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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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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新娘子出門嘍——”門內喜娘尖著嗓子一喊,蘇宅府門大開,蘇興闔背著閨女緩緩地一步一步從門裏走出。

蘇興闔家無男丁,是以由他親自背女兒送嫁。

裴子弈早早就下了馬,此時見蘇父背著新娘出來,忙上前幾步,卻又幫不上什麽忙,只能在一旁引著蘇父往當中的轎子那裏走。

快行至轎邊,裴子弈聽見身側低聲道,“請你善待瑾兒。”

裴子弈腳步頓了頓,鄭重回道,“岳父放心。”

而後,親手撩開轎簾,蘇興闔轉身低著頭將女兒送入轎中,而後頭也不回的走了。

“起轎!”隨侍長喝一聲。

轎起,喜樂響。

轎中,蓋著蓋頭的蘇瑾垂眸看向右手手背上那一滴晶瑩溫熱的淚珠,輕輕嘆了口氣。

“快看,快看!”看熱鬧的人群中有人驚呼。

除了身處於轎中的蘇瑾看不見,在場的其他人倒是看的清楚。

只見,接親的隊伍自轎後,先給蘇家送嫁的隊伍空出了一塊地方,待蘇家送嫁隊伍和兩人擡的嫁妝隊伍剛站好,那原本墜在接親隊尾還沒拐到長街上的一支隊伍,列隊整齊行至蘇府門前與蘇家送嫁的隊伍完美的融合到了一起。

因為他們也是兩人擡的隊伍,只不過箱籠外貼著皇宮大內的標識。

這九十九只鎏金箱籠,是皇上、皇後特意為蘇瑾添的嫁妝。

眾人不禁皆嘆,當初祁王娶親之時,也未見皇上、皇後如此大手筆。

嫡親的就是不一樣哈。

蘇家門前的莊氏和蘇茵心裏,此刻什麽心情自然不言而喻了。

重新列隊正齊的隊伍再次開拔,震天響的喜樂響徹雲霄。

待吹吹打打的長隊緩緩離開,圍觀的人群推搡著往前湧,口裏吵嚷著, “快點!快點!灑銅錢了!”

往年皇子娶親頂多派個管事嬤嬤,今日卻見禦前大太監抱著鎏金匣子,一把把往人堆裏撒銅錢,那鋪天蓋地的架勢仿佛永無止境一般。

“嗬!皇家的喜餅!”

只見七十二個宮女挎著竹籃沿街撒點心,龍鳳紋樣的酥餅如漫天花雨一般,這可高興壞了人群中的孩子們,爭相搶著往懷裏摟,這宮裏的糕點比他們平日吃的,香甜了百倍不止。

最為關鍵的是,這宮裏的喜餅,大人們可從不管他們吃多少,只說吃的越多福氣越大,巴不得他們能多吃些。

由於蘇府門前長街是重中之重,宮裏排了重兵把守,待到轉出這條街後,維護治安的兵丁便少了許多,這時人群中多了許多張目眺望之人。

待到花轎轉到兩街銜接處,有人竟直接要往花轎處撲來,嚇的一旁兵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連忙上前制止。定睛一看打頭的卻是個老婦,捧著雙千層底布鞋直抹淚,“多虧蘇姑娘給的十兩銀子,老身家的小孫女才得以活命,這鞋墊雖不值什麽,但卻是老身唯一能拿的出手的東西,還請蘇姑娘收下。”

“讓讓!讓讓!”東市米鋪掌櫃扛著兩袋新米就要往前來,“多謝上回蘇小姐給齊某出的主意,這才沒賠的血本無歸,如今我那米鋪子還沒緩過勁兒來,先拿這兩袋米給姑娘添嫁妝,待到日後必有重謝!”

後頭賣糖人的老趙頭急得跳腳,“米袋子擋著我紅雞蛋了!”

後面還有不少人吵吵著,要往前遞東西。

兵丁們一看這還行?

亂哄哄的玩意出什麽岔子,他們可擔待不起,趕緊往外趕人,誰知轎子裏蘇瑾出言道,“慢著!”

兵丁們瞬時不敢轟人了,只見轎側小簾一掀,露出個紅彤彤的蓋頭,蓋頭之下蘇瑾揚聲道,“多謝諸位好意,這兩樣我就收了,至於其他蘇瑾心領了。”

剛要放下小簾,卻聽轎邊不知何時擠進來一個少年,嗓子正直變聲期,公鴨嗓少年生怕被趕出去,連忙開口,“蘇姐姐,我是小六兒,這帕子是我用抗包賺來的錢買的,不是要飯要來的,你一定收下!”

