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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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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

京城寂靜,夜色黑魆,風驟雨寒,戟王一夜無眠。

中秋夜,城中本金吾不禁,因為宮變的關系提前下了宵禁。

皇帝將調查宮變與善後的任務交給戟王,戟王即刻調派人力去往各處。

返回的三千禁軍於各個宮殿,官署,臣舍中逡巡,確認宮中是否還有星宿堂暗諜,以及確認各宮人力損傷。

宮外的日月堂暗諜也被戟王私下調度過來,全城搜查,穿梭在各街,漏夜暗尋。

京城前往四面八方的官道,驛道全設關卡,出入皆要戶帖或是符牌證明為正當良民,方可通關。

安排各樣布署後,戟王前去天牢中盯著劉貴妃的供詞。

這場宮變來得離奇,結束得更為離奇。太子在朝中聲望如日中天,單就附黨與名望來說,劉貴妃的四皇子本根本沒有機會。

劉貴妃在錦陽門動手,想一次做掉兩個皇子,順便將支持太子的百官一網打盡。可劉貴妃兵行險招,千算萬算,卻沒算到自家暗諜對她下重手!

若不是黑鐵琴爆炸挫敗劉貴妃的行動,加上毒針重創劉貴妃,今夜的宮變興許就成功了。

可大皇子與劉貴妃卻說,這名暗諜便是王妃。難道劉貴妃起事是背著蕭震來的,蕭震察覺後派人易容成王妃的模樣來阻止劉貴妃

可蕭震為何要多此一舉?是為了打擊身為日月堂堂主的他?這件事只要找到王妃本人,便可以破解。

是以絕不能讓王妃出來澄清,蕭震將王妃藏起來了?

經過一夜的搜查,戟王仍不能相信是王妃動的手。

他那看似嬌弱,總是睜著無辜眼神望著他的王妃,會用暗器?

他那會拚了自己的命,闖進毒蜂窟救人的心善王妃,竟會殺人?

……不可能。

他需要更多證據,越多蛛絲馬跡越好。

來到陰暗的天牢。

墻上蛛網隨風晃蕩,壁燭昏黃。

戟王已換上一襲簇新的黑錦織金袍,他身影高大,眸光冰冷,氣勢壓迫,手中提了把劍。

劍光閃爍。

搖晃的燭光在他濃烈的眉目上,打上鬼魅般的陰影。

他打量的目光落在劉貴妃眉心中央。

中了劇毒的劉貴妃確實情況不好,臉色發烏,喘息虛弱,眼看就要暈了過去。

戟王命所有人全部退下。

劉貴妃恍惚中察覺來人,見他提著劍來興師問罪,低低笑了出來。

"日月堂堂主隱忍數年,自以為騙過宮中所有人。如今被自己的王妃騙了,惱羞成怒,竟氣得拿劍要來砍我這個被王妃謀害的嬪妃了!"

戟王緊抿著唇,不為所動:"少廢話,你把王妃藏去哪裏了?快點招來。"

劉貴妃:"王妃被鬼星帶走了,這事不只我看見,許多人都看見了!"

戟王扯了下嘴角,一字一句,平靜地道:"那個女人不是我的王妃。"

劉貴妃嘲諷:"秦子夜,你別再自欺欺人了,一整個晚上,你翻遍皇宮,找不到她就是找不到,她若無事,為何還不現身?"

戟王嘴角微動,目光淡漠。

劉貴妃歪頭,從嘴唇裏發出一個不恥的低笑。

"再告訴你一個實情吧,你的王妃是鬼星的得力下屬,兩人早有茍且之事。當初是我看她姿色不錯,將她安排入宮,目的就是要迷惑你,拿捏你,讓你淪陷,讓你為她瘋狂,讓你因為她背叛而失去理智。當你們倆恩愛繾綣的期間,鬼星與她情愫不斷,他們一直都有往來!"

戟王輕輕地哦了聲,嗓音涼薄,不屑一顧。

劉貴妃眼中露出輕蔑:"秦子夜,整個宮廷的人都看見了,你愛到入骨的女子,被一個男人緊緊摟在懷裏,兩人一同離去,你為何還自欺欺人,不肯承認你的王妃就是個細作?"

