷、去死。”

擡眸瞧著浮生正淡然地看著自己，黑白分明的眼中是那抹異樣的情緒，風吹過雲彩時留下的淡淡的的疏影一般，恍惚卻又清明。

陸之遙緩緩一笑，或許，這高高在上的神尊不會懂得什麽是愛。

“小人雖然做了凡人，但是妖修煉的法門還是記得的，於是便在不遠的大宅子張貼告知，那是我的宅子，尋求有緣人將宅基地贈送。彼時，那宅子還不是那般荒廢的模樣，果然，因著這地方人傑地靈，來到這裏求宅子的人絡繹不絕，小人便將他們的七竅精魂盡數吸取，去替謹言續命。”

緩緩一笑，“因此，造下這般殺戮。被我殺的人死的不甘，怨氣凝結不散，在這宅子上方聚集，不僅毀了我的宅子還嚇走了來求緣得宅的人。沒有精魂可以讓我吸取，謹言的病便越發嚴重。”

膝行兩步上前，帶血的頭磕在地上，整個人伏在地上顫抖，“小人死不足惜，只求大人救謹言一命。”

擡頭敬畏的神情望著浮生，“可以允許小人以萬死身軀陪伴謹言度過餘生。到時候無論是魂飛魄散還是如何，絕無怨言！”

浮生略有動容的瞧著他，平靜無瀾的面上依舊什麽都看不出來，只有他自己知道，內心最深處的敬佩與感動。

是的，他被感動了。

可是，他還是略有不甘，略有好奇，緩緩問出，“放棄千年修為，魂飛魄散，只為與一個女子一世相守，值得嗎？”

陸之遙還是那般溫和優雅的笑容，眼睛看著眼前的無上神尊，卻是透過他不知道看向什麽，或許往事的一幕幕浮在眼前，一幀幀畫面皆是無盡的美好與幸福，最美妙的回憶。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情之所鐘，如何還有值得與不值得？情愛二字，說時容易，真正體會時卻是相思入骨。”

回神看著微微蹙眉的神尊，他似乎還是有些費解，或許不是費解，而是不敢直面自己的內心，

“神尊高高在上，沒有愛過，自是無法體會小人的心情。”

浮生垂眸瞧著他，記憶飛向遠處，似是和他說話又似是喃喃自語，“本尊也曾如你這般……今日才知，這原是，情之所鐘，不怨不悔。”輕嘆一聲，目光灼灼望向遠方，那人的音容笑貌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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