蘇瑾聞言詫異的掀了蓋頭一角,借著光亮看去,原來是當初在街上救下的一個小乞丐,那會兒他被冤枉了偷人錢袋,急的滿頭是汗又說不清楚,眼看就要被帶走了,蘇瑾路過順手替他分辯了一番還了這小乞丐清白,見他滿頭是汗便用自己的帕子給他擦了。

今日再見這小子臉上沒了當日的汙漬,露出小麥色的肌膚,倒像是長開了似的。加上那獨特的嗓音,蘇瑾不禁莞爾,當日見他還是清脆童聲,不過短短半個月,就進入變聲期了。

“好。”蘇瑾直接伸手出去接,沒想到拿到手裏卻是一方紙包,打開後裏面是白白凈凈的一方手帕,角落裏繡著幾枚黃澄澄圓滾滾的胖元寶。

蘇瑾一下就笑了,這帕子當真是送到她心坎上了呢。

經過短暫的停頓,喜轎再次擡起晃晃悠悠準備前行,滿街突然此起彼伏嚷起來,“蘇姑娘長命百歲!”“早生貴子!”“無疾無災,百歲無憂!”等等吉祥話,算是對她廣結善緣最好的回報。

隊伍緩緩前行,剛要行至望闕街上,便見前方站著整整齊齊一支隊伍,為首者中氣十足,喝道,“寧國公為蘇家大小姐添妝,恭賀蘇小姐與宸王殿下花開並蒂,喜結良緣!”

此言一出,眾生嘩然。

寧國公他們熟啊,宸王第三任未婚妻不就是寧國公家三小姐嘛。

我滴個乖乖,這是什麽情況?

圍觀群眾瞬間你來我往地竊竊私語起來,然而他們如何議論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心人數了寧國公府前來送嫁的隊伍,整整六十四擡。

這數量,不就相當於是寧國公自家嫁女兒嗎?

他家閨女出嫁,也就是這麽多嫁妝吧。

這蘇瑾…何時跟寧國公府如此要好了?

能考慮這層的,顯然不是圍觀百姓們。

各皇子府派出的心腹探子,此時正埋在人群中,替自家主子留意著這些細節,待到晚上婚宴結束後,好第一時間匯報上去。

雖然中間發生不少小插曲,但迎親的隊伍還是在正午時分,停在太廟前。

禮炮震落的花瓣灑了裴子弈滿肩,他聽見禮官拖長嗓子唱和一聲,接著彩輿攆自洞開的宮門中緩緩行出,他要在此地棄馬換攆,同蘇瑾一齊入太廟謁祖。

當輦輪最終碾過太廟前的丹陛石,蘇瑾搭著裴子弈的手步下車輦時,早早候在那裏的文武百官無一不打起精神,終於來了。

禮部尚書站在階下,揚聲唱和:“吉時到——”

丹陛兩側忽現數十名素衣祭司,手中青銅編鐘形制各異:最小的不過掌心大小,最大的需四人合抱。

當第一聲鐘鳴裂空而起,蘇瑾隔著蓋頭瞥見,九重宮闕次第亮起赤金宮燈,燈影沿著禦道綿延,恍若天河落入了人間。

三聲凈鞭響徹雲霄,朱漆宮門轟然中開。

帝後高坐於九階之上的盤龍金椅,皇後翟衣上綴著的東珠竟與蘇瑾腰間垂落的十二串東珠如出一轍。

裴子弈伸出手來,蘇瑾垂腕搭在他的掌心,二人一步一步地踏著蓮紋漢白玉階拾級而上,每行一步便向著他們命定的鸞鳳和更進了一步。

二人踏上最後一階,青石板上早備好了明黃錦墊,裴子弈扶著蘇瑾跪了上去,皇後看著兒子那小心翼翼的樣子,不禁抿嘴一笑。

“誦祝文——”

禮部兩名禮官抖開十丈長的帛書,念到“天煞逢喜”時齊齊卡了殼,一腦門兒冷汗,心裏直突突,先前祁王大婚時不覺什麽,到了宸王這…主要是太應景兒了些。

硬著頭皮將祝文念完,趕緊退到一旁,屏氣凝神的仿若背景板一般。

接下來便是傳統新婚拜禮。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

“禮成!”

禮成瞬間,太廟穹頂的藻井突然洞開,九十九只白鴿攜著赤金箔片紛揚而下,每片金箔都鏤空雕著不同的吉讖,有幾片散落在蘇瑾鮮紅的蓋頭之上,閃閃發亮。

裴子弈接過呈上來的喜秤,勾住蓋頭的一角,向上一挑,呼吸倏地一滯。

只見往日清冷的蘇瑾,此刻嬌艷的仿若六月裏盛放的玫瑰,明媚又嬌艷。

一旁內侍端著紫檀托盤緩步上前,上置一對翡翠雕琢的合巹杯,杯身天然紋路恰成鸞鳳和鳴之態。

那對杯子,取自滇南玉脈心髓,通體晶瑩剔透,觸感冰涼細膩,琥珀色的蘭陵美酒註入其中,更顯色澤誘人。

夫妻合飲交杯酒,裴子弈與蘇瑾同將杯中酒飲盡,帝後二人齊齊松了口氣。

他們的兒子,終於成婚了!

禮官捧著金冊玉牒上前時,皇後的心情簡直可以用歡呼雀躍來形容,若不是身份擺在那,底下還有文武群臣看著,她非得朝天大吼三聲,以紓解一直郁結在胸的氤氳之氣。

可憋死她了!