戟王淡然的視線掃向著劉貴妃已發烏的手指頭。

劉貴妃像蛇一樣吐著信,試圖在他心上淬上有毒的汁。

"你可知我為何選中牧荊嗎?因為她的長相與你生母頗有幾分相像。鬼星那個北境質子,從前在宮中時戀慕青妃,時過境遷,青妃早死,鬼星便轉而將心思放在牧荊身上,他們倆情投意合,阿……"

陰暗天牢裏,劍光猛然地一閃,劉貴妃慘叫出聲。

鮮血濺灑在墻上。

手指頭傳來劇痛,劉貴妃顫抖地舉起一只手掌,五指指尖肌膚俱被劍尖削破,整齊劃一地噴出血液。

劉貴妃不敢置信,發抖看著自己血淋淋的手指頭。劍尖只要再靠近半寸,她的指頭便不保!

這是算準了距離,既不會砍掉她的手指頭,又恰巧能割破她的手。

劉貴妃恨恨道:"你竟敢動你父王的女人?"

戟王嗓音溫柔,神情卻透著森冷的危險,讓人不寒而栗:"貴妃娘娘中毒了,本王幫你放血弄出毒液,助娘娘緩和傷勢,何罪之有?"

劉貴妃捂著手指頭,瞪著他:"我是你父王最寵愛的女人,你若讓我死了,你父王絕不會放過你!"

戟王喉嚨溢出一絲讓人背脊發涼的低笑:"所以,本王會一遍一遍地以利劍劃過妳的皮膚,一遍一遍看著你的鮮血流出來,再用續命的藥材吊著你的命──

"本王不會讓你死,但也絕對不會給你好好活著!"

劉貴妃瞳孔微縮,神情震驚。

"還有一事,本王忘了告訴你,方才外頭有個女子自稱是師曉元,樣貌與你有幾分相似,本王懷疑她是你從前在宮外生的女兒,已經讓人將她扣下,貴妃娘娘最好配合本王調查,莫再盡說些蠢話想著要激怒本王,否則本王第一個拿她開鍘!"

劉貴妃縮著的眼,突然之間慢慢睜大,不敢相信,她差點脫口喊出"阿元",可一想到這可能是戟王的試探,又緊緊閉上嘴。

戟王低下頭,睥睨著劉貴妃,嗓音仍舊平淡,可嘶啞沙質,仿佛尖銳刀鋒劃過她的耳膜。

"本王向來憐香惜玉,那姑娘皮囊不錯,剁碎餵狗委實可惜,不如在大街上找幾個老乞丐在她身上玩些花樣,才不會浪費她的美色,貴妃娘娘覺得如何?"

劉貴妃雙眸通紅,激動地撲上前,戟王輕松一閃而過,卷起黑袍,倏地轉身,用劍尖抵著她的頭頂。

劉貴妃一動也不敢動。

半晌後,驚懼攻心,她終於暈了過去。

戟王慢條斯理地揮手,一旁回避的幾個太醫立刻過來。

"本王要你們使出畢生醫術,無論用什麽昂貴藥物,都要將劉貴妃的性命給本王吊著!她不準死,就算是藥石罔效,也要給本王把回光返照給逼出來!否則你們都要掉腦袋,聽見沒?"

"臣遵命。"

步出天牢後,程女官上前稟報:"殿下,屬下照你的命令,跟蹤那名冒充王妃的女子返家。"

戟王問:"她去哪了?"

程女官:"去了戶部大人陳大人的宅邸。"

戟王:"本王記得陳大人也是開陳人?兩年多前來京城述職?"

程女官:"正是。"

戟王目光微微一沈,冷笑:"這種時候居然有人冒充王妃,真是有意思。繼續盯著,看看這名女子都與誰往來,平日都做什麽。"

程女官拱手:"屬下遵命。"

