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還是那般靜謐。

淡淡的月光閃耀，氤氳著人間的一方天地，樹影搖曳穿梭在微微的風聲中，沙沙作響卻也悅耳動聽。

咚咚的腳步踏在質地上佳的朱漆木地板上，古樸卻又沈穩，像極了久遠之前，那山間寺廟的鐘聲長鳴，悠遠沈醉，滌蕩世俗的藏汙納垢。

裘風帶小唯悄無聲息的回到肖家侯府，進到給小唯安排的房間，親自安排她就寢事宜。

將那從不離手的折扇別在腰間，拉著小唯將她按在梳妝鏡前的椅子上坐下，瞧著眼前銅鏡在暗色的環境下模糊的照著的人影，默默搖頭不甚滿意。

轉身去調那燈櫃上蠟燭的燈芯，挑了幾挑但見那微弱的燭火在眼前跳動兩下，較之前並沒有什麽光亮的感覺。

搖著頭回到梳妝鏡前，靜默的看著小唯，卻從懷中摸索出一顆夜明珠，夜明珠剛拿出來只有指甲蓋大小，到了他的手中只消眨眼功夫便成了那銅盆大小。

一顆碩大的珠子在這黑夜閃著盈盈的光芒，將這黑暗的屋子照耀的如同白晝，光芒溫和柔美並不刺目，似那朦朧的月光一般。

今夜之事攪得她身心俱疲，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本來是萬事具灰的模樣，眼見裘風變戲法般拿出的珠子，頓時眼前一亮來了興致。伸手便要去奪那夜明珠，想要拿在手上細細觀賞一番。

探知她心意，在她伸手的一瞬，裘風懷抱著夜明珠一個優美的弧度轉過身避開小唯的手，嘻嘻一笑，遞給她一個眼波流轉，

“別動，恐傷了你去。”

小唯不解的瞧著他。

對上她疑惑甚至有些不悅的目光，裘風又是嘻嘻一笑，綻開一個溫和卻又調皮的笑容，在他懷裏夜明珠柔美的光芒的映襯下，竟似那開在三月裏長在微風下的桃花十裏，似女子的俊美卻又有男子的剛毅，

“你可別惱，不是我不給你摸它。”

垂眸瞧了眼懷中的夜明珠，挑眉望了眼眼前蹙眉的小狐貍，“這是個寒冰物什，你以為它是夜明珠，其實它是九極冰境。”

將懷中的珠子拿出來放在桌上，指給小唯看，“冰寒無比，你靈力不夠觸碰不得。”

“切！”小唯皺眉嘟起粉唇，一副氣鼓鼓的模樣，隱隱又遞過去一個白眼，

“我當是什麽好玩意，不過是面冰境罷了。弄得如此神秘，不過是裝腔作勢的。還能比大人寒冰地獄的冰雪冰寒嗎？”

裘風摸著鼻尖幹笑兩聲，委屈巴巴瞧著她，苦著張臉，“我的寶物都被你搜羅去了，我只留這一個九極冰境，還要被你嫌棄。比寒冰地獄的冰雪嘛……應該是差不多的吧。”

再一次把小唯按坐在椅子上，擺正那面銅鏡對著她的臉，又調了那九極冰境的角度，讓它的光芒可以剛好打在銅鏡和小唯身上。

伸手緩緩卸下她發上的朱釵，順手拿起桌邊的木梳，一下一下給她梳理那一頭烏發如雲，三千青絲在他手中，竟似得了靈魂一般乖巧聽話。

端正的坐在銅鏡前，眼角的餘光卻瞟在一旁的九極冰境上，聲音糯糯而甜美，

“既然它是冰境，為什麽不用它來照鏡子？”

裘風梳理著她的長發，輕笑出聲，眼中盡是調笑與寵溺，“這你就不懂了吧？哈哈，既然是寶物，怎麽能拿來照你呢？”

感覺到來自小唯攜帶著殺意的眼神，手中一頓，那涼氣順著脊背爬上太陽穴，趕緊道，

“別生氣別動怒嘛，容易衰老的哦。”全神貫註在她發間，漫不經心的解釋著，

“九極冰境是用來觀測探查的，不是照人的。就像天界的昊天鏡一樣，不過，它更方便便於攜帶，夏季酷暑的時候用來消暑還是挺不錯的，那個時候了，我肯定把它給你玩。”