“請新人謁祖——” 太廟後殿朱門緩緩開啟,森森寒氣裹著龍涎香撲面而來,殿內燭火通明,神主牌位列於龕中,香煙繚繞。

未入門時,有宮女捧來銅盆,裴子弈、蘇瑾二人依次盥手,以絲帕拭幹。

隨後,讚引官引二人入廟。

太常寺卿捧玉帛立於東側,禮部官員唱‘跪’,階下太牢三牲升煙於俎。

裴子弈與蘇瑾行三跪九叩大禮,每叩首一次,太祝便擊磬一聲,清越之音回蕩殿中。

禮畢,裴子弈執青銅匜盥手,以黃帛拭之。

讚引官奉上三炷沈香,裴子弈接過,雙手舉至額前,緩步上前,將香插入爐中。

第一炷敬告天地,第二炷告慰先祖,第三炷祈求國祚綿長。

蘇瑾站在一旁,待裴子弈敬完香後,夫妻二人再次行叩拜大禮,再由太常少卿將婚書副本置於鎏金匣中,匣上雕有龍鳳呈祥紋樣,供於太祖牌位右下側。

匣內婚書以朱砂書寫,加蓋玉璽與皇後鳳印。

至此,蘇瑾的名字便上了皇家玉牒。

禮成,鳴鞭三響,每響間隔三息,鞭聲清脆,回蕩殿宇。

待到裴子弈與蘇瑾一同出至殿外,皇後激動的上前握住蘇瑾的手熱淚盈眶,重重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欣慰的笑了。

——————

回程的轎攆中,蘇瑾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天微未亮就被薅起來,折騰到現在連口水都沒喝上,其心酸程度不亞於當日被暮雲寨山匪劫持,唯一不同的一點是……

蘇瑾自袖中伸出手來攤開,一只蜜桔躺在手心,那是裴子弈送她上轎前塞給她的。

掰了一瓣放入口中,頓覺汁水四溢清甜可口,既飽腹又解渴,蘇瑾唇角微翹,小聲道:“這麽個又帥又貼心的男人,是誰家的啊?”而後捂嘴,“哦,是我家的啊。”

一番做作的小劇場後,蘇瑾忍不住笑了起來,幸虧還記得自己在花轎裏,笑的不能太過放肆,趕忙斂了表情吃起桔子來。

不能辜負了人家一番好意不是?

待到西斜的陽光灑在宸王府的朱漆大門上時,喜轎才堪堪進了宸王府後院,蘇瑾因著蓋頭已掀的緣故,視線毫無障礙,自轎中下來便被院中那對銅仙鶴燈所吸引,一對仙鶴栩栩如生,鶴嘴裏銜著的卻不是尋常燈盞,而是皇後親自挑選的合浦明珠,白日裏用銀絲籠著,入夜便撤去籠紗,只兩顆便能將整個院落照亮。

“王妃,這邊請。”由於裴子弈要在前院待客的緣故,蘇瑾這邊暫由皇後身邊的竹韻近身打理一應事宜,豐兒早早便等在了府中,此時見自家主子一下轎,連忙走上前去扶著她前行。

蘇瑾讚賞的看了豐兒一眼,這丫頭出現的很及時嘛。

若是一直累著倒也無事,就怕中間休息,剛才坐了半晌轎子再一出來腳都有些軟了,再加上這一腦袋的重物,當真撐不住啊。

喜房在宸王府的東南方向,也就是裴子弈先前所居院落。

宸王府蘇瑾已經來過兩回了,之前都因事情緊急沒仔細看過這座府邸。

現如今,倒是有了機會參觀,雖未瞰得府中全貌,但只是這後院也可初窺端倪。

去往喜房,需先得穿過游廊。

蘇瑾走在彩畫游廊中,細嗅還能聞到若有似無得桐油氣味,新鋪的蓮花地磚連磚縫處膩的極平整,一眼望去連個縫隙都看不見,游廊盡頭連著漢白玉拱橋,兩側的欄桿雕著二十四節氣圖,每根望柱頂端的石獅子口中都含著能轉動的玉珠。

橋下活水引自欣泉山,特意用青磚砌出九曲水道,水底鋪著從泰山運來的五色鎮石。

皇後命人在岸邊栽的垂楊柳還未抽芽,枝幹上已系滿金絲絡子,每個絡子裏都塞著司天監寫的祈願符。

下了拱橋在沿著□□轉上幾個彎,便到了東院,這院子與她三日前見到的並無不同,那日見到的黃花梨梳妝臺還在原位,只是寢房她還從未進過,初初踏進入目處全是一片鮮艷的紅。

畢竟大婚當日,一應陳設器物理應如此,竹韻扶著蘇瑾坐在雕花拔步床上,剛坐穩便聽院中傳來繁雜的腳步聲,原來是祁王妃和裴南熹帶著眾女眷前來喜房鬧喜。

那卿嬋一進門便笑語晏晏,朝蘇瑾拜賀道,“恭賀皇嫂大喜。”

那笑容,燦爛的險些晃花蘇瑾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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