程女官離去後,戟王緩緩擡眸,望著沈沈的夜色。

斜雨紛紛,像細碎的花瓣一樣,飄落在皇宮的琉璃瓦上。

獨自一人,身影孑然,戟王撐著傘,有股茫然不知前往何處的惘然。

腦中浮現王妃巧笑倩兮的嬌美模樣,那一直是如仕女圖般典雅脫俗的美景,雋刻在戟王的心上。

可一轉眼,美景卻被鬼星摟著她嬌小身軀的畫面取代。

二十年前,北境質子在宮廷中做人質時,曾與尚未當上妃嬪的青妃邂逅。這一段情緣很少人知曉,戟王也是從青妃留下的遺物中不意揭破的。

王妃與青妃都是極其美麗動人的女子,可若真要說有什麽地方相似,大概是那雙清澈婉媚的眸色。

鬼星是星宿堂為數不多令戟王敬佩的人物。

青妃做上嬪妃之後,當年的北境之子與蕭震合作,創立了星宿堂,京城再無北境質子,只有震動江湖的鬼星。

多年來,鬼星未再喜歡上任何女子。

……可昨夜,鬼星卻抱著王妃,將王妃擄走,行蹤不明。

他傾盡心思想要占有全部的王妃,依偎在別人的懷抱。

戟王腳步踉蹌。

手掌拍在木柱上,強大的力道瞬間讓漆色退去。

無論是不是真的,劉貴妃的話都狠狠刺中戟王的心,可他不能在她面前展現任何一絲被打擊的神情。

一點縫隙也不能裂開。

否則這便是自斷筋肉,將軟肋拱手奉送給敵人,任人宰割。

陰雨綿綿,戟王漫無目的地走,不知不覺中,戟王走到錦陽門前。

此處已沒有白日的肅殺,靜謐沈靜,飄飄零零的夜雨攏著高大壯偉的紅門,看上去甚至還有些許水墨畫墨色暈染的美。

原先數十具淩亂的屍身已盡數移往一處集中安置,宮人們正將禁軍以及大臣體內的黑鐵片取出。

戟王神色默然,安靜地看著他們做這個動作。

大齊國有一個說法,凡是因傷死去的死者,屍首須盡可能維持完整。若有武器埋入血肉之內,必得取出,否則亡魂將不得安寧。

於是深更半夜,宮人們忍著惡臭,也要將這件事做到好,否則宮廷將遭受鬼魅侵擾。

戟王看著一片又一片沾血的黑鐵塊從屍體中被剖出,陡然生出一個想法。

不只大皇子,不少大臣都言之鑿鑿黑鐵琴是在王妃彈合歡散時炸開的。

要證明到底是不是王妃的作為,便需要證據。

於是戟王便命宮人將所有地上的黑鐵片,與屍身中取出的黑鐵片湊及在一塊,看看是否真能拚出一個琴身。

碎片有數百片之多,有的小若指甲,可戟王一意孤行,怎樣也要拼出來。

宮人忙活之時,戟王疲憊的腦子浮現王妃彈琴的模樣。

世間能彈合歡散的琴師,大抵不出三個。

霍如雪已經去了東海,趙玉面死了,最後一個,是他的王妃,而王妃彈的合歡散更加高超,琴音獨一無二,韻味無人能及。

黑鐵琴是王妃獨有的琴,合歡散也是王妃才會彈的曲子。大皇子是聽過王妃合歡散的人,他聲稱宮變上王妃彈的合歡散與宴會上的合歡散幾近相同。

是了,王妃在這首曲子上的造詣,整個大齊國無人能敵。

面貌能易容,姿態能模仿,可曲子的優劣是刻劃不來的。

除非星宿堂找了一個技藝絕頂的琴師。

可星宿堂為何要找人冒充成王妃?

難道只是為了要打擊他這個日月堂堂主?將王妃抹黑成逆黨,藏起真正的王妃,讓真相永遠石沈大海,而他也將一輩子活在被背叛的痛苦之中。

既如此,打從一開始便派個暗諜來迷惑他,何須等到宮變再來玩這種把戲?

要用女人拿捏戟王,前提必須是他深愛這個女人。

把戲要成功,最重要的關鍵是情意足夠深厚,而非什麽易容,抹黑。

他若不喜愛王妃,王妃就算背叛他十次,他也不會在意,拖走殺了便是。

所以要讓他狠狠被挫,打從一開始這個細作便要以攏住戟王的心為要務。

可王妃那些細微體貼的舉動,靈嫵勾人的眼神,怎麽看都不是裝的。

戟王麻木平視,宮人們手中的黑鐵塊逐漸被拚成一件琴身。

隔著蒼茫雨水,縱然還差了幾片,戟王也能辨識出,這就是三年多前在清風苑見到的那張黑鐵琴。

黑鐵琴稀有,不會有錯。

戟王頎長的身影被雨水壟罩,消沈而蕭索。

如今回想過往,戟王已然意識到許多事都已經經不起細細推敲。

比方說,為何那只離奇的毒針兩次現世時,王妃都在現場。

翼星中毒死在林子中時,戟王以為是某個日月堂暗諜下的手,護住了堂主的王妃。

可事後戟王讓人去查毒針的成分,皆是來自星宿堂手下的藥鋪。成分獨特稀罕,可又互相克制,要能配出不抑制毒性,又能造成致命打擊的配方,唯有星宿堂的高手配的出來。

日月堂在此方面望其項背。

這根本是星宿堂自己人用的針,而翼星是被星宿堂的自己人暗算了!