“哦。”小唯輕輕點頭，借著九極冰境的光亮，打量著銅鏡中的自己，看著自己的這張臉，並沒有什麽感覺，一副皮囊罷了。

裘風瞧著鏡中的人兒，面若桃花的一張臉，肌膚勝雪，雙目尤似一泓泉水，顧盼之際自幼一番情雅高華的氣質。那冷傲靈動中頗有勾魂攝魄之態，讓人不能不魂牽夢縈。

是天邊的雲，午後的霞，春日的潮水嚴冬的冰雪如霜，近在眼前的美好卻又是觸不可及的遙遠。

“小狐貍……”裘風少有的言語哀戚，輕輕地像是在很遠的地方的一聲呼喚。

“嗯。”小唯輕聲應他。還是端坐著，眸子直直盯著前方，仿佛在瞧著鏡中的自己，仿佛又是透過鏡子瞧著別的什麽。

裘風靜默了片刻，手中的木梳還是那樣輕柔的在三千煩惱絲間穿梭，輕緩冰涼的手卻將那木梳握的溫熱出了汗漬，

“忘了他，和我走好不好？”手上梳子的動作越來越慢，卻始終不曾停下來，垂眸在她發尾處，不敢去瞧她的眼，她的眸子是那樣的黑白分明幹幹凈凈，沒有一絲雜質。

屋內寂靜的很，靜的只能聽到兩道微弱的呼吸聲，還有那木梳摩擦在發絲上作出的沙沙聲響。

偶爾，還能聽到屋外幽幽轉起的風敲打門窗的聲音。

他的話響在耳邊，卻回響在心頭，忘了他，她知道他指的是誰。

那玄衣墨發的身影浮在眼前，飄蕩在腦海的深處，他們的前世今生，他的呵護溫暖，他的情誼不悔，血月之劫那飛身而起的身姿映在眼前，他懷抱的溫暖至今如在身邊，他悠遠深沈的眸子打在自己身上是那種熾熱的感覺……

忘得掉嗎？傾城絕世的笑容，問自己與王英相比是眼中的落寞，忘得掉嗎？

在慘痛的回憶中孤獨，總比在虛幻中熱鬧的寂寞與迷惑要好些。

情，是一個大盆，在善游的魚也不能游出盆中，人，縱使能相忘於江湖，情卻是比江湖更大的，逃無所逃，避無所避。

小心翼翼的呼出一口氣，“忘不掉，也走不掉。”聲音輕飄飄的，像是響在天際被無邊的風聲淹沒吞噬，聲音小到連她自己仿佛都沒有聽見。

她知道，他是聽見了的。

他手中的木梳還在一下一下的梳動，將她的雲發梳理的極其順滑妥帖。握的住她的頭發，握不住她的心……

他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可是還是不死心的想要那一線生機，黑暗中的一絲光明，終究是照不到他所在的一角黑暗。

揚了一個和緩的笑容，調笑似的，“我就知道，你整日故作傷感是因為他！看吧，被我問出來了吧。”

拉起她，扶著她轉向床榻的方向走去。伸手將腰間的折扇抽出，拿在手掌中，一手扶了小唯，“忘不掉就忘不掉吧，山川大河如此之多，多走走就好了。”

那般明媚的笑容，像陽光一樣美好和溫暖，像盛開的牡丹一樣燦爛，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或許不只可以形容女人，形容他也是極為貼切的。

小唯坐在床榻邊緣，三千發絲垂在腰間，道不盡的風華奇韻。

目光沈沈瞧著一旁站立的裘風，輕嘆一聲，“往後，你便離我遠些吧。”

伸手將他曾經送給她的寶物法器拿出來，遞到他眼前，“你的東西我不要了，你拿上便走吧。”

擡眸，眸中珠光盈盈，點點星輝一般，“我會記得有你這樣一個朋友的。”莞爾一笑間是無限的美好，“我會清清楚楚記得一切的，什麽都不會忘掉的，永遠都不會。”

裘風呼啦展開折扇，搖晃著擋在胸前，

“小狐貍真生氣啦？哎呀，我不過是看你有些傷感，逗逗你罷了。這樣，天色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啊，正好我也是困的很。明見，明見。”說完，又呼啦一下收了折扇，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消失的無影無蹤。

月色還是那般清透明亮，應和著桌上裘風慌忙離開來不及收走的九極冰鏡，恍恍猶如白晝的屋子，蠟燭在一角之地默默地滴著燭淚，劃過道道淚痕，堆積在一起。

微微燭光，如何與日月爭輝，小小妖靈，如何逆得過天命難為？不再想著擁有你，只想時常見到你都再也做不到。僅剩的一絲回憶，如何能揮去腦後棄置身後。

餘後的時光，我願獨自抱著回憶舔傷，只望你能永世安好。若三界眾生，當真有浩劫難逃，我願以身代你，無論是修為散盡元神盡毀，灰飛煙滅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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