情況與這次類似,劉貴妃亦是被星宿堂的暗諜暗算!而兩次偷襲,王妃居然都在現場。

今夜的宮變,戟王沒有親眼目睹,尚可猜測有人冒充王妃。

可上次在林子裏,哭倒在他懷中的柔弱女子,絕絕對對是王妃。

當時她以失明來解釋不知翼星倒在他身邊,如今想來,這可能是王妃為了掩飾自己殺人的藉口。

還有王妃在源工坊出事那次。

源工坊是翼星經營的據點,蓼花糖販子周邊街巷遼闊,薇薇哪裏不去,為何偏偏去了一處還在冒著煙,蒸蒸騰騰的火場?

不都說貓是最敏銳機警的獸物嗎?怎麽會往那日京城最危險的地方沖去?

思緒一旦放開來想,便如猛虎出閘,撲向被包裝成糖的謊言,撕咬。

往昔戟王的眼中,王妃一切都是最好的,他滿心滿眼深深以為王妃是世上最完美的女子。

她說的話,她展示的那些柔弱,戟王從未有過半絲懷疑。

不只沒有懷疑,甚至還替王妃想出王妃自己都想不出的解釋。

如今這一樁一樁的回想,戟王竟察覺許多巧合,恰巧到不可思議。

倘若,倘若王妃並非師曉元,不是開陳人,只是拿故鄉的蓼花糖當藉口,引著馬車載她去源工坊附近的蓼花糖販子,目的是要查看源工坊的狀況,那麽這一切,都能合理解釋了。

關於薇薇為何出現在源工坊,關於王妃為何冒著被燙傷,被梁柱砸到的危險也要沖去火場。

因為,薇薇根本不是闖進去源工坊被王妃救起,而是王妃本就在源工坊,薇薇是為了尋主人才去那!

戟王心臟微縮。

太多看似恰巧,卻經不起細細推敲的巧合。

還有,過去幾次宮中星宿堂暗諜出沒的時候,為何總是沖著王妃來?

王妃彈奏合歡散的那一夜,也曾有一名假扮成皇帝嬪妃的女暗諜出沒在港口邊。

這些難道都是巧合嗎?亦或是王妃隱藏著什麽秘密?

王妃身上若真的懷有毒針,那毒針從何射出?

他溫柔擁抱著她的時候,從未察覺過那裏不對勁。

能讓星宿堂兩名高手,其中一名甚至是副堂主中毒針,那必得是精心謀畫,步步為營引敵人入局,必得近身出擊,在他們最出奇不意之時下手。

這般幽暗心思藏起的毒針,究竟會在王妃身上哪裏?

除非解開這個疑惑,否則戟王不會相信王妃便是兇手。

戟王想得出神,過於出神,以至於他沒察覺到自己怔忪著一雙布滿血絲的黑眸,恍惚看著青石板上一條破碎的金屬物,已看了片刻。

那是王妃隨身攜帶的琴軫鑰。

戟王黑眸乍現厲光,身軀暴起,七骨傘跌落在地。

雨珠低落在戟王烏黑的長睫上,黑袍瞬間被淋濕,雨水一滴滴地落在青石板上。

王妃總掛在腰間的物什,怎麽會在錦陽門?!戟王命身邊宮人撿起,呈上來。

宮人低垂著頭,一步步緩步朝戟王走來。

不知何故,戟王盯著琴軫鑰時,心口猛烈跳動,手指頭不由顫抖。

他回想起在轎輦中曾無意把玩著它,當時王妃神情古怪,他那時以為王妃是不喜戟王欲將它換成戟王送給她的生辰禮。

……如今想來,這其中竟然可能有鬼。

摔破的琴軫鑰,裏頭中空,裝入幾只細針不成問題。

宮人就要將它遞給戟王了!

戟王即將接過來的瞬間,一道驚雷轟地打在錦陽門之上。

青光暴閃,巨雷破空而來。

戟王的墨眸被劈出幾道清冷的隙縫,俊美的臉龐冰冷,眉眼線條銳利。

閃光即逝,他高挑的身影被宮門吞沒。

捧著琴軫鑰的宮人驟然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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